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的收藏受傳媒的推動與追捧,已成為一種時尚。據筆者所見,目前國內的收藏類雜志如《收藏》、《收藏界》、《藝術市場》、《中國收藏》等已經不下數十家;收藏類電視節目如央視的《鑒寶》、鳳凰衛視的《投資收藏》等收視率日漸高漲;報紙媒體也不甘落后,時常見到對收藏的長篇重點報道,各種收藏組織、研究委員會、展覽、拍賣會等等更是層出不窮,令人眼花繚亂,全國大小城市收藏市場林立。“盛世興收藏”、“藝術品投資是最穩妥、投資回報率最高的資本投資”等等論調已經是人所詳見。民間的收藏熱、新富豪們的大手筆投資更是風潮涌動。
但在此風潮的鼓動中,收藏似乎僅僅成了一個經濟行為,而文化卻是一個只拿來做裝飾用的花邊。人們津津樂道于收藏的經濟投機性樂趣,比如央視的《鑒寶》節目,觀眾的興奮點全在于所謂專家估價,雖然所謂專家都不怎么專業,而且經常犯錯誤、亂開價,節日混亂,編排毫無專業和深度可言,更無公信力可言,但就是這樣的節目因為可以給人提供經濟投機、賺大錢的幻象而大受追捧。各類媒體不負責任的炒作也與此類似,片面夸大收藏的經濟效益,把收藏描繪成投機性高、回報又穩健的金融行為。天下間果然有這樣的好事?收藏果然如此又果當如此么?
與此相對應,媒體對于正確的收藏知識的推介,投資者對于收藏知識的修養卻很少下功夫,因此鬧出不少笑話。有富豪收藏家幾百萬美元藏品幾乎都為贗品的,有博物館專家拿鋸子鑒定青銅器而把真品驗成贗品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媒體于此等“負面新聞”卻很少報道,完全是一副團結起來推動收藏更為盲目狂熱的架勢,盲目地推動人們去投資所謂熱門收藏,不顧收藏本身的內涵與規律,完全與吹捧炒樓無異。不知道如此不理性的風潮能持續多久?得益的是誰,失意的又是誰?
且讓我們先理性來考察一下收藏果然如何又果當如何。
收藏的緣起
從社會學上說,收藏熱的興起是因為人類滿足基本物質生活需要后,對于文化精神生活的追求,是有錢有閑之后的文化行為和精神需求。
從心理學上講,癖好是人類的一種性格類型,是天然的好奇心,某些人在沒有溫飽的條件下還是以追求癖好的滿足為第一需要,這類人是相當真切、可愛、有趣味的,正所謂“人無癖則無趣”。這是收藏賴以發生的根本條件。
從經濟學上講,收藏是對于稀有的不可再生的非功利資源的消費,大多數情況下是一種精神消費和文化消費,比如可樂罐本來是沒有收藏價值的,但是某某年某種款式具備某種意義的可樂罐就具備了稀有性和文化價值,雖然可復制,但是時間是不可再生的,故依然具備不可再生性。而此種收藏一開始只能因為純粹的興趣而起,故為非功利不具備實用性的資源。我們也可以把這一條作為收藏的一個標準定義。因為有了消費的需要,才衍生出滿足此種需要的生產與銷售,進而產生投資。也就是說,消費需要是根本,投資需要是衍生行為。
由此可見,收藏首先是非功利的純粹的愛好,然后當人有了一定的物質基礎之后,才產生對于這種愛好的生產與消費,所謂“盛世興收藏”,其道理就在于此。產生消費之后才會衍生出投資需要,投資者未必有收藏癖好,只求通過收藏賺取利潤。當然,一個健康的收藏心態下,消費需要和投資需要兼顧的人往往是占大多數的中堅力量。
