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紫金港
浙大曾經為新校區公開征名,在當時掀起一股命名的熱潮。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兒,因為要兼顧種種。例如,最后一個字必須延承傳統,和水有關(浙大另外的校區名字分別是玉泉、西溪、湖濱、華家池、之江)。后來就有了紫金港這個名字。當時我很高興經歷新校區命名這樣一個歷史性事件。到了紫金港以后才知道其實已經確確實實身處歷史中了。因為在身邊發生的、建設的一切都是未來浙大的歷史。這是種成長的快意。
所以在晚自習回寢室的路上,我可以欣喜而甜蜜地看著遠方建設中的模仿中華世紀壇式樣
的學生活動中心——夜色中高大雄壯的側影。我們這一屆(01級)早就被告知下學年要回原先玉泉校區的,這意味著我們是用不到這個美麗的建筑了。但這樣一個將屹立百年或者更長時間的建筑物是在我們的目光中成長的——不亦快哉?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已建好的紫金港的教學樓、操場、廣場、食堂等等,那這個詞定然是“大氣”。以食堂為例,紫金港的食堂可以容納25000人。走進食堂,特別是人少的時候,是會有整理著裝的沖動的。所以有很多在其他大學念書的高中同學來紫金港,見面第一句是:我是來看你們食堂的!
不僅僅是食堂。我最喜歡的是紫金港的東區教學樓。建筑的顏色是天藍和明黃,有寬大的走廊和平臺。站在平臺上可以俯視橫亙在東區和西區之間的八卦形狀的湖泊。樓與樓之間有長而寬的橋。下課的時候,我們趴在橋邊的欄桿上曬太陽,看湖水亮晶晶地閃動,有時會有白色的水鳥掠著水面飛過。有時會有人在湖邊的草地上睡覺,用書蓋著臉。湖對面是紫紅色的西區教學樓。遠處能看到建設中的高樓。這時心里會是一種很舒適的安靜和擁有眼底這一切的富足的感覺。教室很大很漂亮,我和我的朋友會在放學以后留在教室里唱歌,因為回聲非常棒。直到清潔員客氣地請我們離開,好方便她們打掃教室。當然,更多在教室的是自習和上課的學生們,浙大學風之好不用廣告的。
紫金港的路有很漂亮的名字,比如東區的叫藕舫路,西區的叫迪臣路。這里的路不像大學校園傳統中常有的那種小路,它們是可以稱之為馬路的。很長,平鋪直敘地伸出去,坦蕩蕩的。騎車的時候風從四面八方的空地上吹過來,是能看到遠處地平線的。很難得有這樣心直口快的風了——我們在城市里吹到的風,太拐彎抹角了。
陰天的時候,我會在紫金港的路上飆車,黑黑的云壓在頭頂的天空上,氣氛陰郁而雄壯。在這樣的天空下是很容易產生自我拷問情緒的。這樣的情緒讓我清醒認識到自己在茫茫人海中的身份。這身份,等同于一只螞蟻或一株伏地小草。我們這樣的年齡的確有充分少年輕狂的理由,但是一顆獨對天地的卑微之心決不可忘卻。我很高興能夠在紫金港的天空下找到它。
浙大是安排大一大二的學生來紫金港的,所以在這里全然沒有大學“老齡化”的痕跡,有的盡是熱烈激昂的青春氣息。大二的我在這里已經是紫金港的“老人”了。有的時候趴在寢室窗臺上看路上來來往往的人,覺得非常開心。因為,大家都是那樣年輕而美麗。有一次看見一個哭泣的女孩子慢慢地走在安靜的路燈下;有一次看見一個高大的男孩子背著吉他,和一個飛馳而過的
男孩子大聲地打招呼。無論他們有著怎樣的快樂和悲傷,我都覺得生命是如此新鮮和美好。
這是浙大的新校區紫金港,是我將停留一年的地方。我愛她,愛她的成長和她的豪邁。我知道我會想她的,在不久的和很久以后的將來。
關于老師
