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頓與往事

嚴 鋒譯

哈德斯塔福和辛普森在羅茲球場。諾士對決密德薩斯。1946或是1947年。

午飯后，基頓和哈里斯為諾士開局。基頓迅捷，精確，全神貫注；哈里斯還是他那副老樣子。哈里斯在一輪中打了五個防守球，不知何故，然后第六個球一下子得了六分，也不知何故。基頓和哈里斯為諾士的開局還行。斯多特第三個出場，把球狠命一擊，下午剛開始就出了局。辛普森和哈德斯塔福聯(lián)袂出場。兩人昂首挺立。他們掃視全場，彼此對視一下，開始擊球。

當時艷陽高照，天朗氣清。他們在下午就那樣不急不躁地賽了下去，一切都井然有序。哈德斯塔福把球削向左側(cè)，他們跑位得分。辛普森把球引向中右側(cè)和投球手之間，他們跑位得分。他們跑得一點也不匆忙，有時像在溜達，他們沒有必要狂奔。他們擊球很精確，他們知道球會奔向何方。他們都光著頭，哈德斯塔福金發(fā)，辛普森黑發(fā)。哈德斯塔福默默地把球擊向右前側(cè)，辛普森擊向遠后左側(cè)。辛普森削球。哈德斯塔福削球，更精。辛普森又削球，還要精。羅伯森和本尼特在右后側(cè)，嚴陣以待。哈德斯塔福悄然打個曲線球，完美無瑕。他們跑位，又歸位。然后又是一個遠后左側(cè)。吉米·希姆斯在靠近看臺的位置上，他的腿有傷。哈德斯塔福的擊球把他引向右前側(cè)。辛普森打中后左側(cè)。兩分。希姆斯轉(zhuǎn)身。哈德斯塔福把他引向右前側(cè)，讓他穿過右前側(cè)，把外野手搞得滴溜溜亂轉(zhuǎn)，四分。九十分鐘之內(nèi)得了七十分。場面并不火爆，卻展示著擊球手精良的手藝。哈德斯塔福的球在右后側(cè)被接住了，希姆斯到右前側(cè)。

沃萊爾和威克斯在金士敦一泰晤士球場，1950年。英國節(jié)。赫德萊俱樂部輕輕地露了一手，讓人看看他們從30年代以來到底還留下多少實力。沃萊爾和威克斯一起在場上打了一個鐘頭。格拉溫和杰克遜投球。緊湊，果斷，猛烈，絕不拖泥帶水，很難對付。快終場的時候沃萊爾和威克斯得了九十分。沒有一個六分球，沒有一個不碰地的球。沃萊爾眼都紅了，他大力擊球，把球打過右前側(cè)，把球打到遠后左側(cè)，登時硝煙四起。他與格拉溫迎面較量，把左側(cè)翼一分為二。沃萊爾想要完成直打，好讓他的分數(shù)上到五十。四個人站到助視屏邊上擋住他。沃萊爾直打，穿過那四個人，拿到了他的五十分。格拉溫投出一個又刁又狠的球，近身反彈，直奔柱門。唯一的選擇就是擋住它。沃萊爾雙足離地，跳將起來，揮拍齊腰橫掃，把球削向左側(cè)，凈得四分。那球到臨界之處，方才著地。

MCC對澳大利亞。羅茲球場，1948年。周一。澳大利亞人在周六重創(chuàng)MCC的投球。巴恩斯得了一百分，布拉曼少一點。周一上午，米勒把雷柯的投球打出五個六分。澳大利亞人過了五百分，宣告他們的擊球局結束。天上烏云籠罩。MCC在午飯前有三十分鐘的擊球。澳大利亞人跑到場上，把球相互扔來扔去，他們?nèi)烁唏R大，自信滿滿。哈頓和羅伯森防守林德瓦和米勒。米勒投球，泰龍接球，羅伯森出局。林德瓦和米勒速度極快。天色濃黑。米勒投球，泰龍接球，埃里希出局。這是午飯前的最后一個球。MCC二十分，兩次出局。

午飯過后，自負、樂天、強壯的澳大利亞人唱著歌兒從休息室的臺階上走下來。他們個個有八英尺高，把球扔來扔去，等待著比賽的開始。休息室的玻璃后面透著兩個人影，一動也不動，然后走出來。是哈頓和康普頓。我們知道他們是英國最偉大的擊球手。他們結伴而下，直到場地的中央。他們開始比賽。澳大利亞人變得更加沉靜，謹慎，嚴密。布拉曼密切關注著他們。他們聯(lián)手有了一個鐘頭，然后康普頓出局，然后是M·P·唐納利，然后是哈頓，然后澳大利亞人就打道回府了。

首輪比賽在特倫特橋球場。英國隊頭7個擊球手的順序是：哈頓，華史布魯克，埃德里奇，康普頓，哈德斯塔福，巴耐特，亞德里。沒有人能讓他們一下子全都出局。這是我說的。第一天午飯的時候，英格蘭七十八分，八次出局。