所以,真正合理的收藏心態應該是真切的、非功利的、趣味的、純粹的,文化的,而非虛假的、趨利的、無趣的、功利的、經濟的。收藏的根本動力是精神性的,而非經濟性的。精神是皮,經濟是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故而把經濟作為收藏的招牌和根本動力是本末倒置,必將導致收藏經濟、收藏市場本身的畸形。
收藏的合理進路
在明白了收藏之果為何物之后,就可以進一步考察收藏之果當如何去進展。
收藏的進路實際上就是收藏的經濟結構的展開。由經濟起源的分析可知,首先是有癖好有能力的收藏者的產生,這是收藏的經濟結構的基礎有了需求就有生產,藝術品創作雖然有其獨立性與獨特規律,但是其繁榮與否,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收藏是否真實繁榮。比如文藝復興時代藝術之所以繁榮,那是與以意大利貴族為代表的上層階級的收藏愛好、捐助藝術品的愛好直接相關的。有了需求與生產,接下來就出現了商人,商人可以是有收藏癖好的,也可以是沒有收藏癖好的;可以是有收藏知識的,也可以是沒有收藏知識的,但一定要具備經濟實力或者收藏眼力中的其中之一項,當然最初的收藏家往往是兩者兼備的,等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后,商人才可以雇用專業人士而自己可以不必要具備專業收藏修養。收藏進入商品流通的結果就是加劇收藏的傳播,并且使收藏具備了金融投資的性質,這是由收藏品的“稀有而不可再生”的性質決定的,黃金、不動產也是因為這個性質而具備了保值增值的功能。于是就有了投資客,而投資客往往與前幾種行為交叉結合,也有許多新加入的成員。投資者的出現,使得經紀人得以產生,具備專業素養和職業道德的經紀人等專業人士是收藏市場發展到最后的中堅力量和收藏市場成熟的標志。他們為收藏市場制定規則、建立標準。
目前中國收藏家(如果他們可以被稱之為收藏家的話)與西方收藏家一個重大的不同點就是,中國收藏家不借助于經紀人進行交易和買賣,中國收藏界也沒有建立起行業規則和標準——甚至沒有誰想過要去建立標準和規則。目前中國收藏者的結構幾乎是單一的投資者,沒有消費者,缺乏好的生產者。收藏商人、文物販子都以造假追求暴利,媒體則多占據話語資源、哄抬價格。這種不健康的經濟生態之所以產生,就是因為中國的收藏不是按照收藏的正常進路,建立穩固的多元的經濟結構而致。中國收藏的發展如本文開始所述是倒著來的,是以經濟利益為先導,大家一哄而上先當投資客,再來學專業知識,不具備經濟實力卻想通過收藏投機賺錢,這樣就給了中間商造假和哄抬價格、漫天要價的機會。目前的收藏是形勢一片大好,但是以后呢?金融投資始終以“稀有而不可再生”資源的真實性為根本,真正值錢的到最后永遠是真貨,是真正的精神需求。那些被哄抬的虛假價格和贗品,到最后其成本由誰來支付?市場沒有規則,真假難辨,精神需求得不到滿足,滿足必然退市,到這時候收藏品沒人要,你又如何出手?真到了那時候,除了極少數早期投機而后快速退出者,其他人就都是冤大頭。一個傳布甚廣的論調說:“收藏與股票、樓市為三大投資手段,目前股票熊市,樓市疲軟,而收藏正是入市的好時機,是最為穩健和最有增值潛力的投資手段。”經過股票與樓市暗手與泡沫的教訓,此等論調居然還十分具有市場,為大多數人所信奉,真是匪夷所思。
無論收藏的進路如何,收藏者必須具備收藏的能力。“盛世興收藏”,我們需要冷靜的思考,盛世之下到底有多少人具備收藏的能力?