成長實在是一種很快樂的事情,它來自于學習和思考。上大學一年多來,不斷真切地感覺到成長的快樂,而它主要來自于那些優秀的老師的高遠的智慧。于是漸漸懂得尊重生命,尊重歷史,懂得在仰望浩瀚蒼穹時心懷敬畏。在浙江大學竺可楨學院里,就有這樣一片神圣的星空在頭頂鋪開,那星空閃耀的是高貴的理性光芒。
倫理課的余瀟風先生喜歡說的一個詞是:“揚棄”。他說,生命的意義在于不斷地揚棄“舊我”,塑造嶄新人生。在竺院聽各個風格迥異的先生們上課,的確是揚棄“舊我”的過程。他們傳授的是知識,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在傳播高貴的人文精神。世界文明史的沈堅老師在一次論文講評課上,用懇切的聲調告訴我們,規范的學術論文應該是怎么樣的,而不應該是怎樣的,卻一點點說教的口氣都沒有。那堂講評課我一直覺得暖洋洋的。數學王興華教授說到最小二乘法時嚴肅地對我們說,這種數學方法想要達到的目的只是使偏差最小,而不是消除偏差;類似的還有物理學著名的海森堡測不準原理。這就牽涉到一個重要的科學定律,有關人類和萬物的關系。那就是:人類對所能了解的事物的認知存在著一個嚴格的不可逾越的限制。當我獨對漫天清涼逼人的星斗時不覺有些欣欣然:終究有一方星空是人類無法征服的,終究有一些道理是人們無法了悟的,正是這些神秘玄妙的東西讓我們永遠有所期待,有所追求。這難道不比洞悉一切更讓人感激嗎?
最喜歡的兩位老師是一對夫妻,徐岱教授和潘一禾老師分別教授文藝美學和外國文學。
徐老師的課安排在我們大學的第一學期,每個人身上還帶著“成功中學生”幼稚的狂傲。他在給我們的第一節文藝美學課上冷冷地說,我這門課不應該是大一的課,你們聽不懂的,但是盡量吧。我們在底下小聲地噓了一聲。之后,他用沒有任何表情的聲音評論“9·11”事件,然后說人的自由,人的生存自由不可侵犯;他說,生命是美的,熱愛生命、尊重生命、理解生命是最本色的溫柔;他說柏拉圖的《理想國》、杜拉斯的《情人》……開始幾堂課我們真的聽不懂,甚至是慌亂和尷尬;因為他是如此無情地毀掉了很多我們長期
頂禮膜拜、自以為堅固如磐的知識結構。但是漸漸地,一些概念凸現出來,比如理念,比如真實世界,比如狂歡性。我們被迷住了,承認了自己的矮小和局限,發現有那么多高尚的智慧在前方。有多遠?不知道。惟一能夠確定的是,在前方。所以我們必須努力。而對徐老師,我們也漸漸感受到他嚴肅儀表下豐沛的激情、冷峻態度中對年輕人熱切的希望。好感激,有這樣一門課,有這樣一名優秀的老師,認真地告訴我們,什么叫自由,什么叫美,什么叫珍惜。這些雖然是我們以前經常說的,但是我們直到上了徐老師的課,才掂出了它們的分量。
學期結束考試前,徐老師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挺拔地站在講臺上,說要送我們兩個字,然后轉身在黑板上大大地寫下:“快樂”。美學就是要人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快樂。徐老師如是說。臺下掌聲如雷,長久不息。那一刻帶給我的感動來自于美學,更來自于這位傳授如何認識美、珍惜美的師長。
徐老師的夫人潘老師是在我們的大一第二學期來給我們上課的。她秀美而端莊的外形是我們學期開始時的重要議題。大家很興奮地說,不愧是美學教授的夫人啊!隨著她授課的深入,我們慢慢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與徐老師同樣高貴的思想上來。潘老師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同學們來上大學,很重要的是學到一些得以“安身”的技藝;但是請同學們千萬不要忘記其實也一定要懂得怎樣去“立命”,這才是大學的真正意義——讓以后的自己不僅知道如何生活,還要知道如何生活得快樂、自在、靈魂獨立、思想自由。我曾經反反復復思考這句話,甚至因為這句話促成了我對自己終極職業的選擇:要做一個像徐、潘兩位教授一樣的大學老師,誠懇地告訴以后的年輕人一些歸屬性的道理。真的,平庸并不可怕,不能夠昂揚而健康地生活才可悲。在大學這樣重要的成長階段,有這樣善良智慧的老師的指點,除了感激,我無從表達。
