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道家思想在日本的傳播,已有1400余年的歷史,對日本文化產生了廣泛、深遠的影響。研究道家思想對-日本文化的影響有著重要意義,但目前學界對此關注不夠。本文主要通過對日本思想文化史上一些代表性的人物和文獻如圣德太子、《古事記》、《懷風藻》等的分析,對日本古代文化中所包含的道家思想作了一個概述。
關鍵詞:道家思想;日本古代文化;圣德太子;古事記;懷風藻
中圖分類號:B3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6)05-0158-03
中日兩國的文化交流由來已久,據推測,早在兩千數百年前,中國文化就開始對日本發生影響,而以漢籍為載體的中國文化,對日本文化產生實質性影響,當不晚于公元5世紀,其內容包括儒、道、佛等。關于儒學和佛教對日本的影響,學界已有不少研究成果,但作為中國主要思想傳統之一的道家,其與日本文化的關系。還是一個尚待進一步研究的課題。事實上,道家思想很早(至遲在公元五世紀末)即傳入日本,對日本文化有著長期深遠的影響,直至近、現代,這種影響也還仍然存在。道家思想與古代日本文化的關系,是上述課題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日本的古代,主要指奈良時代(8世紀初——8世紀末)和平安時代(8世紀末——12世紀末),有時也包含飛鳥時代(6世紀中葉——8世紀初)及更早的古墳時代(4世紀初——6世紀中葉)。古墳時代的金文和相關文獻(約5世紀末),如江田船山古墳鐵刀銘文(位于今熊本縣玉名郡菊水町江田。年代為5世紀末,1873年出土)和《宋書·倭國傳》所載“倭國王武上表文”(478年)中,已可見道家思想的痕跡,這是道家思想在日本流傳的最早證據。本文主要討論日本飛鳥、奈良和平安時代文化中的道家思想。研究道家思想對日本文化的影響,不論在中國思想史領域,或在中日思想文化交流史領域,乃至日本思想文化史領域,都有重要意義。
一、飛鳥時代的道家思想
飛鳥時代日本的中心人物,無疑是圣德太子。從他人手,可以對這一時代道家思想在日傳播的情況略見一斑。圣德太子(574—622)本名廄戶,為用明天皇次子,593年(推古天皇元年)立為皇太子,正式攝政。圣德太子自幼愛好漢文化,“習內教于高麗僧惠慈,學外典于博士覺哿。”“內教”指佛法,“外典”指儒、道諸學。在他涉獵的漢籍中,既有儒學經典(“五經”),又有道家的典籍(“三玄”中的《老子》、《莊子》)。圣德太子的思想,以佛教為主,對待漢籍,沒有明顯的崇與貶,在廣泛吸收中國文化的指導思想下,學習和研究了一些道家思想。
604年(推古十二年),圣德太子制定和頒布了《憲法十七條》。《憲法十七條》并非今天意義上的“憲法”,實際上是朝廷官員的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僅從文字上看,就知道它是在吸收大量漢籍的基礎上形成的,可說是當時以圣德太子為首的日本統治階層,吸收和利用中國文化,革新日本政治和文化的一個成果。據日本學者考證,這篇不長的文字,引用了《詩經》、《尚書》、《孝經》、《論語》、《禮記》、《孟子》、《左傳》、《史記》、《漢書》、《管子》、《墨子》、《莊子》、《韓非子》和《文選》等漢籍。憲法十七條》的表述和思想受道家影響,已為一些學者論及,但觀點還不完全一致,此處略談筆者愚見。條文中在表述或思想上與老莊有關的文字,大致集中在以下幾處:
絕餮去欲,明辨訴訟(第五條)
其諂詐者,則為覆國家之利器(第六條)
絕忿棄瞋,不怒人違。人皆有心,心各有執,彼是則我非,我是則彼非。我必非圣,彼必非愚,共是凡夫耳!是非之理,詎能可定?相共賢愚,如環無端。(第十條)
這里“絕……棄……”的句式、以及“國家之利器”、“彼是則我非,我是則彼非”的用語,顯然來自老莊:
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老子》十九章,以下引《老子》僅注章次)
絕圣棄智,大盜乃止。(《莊子·胠篋》,以下引《莊子》僅注篇名)
