記憶中,有一片茂密的蘆葦。
她是自由的精靈,在遠離世俗的淡泊中,獨守江畔一方瘠土,篩風弄月,瀟灑倜儻。她,細瘦的筋骨把生命的詩情一縷縷地挑亮,匝密的蘆花把生命的畫意一抹抹綻放,野地的清苦和寧靜于中濃縮成了亙古的沉默,醉倒了時間,醉倒了詩人;她,仿佛是陶淵明的山水詩,尋不出現實的意味和歷史的痕跡,只有一絲淡遠飄浮于煙的高度,酬和一份清高,一份落寞,一份不為人知曉也無意讓人知曉的隨意和散逸,原始的單純和清淡。
芊芊蘆葦在河灘上扎根,怡然自得,在木橋旁搖曳,無拘無束。從蒼翠的湖綠,漸化凝重的墨色,卻依舊亭亭玉立,倩影婆娑。即使翻越季節的山巒,靜候白霜降臨,那滿月的蘆花與天空的白云融為一體,綿延至月光不能觸及的地方,也依舊潔白光輝,充滿蓬勃的張力,在冰冷的純潔里歌吟生命的旋律。
這一席蘆葦是樵夫擔上悠然飄起的一縷秋光,是村姑眉宇間揮之不去的一抹蒼涼嫵媚,像香衣鬢影的女子涉水而來,從遠古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吟成千古絕唱,倘若寄身木筏,去溯蘆葦之源,你會發現,蒼涼凄美的蘆花就那么能輕易撥動深藏的滄桑和歷史的痛苦。
易水之濱,悲壯的旋律中,荊軻別燕太子丹,踏上刺秦的不歸路,他身后的蘆花,一定伴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在寒風中輕飏。烏江之畔,四面楚歌,在西楚霸王“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哀嘆聲中,虞姬揮動長劍,裙袂飄飄,作為最后的生命之舞,在她的倒下的地方,霧茫茫,一片縞素,那是一岸的蘆花在為這悲愴的訣別飄雪飛霜。汨羅江邊,披發行吟的逐臣屈原,掩涕嘆息,仰天長問,居廟堂之高不能憂其民,處江湖之遠不能憂其君;佞臣專權,楚王昏庸,生命的大寂寞郁結于心,奔突于胸;詩人縱身大江,蕩起的漣漪是蘆葦的淚滴,在濕濕的夜色中流淌,青青的生命枝葉裹起了千千萬萬人民的崇敬和思念,投入歷史的長河中,成為端午節最深沉的紀念。
真正擁有蘆葦,是穿梭在文人騷客之間的時候。一卷在握,于蘆花下,開始生命的另一旅程:“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這是陶淵明的桃源情結;“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是李白的詩酒皆仙;“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是林逋的梅妻鶴子……在俗世中,詩人成就了自己的個性,他們或隱世,或逍遙,心甘情愿做一束蘆葦。
眾多蘆葦,有王維的淡雅輕悠。有時自以為心中有了王維,就了卻了人間煩惱,看透了紅塵紛爭,更自以為一壺清茶便可笑談古今。王維是世間的一束蘆葦,他甘于寂寞,甘于清淡,自始自終保持其獨立的品行,也正因為有了太多人生志念的放棄,才有了他“息陰無惡木,飲水必清泉”的高潔情懷;才有了他“請留盤石上,垂釣將已矣”的隱逸無欲。“明月松間照”,照一片恬靜淡泊寄寓我無所棲息的靈魂;“清泉石上流”,流一溪清泉細脈洗我勞累庸碌之身軀。
眾多蘆葦,也有辛棄疾的沉郁悲壯。他的思緒充溢著“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的壯懷豪情,他的英魂藏匿著“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的遼邈蒼茫。郁孤臺的對岸,鷓鴣為你的壯志抱屈,唱和你“天涼好個秋”的深婉心曲;清江水的兩畔,滿地蘆葦為你的英雄淚嘆息,深吟你“可憐白發生”的無奈意緒。你有“何處望神州”的襟懷,也有“江晚正愁余”的情愫,以天下為己任的精魂在蘆葦中獵獵作響,斯人已去亦不斷絕。
眾多蘆葦,當然還有李清照的深婉曲致。穿過歷史的塵煙細細咀嚼,我們會發現,在中國三千年的古代文學史中,特立獨行、登峰造極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一人。她那“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天真無邪,“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離愁別緒,“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鏗鏘激情,無一不讓我癡戀沉迷,她是亂世中的蘆葦,借著至高的藝術天賦,將這漫天愁緒抽絲剝繭然后細細紡織……
綿綿秋雨,茸茸蘆花,我似乎讀到了文人字里行間的苦澀、辛酸、痛苦、孤寂、率真、濃醇。人世滄桑和歷史悲劇焊鑄的慘痛,猶如滴血的利刃,被先賢們揉碎、咽下,肝腸寸斷,也要帶著微笑,輕輕訴說如煙往事。
哲人帕斯夫爾說:“思想形成人的偉大,人只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它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
這根思想著的蘆葦,會是你,會是我……
[江西峽江中學 指導老師:陳建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