聽他們的課,我會常常激動得渾身發麻,也會被警醒得渾身發冷。這樣的學習和思考真讓我歡喜。因為這是我熱騰騰的成長啊。就像徐老師在他的某本著作后記中說的“青春無價,那已經一去不返的生命的單純喜悅,將會在未來的日子里日益強烈地表現出它對于存在的意義。”
關于同學
浙大紫金港有支年輕的樂隊叫“沸冰”。因為工作的緣故,我和樂隊的幾個男孩子挺熟。隨著“沸冰”在浙大的逐漸走紅,不時會有人向我打聽他們的情況。我就會認真地告訴對方,這支樂隊確實值得欣賞,不僅僅因為他們把音樂演繹得如此激情,更因為他們對自己把握得如此冷靜和智慧。
宇是樂隊的創辦者,高中時就是杭州一個小有名氣的中學生樂隊的成員。樂隊的三個伙伴一起考進浙大以后,他就想再組建一個新的樂隊。于是宇和他的伙伴就買樂器,找排練場地,找志同道合的人,瑣碎的事情被他們做得忙而不亂有條有理。在這些前期工作中,最浪漫的事情是這樣的:
宇買了架子鼓,但是并沒有找到合適的鼓手,出于無奈,他就準備在以前的基礎上自己練。但鼓的聲音太大,暫時又沒有場地,他們就把鼓搬到食堂前面的小山包上,在暮色四合中擊打黃昏的心跳。就在這時,只見一個身影飛速地奔上山頭,氣喘吁吁兩眼放光地說,你們做樂隊么?我以前也是!是打鼓的。就這樣,“沸冰”有了個出色的來自北京的鼓手碩。很久以后,宇和碩只能用他們共同對音樂的激情來解釋當時的情境。
這種激情,讓年輕,讓生命,讓友誼都豐盈起來,跳躍起來了。這一點,他們在很多場晚會上讓矜持的浙大學生們一陣陣地歡舞沸騰就是明證。
但真正讓我欣賞的還是他們激情中的踏實和冷靜。我沒有想到這幾個男孩子都是那樣清爽安詳,排練的時候像做學問一樣嚴謹細致。我問,玩音樂也要那么認真?他們說,即使是玩兒,也要玩出名堂;不認真怎么行?我還問過,學習時間怎么安排?他們認真地說,早就定好每周只有兩天晚上排練,功課是我們最重要的事情。
這讓我忽然想到一位浙大教授關于“激情”的解釋:真正的激情不是天真的狂熱,它必須有審智的維度。青年學生不能沒有激情,但是更不能沒有冷靜的思維和對自己的把握。
在浙大的同學中,我常能感受到他們像“沸冰”一樣清醒的、智慧的昂揚和激情。這不同于王朔所言“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描畫,而是在火焰中有一顆“冰雪”般聰明的心。他們可以熱氣騰騰地暴走杭州,也可以清心寡欲苦行僧般地研讀;可以在新年狂歡夜上同聲吶喊,更可以在第二天清晨認真謄寫出一份目標明確的年度計劃。而那些在實驗室、圖書館夜以繼日攻克難關的熱
情、“玩也要玩出名堂”的嚴肅更讓人充滿敬意。
這才是對生命的尊重和理解,對歲月的真誠和珍惜。放縱自己只會帶來時間空間的局促;達到絕對的自由必須通過努力。
剛入浙大的時候,深感于學長們把學習、工作和玩樂平衡得如此完美,當自己換位于新生的學長,發現學弟學妹們的態度同樣如此端正,才穎悟到百年浙大長者的滄桑和青春的飛揚的確就是這樣被一代代的學子們秉承和延續下來的。
有一次和宇閑聊,我說非常喜歡“沸冰”這個名字,他笑言只是隨意想到。但是它非常準確地表達出你們以及浙大學生們的那種冷靜的激情。我誠懇地說。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