絕圣棄智,而天下大治。(《在宥》)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三十六章)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胠篋》)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是則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齊物論》)
首先可以肯定,圣德太子時,老莊等道家文獻已傳入日本,為統治集團知識階層所閱讀、研究,并用于制定政策和規范。那末,當時對道家文獻的利用,是否僅限于借用老莊詞句進行表述呢?這個問題還值得討論。如“人皆有心,心各有執,彼是則我非,我是則彼非。我必非圣,彼必非愚,共是凡夫耳!是非之理,詎能可定?”一句,認為“是非不可定”,之所以不可定,是因為人心各有所執。《齊物論》篇反復地講是非“惡能正之”,“正處”、“正味”、“正色”不能知,“是非之途,樊然淆亂”,“惡能知其辯”,《至樂》篇云:“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之所以會“有是非”,出現“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的狀況,就是因為“師其成心”: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齊物論》)
圣德太子的思路與莊子是極相近的,這種論述,很難想象不是來源于《莊子》。不過也應注意,圣德太子作此論述的意圖和旨趣,與莊子有異。《憲法十七條》第十條接著說:“是以,彼人雖瞋,還恐我失,我獨雖得,從眾同舉。”這里,圣德太子試圖通過“是非不可定”的說理,化解由于自以為是、各持己見而導致的沖突和相爭,提倡“從眾同舉”。圣德太子的時代,朝廷中存在貴族之間的爭權奪利的斗爭,擔任高職的豪族,如蘇我氏和物部氏,圍繞皇位繼承、佛教政策和外交等問題,不斷發生爭論和沖突,嚴重影響朝廷內政外交的正常進行。針對這種狀況,圣德太子從強化以天皇為代表的中央政權的立場出發,試圖化解矛盾、把朝廷中各種對立勢力在觀念上以天皇為中心統一起來。《憲法十七條》開篇就是“以和為貴,無忤為宗”(第一條),還有“群臣百僚,無有嫉妒”(第十四條)等.都是以此為出發點。這與莊子由是非不可定而走向“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不執著于是非的爭論而保持事理的自然均衡)、“忘年忘義,振于無竟”(忘掉生死年歲忘掉是非仁義,遨游于無窮的境域)的意趣還是有區別的,莊子“是非無定”論的旨趣是個體精神的“遊”,圣德太子則懷有整合群體的政治意圖,但他畢竟把莊子的觀念用于自己的論證,不能說不是對莊子思想的吸收。另外,“絕餮去欲”和“絕忿棄瞋”,有佛、儒的影響,同時也不能完全排除受道家思想影響的可能,《老子》亦有“無欲”(一章)、“少私寡欲”(十九章)“無情”、“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大宗師》)等思想。
從上面對圣德太子與道家思想的關聯的考釋來看,飛鳥時代道家文獻已在日本流傳,統治階層和知識階層已對道家思想有所吸收。當然,當時的日本,對道家思想的理解還是相當膚淺的,對道家思想的吸收也是十分有限的。
二、奈良時代的道家思想
奈良時代是日本文化史上一個重要時期,《古事記》、《日本書紀》、《懷風藻》和《萬葉集》等日本最早的經典都出現于這一時期,是研究日本古代神話傳說、歷史、文學和哲學思想的重要文獻。從這些經典中,可以看到當時日本對中國文化的大量吸收,也可以窺見奈良時代道家思想在日本的進一步傳播和影響。如成書于712年的日本第一部歷史和文學著作《古事記》開篇即云:
夫混元既凝,氣象未效。無名無為,誰知其形?然乾坤初分,叁神作造化之首,陰陽斯開,二靈為群品之祖。