根據關于收藏起源的分析,我們可知收藏者于興趣之外需具備兩種能力:其一為資本實力;其二為知識儲備。前者為經濟質素,后者為文化質素。這也表現了收藏行為的文化、經濟二重性。那么我們目前這個社會,有多少人具備這兩種能力呢?非常少。雖說收藏可以從小做起,凡具備一定稀有性的不可再生的非功利資源都能收藏,但是小收藏的經濟門檻雖然較低,但卻不是沒有,更何況小收藏往往更需要知識儲備,用行話來說就是要有眼力。有經濟實力同時有閑搞收藏的富豪是極少數,而中國不如西方收藏傳統,歷史悠久且無斷層,中國收藏傳統雖久卻出現過斷層,文化修養上可以說更是先天不足,所以要搞收藏投資,必須先對收藏投資者進行文化上的補課。
只有依靠對于文化和經濟兩方面的細心培育,而不是試圖制假投機、哄抬價格泡沫來賺取不義之財贏得短期效應,才能使得收藏具有其本真的文化價值。“羊毛出在羊身上”,只有培育出根基雄厚的優質羊群,收藏投資才能可持續地剪取更多的羊毛,收藏市場才能真正長期繁榮。
收藏:以文化的名義
收藏因文化而生,文化因收藏而興。收藏的本質內涵為對收藏品進行文化的、精神的儲備;收藏的首要手段也是文化的,收藏的根基在于文化,必須以精神為本位。收藏自文化始,也必然以文化為進程,更以文化為終。
說到底,收藏的文化意義遠大于經濟意義,可以說收藏是以經濟為手段生產、保存和傳播文化。
收藏對于人類精神產品的生產的意義,前文已經有所涉及,以精神享受和文化興趣為出發點的收藏對于產生偉大的藝術家、藝術作品和藝術風潮具有巨大的推動作用。藝術的創作往往需要大量精力的投入,而不能只關心殖貨,若無大量欣賞藝術、收藏藝術的收藏家的產生,則藝術家無以為生;藝術家若無以為生,則創造偉大的精神產品自為空談。
好的收藏家同時也往往是好的鑒賞家和批評家,無衣食之憂而純粹為了欣賞的鑒賞家往往是最守規則最為公正的的鑒賞家,他們只會以作品真正的精神價值為判斷標準而不以經濟利益為主導。如此才能真正促進好的藝術作品的不斷涌現,為人類貢獻巨大的精神財富。
當今中國,其實并不缺少藝術家,也不缺少藝術投資商和炒作者,但卻缺少真正有眼力和文化使命感的藝術收藏家。在藝術家和藝術商人之間,出現了一個收藏家的斷層。
時代呼喚真正的收藏家,呼喚真正的收藏文化。
收藏對于保存傳承文化的作用,更是顯而易見,不論是對于藝術、學術,還是對于整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文化進程,都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而收藏之最大意義,乃在于刺激文化的傳播與交流。
一方面,收藏品的經濟價值使各種文化和藝術風格在經濟面前人人平等,國外的買家會跑到中國來淘貨,中國的買家也會從國外把國寶買回家。一方面,一地的經濟增長,也會通過藝術收藏,傳播出本地的文化,比如近幾年浙派畫家的風云崛起,浙派名畫家作品價格的直線上漲在很大程度上就與浙江民營經濟的推波助瀾有關。
從根本上說,收藏其實是為了不藏,真正的收藏往往是為了使自己所愛所藏之文化、藝術得以傳布和公開,得以保護,得以促進整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文化進程。在這一點上,西方有比中國更為良好和悠久的文化傳統,比如藏書一項,從古希臘開始,首先是私人藏書家都以免費提供所藏圖書供他人閱讀為樂,受此影響,古羅馬進入帝國時代后所建立的國家圖書館和博物館都是免費公開的。此一傳統一直延續到古羅馬結束、中世紀開始。中世紀結束后,這一傳統漸漸恢復,目前西方的大多數圖書館、藝術館、博物館都是免費向公眾開放的。私人收藏家更是把“捐助”作為收藏事業的一種天然而神圣的文化使命。收藏以非功利始以非功利終,以文化始以文化終。而中國收藏的公共性在這一方面做得并不盡如人意。從先秦一直到漢代國家藏書所謂的密府,到后世藏書家一生所藏卻概不外借,最后突然毀于各種災禍。收藏的文化傳播功能一直沒有得以突出。
在轉型期的中國社會,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化現象,收藏已經成為了推動中國社會歷史文化進程的重要質素。收藏消費,也已經成為了中國人經濟消費和文化消費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在投資泡沫和炒作盛行的年代,我們應該賦予收藏以更多的文化意義、精神內涵和審美功能,賦予收藏以更多的公共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