哈頓。

英格蘭對新西蘭，1949年。哈頓平穩(wěn)開局，保存體力，有條不紊地安排他的一天。第一個小時，英格蘭四十分，沒有出局。哈頓眼瞅著要拿大分。擅長慢速左手球的伯特把球投了出來。哈頓第一個球漂亮地打了一個直擊，飛向前方的華萊士。華萊士擋住了。觀眾伸長了脖子。又是伯特。哈頓又玩了一個巧妙的直擊，球朝華萊士的右手飛去。華萊士擋住了。回到投球手。又是伯特，站得筆直。哈頓猛力擊球，再來一個絕妙的直擊，球朝華萊士的左手飛去。華萊士擋住了。回到投球手。觀眾屏住呼吸。伯特投球。哈頓幾乎同時沖到方球場的一半，筆直地擊球。不中。直接出局。他回到休息室。

哈頓從無讓人覺得乏味的時刻。他的擊球是自己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一部分。他的表演如同鬼斧神功雕就。他的前衛(wèi)擊宛如一篇完整的告示。他揮拍之時仿佛全身通滿電流。但這一切卻使我感到他的脆弱，他的敏感。他永遠不能充分掌控自己的動作，做不到揮灑自如。我以為，他從來不是人們一致推崇的那個“技術大師”。他關注細節(jié)，但是也不放過與細節(jié)相關的整體背景。可是某天在悉尼，他二十四分鐘內(nèi)打出了三十七分，在午飯前的最后一個球出局。他想打出一個四分，結果球拍脫手。當時英格蘭前景不妙，正在力拼平局。他從來沒有解釋自己為什么那么做。那一刻我不在場，我一直痛悔不已。可是我聽到這回事時，卻一點也不驚奇，因為他揮出的每一拍都讓我吃驚。

某天早上七點鐘，我在廣播里聽到哈頓三十七歲了。我每天早上都收聽1946／1947年的比賽。阿蘭·麥克基弗瑞解說。英格蘭老是丟了六局，而亞德里拿了三十五分還沒有出局。只有一次，1953年，在愛爾蘭高威郡的一間廚房里，我聽到埃德里奇和康普頓為英格蘭打垮了灰燼隊。

那是貝舍，萊特，伊萬斯，華史布魯克和金布勒特的年代，是M·P·唐納利，斯邁利，鮑依，A·B．舍勒斯，沃斯和查理·巴耐特的年代，是A·W·魏拉德，S·M·布朗和吉米·希姆斯的年代，是曼卡德，穆斯塔克·阿里，阿托爾·羅萬，甚至H·T·巴勒特，甚至哈蒙德，當然還有布拉曼的年代。

某天早晨，我在戲劇學校里裝病，面色蒼白，搖搖晃晃地走到高爾街。一過拐角，我就跳上一輛公共汽車，直奔羅茲球場。穿過梯形的看臺，我看著華史布魯克打出一個漂亮的四分后削球，那球朝著我的方向一直滑過來。在那個美好的夜晚，康普頓獨得七十分。

但我也記得1950年，埃德里奇投球，瓦爾柯特擊球，C·H·C·多加德在后作方?jīng)]有接住，瓦爾柯特與戈麥茲聯(lián)手，一直拿到一百六十五分。克里斯蒂安尼是個非常優(yōu)秀的外野手。拉馬丁和瓦倫丁在賽季里表現(xiàn)出色。與他們在橢圓球場對局，哈頓得了二百零二分未出局。當時的對手還有戈達德，他投了一個高速旋轉(zhuǎn)的彈跳球，把柱門都打壞了。

1949年的一場比賽，柏雷在左側(cè)稀里糊涂地抓住了華萊士的球。到底是哪一天，我看著唐納利在對普萊爾隊的比賽中為庚特隊拿下了一百八十分?那天下午，他那閃電般的橫擊照亮了全場。

康斯坦丁朝后方打出一個六分，球一直飛向看臺。一個叫梅的小學生對此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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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頓往事》(Hutton and the Past)首次以“紀念板球”發(fā)表于1964年5月的《每日電訊》，這篇散文是對1940—1950年的英國板球歷史的一段令人難忘的回憶。較為正規(guī)的板球運動開始于18世紀初，與后來的棒球相比，它的規(guī)則更為錯綜復雜，品特鐘愛板球，在70年代即為Gaieties板球俱樂部的主席。據(jù)他的傳記作者比靈頓說：“品特熱愛板球，甚至為板球而活，他投入到Gaieties板球隊的精力比其他任何事情的都多。在他的一部電影《偶然》中特地設計了一場板球比賽。而且，那場比賽對電影情節(jié)的發(fā)展至關重要。”品特自己也說：“當我導演自己的戲，或看自己的戲時，我的腦子里就在上演著板球的擊球。我總是研究全部動作，腳的位置分毫不差。”當有記者問：作為一個天生的違規(guī)者，一個終生都在反抗各種規(guī)則的人，如何理解他與板球的這種關系?品特回答說：“我喜歡對人類有益的規(guī)則。我認為有好的規(guī)則和壞的規(guī)則，而我覺得板球的規(guī)則完全是值得遵守的。”有一次他甚至說：“我覺得板球是上帝最偉大的創(chuàng)造——肯定比性愛還要偉大，當然性愛也不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