顯然,這段話借用了道家的語匯,也體現出對道家思想的運用。《老子》二十五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這應該是“混元既凝,氣象未效”的思想源頭,而“無名無為,誰知其形”,則更與道家的表述和思想相類。“無名”、“無為”,本是道家的常用語,《老子》三十二章有“道常無名樸”,三十七章有“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莊子》有“無名故無為”(《則陽》),“無為無形”(《大宗師》)的表述,“造化”一語也多見于《莊子》等道家文獻。這些都說明《古事記》與道家思想的聯系。不過,這里所使用的道家語匯及包含的道家思想,不一定直接來源于道家文獻,而可能有多種文獻來源或媒介。如“混元”一詞,據日本著名學者福永光司考證,系由《老子》的“混成”,《莊子》的“混沌”,《易經》的“乾元”以及《淮南子》的“元氣”(《太平御覽》天部所引)等詞語和思想融合而成,始見于漢代文獻,意思是開天辟地以前的混沌凝成的一元氣。魏晉時期,“混元”成為道教宇宙生成論的核心用語。如這一時期的道教著作《三皇內秘文》卷上有“混元無物,寂悄無聲”、“氤氳漸著而混元不移”。
再如成書于759年的日本現存最早的詩歌集、日本古代文化的代表作品《萬葉集》。它收錄了8世紀中葉以前約350年間的作品(絕大多數屬奈良時代即8世紀的作品),包括各類和歌4500首,也有一些漢文詩,作者有天皇、皇后、公子、王孫、朝臣、名媛和平民等,其中也可以見到道家的影子。如卷十六中有一首無名氏的詩曰:
置心在何處,無何有之鄉。藐姑射山上,望之在近旁。
“藐姑射之山”和“無何有之鄉”都是《莊子》的用語和概念: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逍遙游》)
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廣垠之野。(《應帝王》)
“藐姑射之山”和“無何有之鄉”都暗喻莊子所謂逍遙游的境界,也就是道的境界,而詩的作者似乎在自覺地追求莊子所描繪的這種境界,并且指明尋求的是“心”的處所,這多少說明作者對《莊子》有相當的理解。《萬葉集》卷五山上憶良“挽歌”的序文中,有“過隙之駒夕走”的句子,這顯然是來自《莊子知北游》的“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在日本第一部正史《日本書紀》和最早的漢詩集《懷風藻》中,電可以見到不少道家的語言和思想。從上述文獻來看,到了8世紀,道家的詞句和概念,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滲透到日本文化中,特別是構成貴族和知識階層精神生活的一個側面。奈良時代的知識分子“一方面直接閱讀了老莊的著作,一方面以竹林七賢作為六朝時代中國知識分子的代表,通過他們的思想和行為理解六朝時代的思想。這種理解雖說并不深刻,但是古代的日本知識分子已經從中認識到,遠離政治的世界也有它一定的價值。”但是,道家思想在當時日本官方意識形態中的地位,似乎還不是很高。8世紀正值派遣唐使的高潮,是日本積極學習中國唐代文化的最盛期。這時的唐朝,尊崇道教。高宗乾封元年(666年),追號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玄宗天寶元年(742年),追號莊子為“南華真人”,《莊子》改稱《南華真經》,又設立文教制度“崇玄學”(后改為“崇玄館”),以《老子》、《莊子》、《列子》、《文子》等道家文獻為必修經典。在這種情況下,大量吸收唐代文化的過程中引進道家思想,當屬自然。但是,作為唐朝官方必修經典的老莊等道家書籍,并未列為官方最高教育機構“大學寮”的教材。當時日本朝廷學者對道家的態度,從奈良時代(8世紀)關于儒道優劣的對策文中可見一斑:
公(疑為“玄”)涉清虛,契歸于獨善。儒抱旋折,理資于兼濟。
玄以獨善為宗,無愛敬之心,棄父背君。儒以兼濟為本,別尊卑之序,致身盡命。
當時的學者認為,道家“歸于獨善”,不利于當時日本社會秩序的維護和政治統治,因而不主張把道家納入朝廷政教的內容。這反映了在意識形態層面上道家思想影響的有限性。日本著名學者武內義雄說:“當時的學者似乎認為,道家是獨善主義,不適合我國國情,應僅依據儒教明君臣之分、尊卑之序,確立為君為國奉獻身命,兼濟國民的教育方針,這可以說也是當時的一般輿論。”不過,對道家的這種態度,也與對道家的認識程度有關系。
三、平安時代的道家思想
平安時代藤原佐世編纂的《日本國見在書目錄》(891—897年間成書),收錄了40家漢籍,其中“道家”條記錄了中國各類《老子》、《莊子》注本40多種,比較重要的如老子河上公注二卷、老子王弼注一卷、嚴遵撰老子指歸十三卷、老子化胡經十卷(僅存第一、五卷)、莊子司馬彪注二十卷、莊子郭象注三十三卷等等,還有《列子》(另有《沖虛真經》)、《文子》、《鹖冠子》等,“雜家”條錄有《淮南子》,“縱橫家”條錄有《鬼谷子》等道家典籍,另外,還有《抱樸子》、《太上老君玄元皇帝圣化(記)經》、《本際經》、《太上靈寶經》等大量道教典籍收入。可見,道家類漢籍的輸入已達到相當規模。此書編纂之時,正值日本派遣遣唐使、大量引進漢籍、積極吸收中國文化的高潮,所以當時傳人日本的漢籍種類和數量是空前的,道家類書籍也不例外,《日本國見在書目錄》反映了這一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盛況。書中所錄老莊注本,《老子》的河上公注和王弼注、《莊子》的司馬彪注和郭象注列前兩位,進一步反映出對注本的選擇和側重,這可能是受到了當時中國(唐代)老莊注本流行趨勢的影響。《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道家道教類文獻已有如此規模的著錄,不難想象其閱讀和研究活動也在一定程度上開展起來了。
道家思想的傳播,不僅以道家文獻為載體,還通過道教文獻、文學作品等許多媒介文獻得以實現。在平安時代的一些日本人所寫的著作中,能夠看到道教文化的烙印,如藤原明衡《本朝文粹》中的“神仙”問答,著名文學作品《浦島子傳》和《續浦島子傳》中的“蓬萊”意境,大江匡房《本朝神仙傳》的仙人記述,以及丹波康賴《醫心方》中的道教養生術等等。這些日本著作引用和吸收了許多道教文獻,從而間接地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白氏文集》是平安時代十分流行的書,對平安時代日本文學產生過很大影響,而白居易思想中的道家內涵,也使《白氏文集》成為道家思想在日本更廣泛傳播的媒介之一。
在平安時代大規模學習和吸收唐文化的過程中,遣唐留學僧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而他們到中國學習佛教的同時,也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如平安初期的名僧、日本佛教真言宗的創始人空海(774—835),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空海在入唐前曾作《聾瞽指歸》,該書引用了許多道家道教類書籍,如《老子》、《莊子》、《列子》、《老子內傳》、《淮南子》、《神仙傳》和《抱樸子》等,可見其執筆時已對道家思想有了一定了解。《聾瞽指歸》評判儒道釋三教優劣,總體上認為儒、道不如佛,站在佛教的立場上排斥儒、道,但也表現出三教一致的傾向。留學歸國后,其融合三教的思想更為明顯,他把《聾瞽指歸》改定為《三教旨歸》,并在序文中評判三教“雖淺深有隔,并皆圣說。”空海入唐時,唐代思想文化潮流已由唐初的三教論難轉變為三教融合,空海留唐期間,受到這種思潮的影響,對他以前三教對立的思想作了些改變,這就使他能更寬容的看待并吸收儒、道等非佛教思想。而在空海歸國后專論詩文創作的著作《文鏡秘府論》中,更明顯可見道家特別是莊子思想影響的痕跡。
以上分為飛鳥、奈良和平安三個時期,對日本古代文化中包含的道家思想,作了簡略的勾勒。可以看出,雖然古代日本對道家的理解還處于比較膚淺的階段,但道家思想自古以來就是大量吸收中國傳統文化的日本古代文化的一部分,且在其中發揮著一定作用。道家思想在日本古代文化中的地位,與其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地位,既有相似之處,但又有不同。在始終以非官方和隱蔽的方式影響著統治階層和知識分子的精神世界這一點上,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道家相似,但中日間的文化差異等因素又決定了日本古代文化中的道家思想必然有其特點,這是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問題。
責任編輯 楊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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