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近黃昏,小城里為數不多的霓虹燈就被性急的店家們打開了,閃閃爍爍的紅光綠影,交相輝映著川流不息的車燈,夾雜著時不時的一聲歡快的鳴笛,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小城繼續氤氳在春節的氛圍里。
漸覺云海沉沉,遠遠地望去,灰黑的天空,像一張空茫茫的大幕,蜿蜒的街燈恰似戲子頭上假假的水鉆。黑漆漆,亮閃閃,煙烘烘,鬧嚷嚷的一片,猶如一種戲里戲外的錯覺。
煙樹迷離中,一陣莫名的寒意襲來,我將大衣的領子豎起,急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聲壓抑的抽泣,吸引了我的目光。街燈下一對衣著寒酸的中年男女,那女人頭發散亂著,低頭飲泣,男的則不安地躊躇著,時而操北方口音說著什么。
見我放慢了腳步,那男人突然對我說:“大姐,幫幫忙,給我們一點錢吧,我們已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騙子?乞丐?剎時,幾種念頭閃過我的腦海,面對乞丐,我顯然不能坦然走過,可那也只是對老人和孩子,至于中年人應該不是我慈悲的對象。或許他們真的遇到了困難,需要我的幫助?唉,現在社會上騙子太多,難保他們不是,還是少管閑事吧。
“我們兩天沒有吃東西了。”那男人囁嚅地重復著,那女人仍然在低聲啜泣著。
“為什么?”我遲遲疑疑地問了一句。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邊哭邊說:“找孩子,孩子跑掉了,我們花光了身上的錢,沒有人相信我們,沒有人幫助我們。”
我的心顫了一下,也許他們真的是丟了孩子,前幾天的電視上不是有個悲痛欲絕的母親呼喚著離家出走的孩子?也許他們是一對演技高超的騙子,可他們放棄自己的尊嚴就為了乞討幾個小錢?街燈映著下的女人一臉的悲苦、絕望、憔悴、淚水漣漣,那真的是一個母親丟失了孩子的痛苦的心的演化嗎?讓我用同樣是女人,同樣是母親的心相信她吧!幫他們一次,如果他們是真的需要幫助的人,那我的綿薄之力肯定是雪中送炭,如果他們是騙子,或許以我的善良會感化他們不再騙人,不再乞討。
看著那兩個人千恩萬謝的離去,我的心卻漸漸地沉重起來,現在需要幫助的人往往得不到幫助,到底是社會道德的淪喪還是善良的人們被欺騙怕了?想起春節前和朋友一起逛街發生的事,我的心就愈加沉重了。
那天,一場大雪剛過,天都是金屬品的冷冷的白色,凜冽的朔風中,幾縷散散的陽光將多年不見的冰墜晃入人們的眼,平添了絲絲寒意。但節日漸近,空氣中已彌漫著一股歡歡喜喜的味道,川流不息的人群忙于采購年貨,竟將步行街擠了個水泄不通,倒也成了我們這個小城的一大景致。
高架橋在空中劃了個優美的孤線,將小城定格為一片溫馨。可是,那孩子,那個只有6、7歲模樣的孩子,卻衣著單薄地跪在橋下索索發抖,他的前面呈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什么家里遭災,父亡母病之類,紙上壓了一個破瓷缸,里面寥寥無幾,那孩子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著走來走去的人們,眼神中帶有無助和渴求,然而,熙熙攘攘的人群熟視無睹地走過,偶爾一個人停下,也是扔下幾個硬幣,匆匆離去,沒有人,沒有人愿意為這個孩子破壞自己的心情。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朋友說道:“幫幫這個孩子吧,你看他的眼神,讓人心疼”。
朋友急忙對我說:“犯傻,這些乞丐全是騙人的,這個孩子在這里已有些日子了,肯定是被那些昧了良心的人拐騙來的。”
“我何嘗不知道?只是這孩子太可憐了,冰天凍地的。”
“有人說,我們應該坦然走過乞丐,有社會慈善機構哪,即使發善心,也要讓自己的錢來去明白,不能給這些街頭騙子。”
“是這個道理,可是這孩子今天如果要不到錢,回去是要被毒打的。你想,他凍都凍壞了,還能扛得住打?”
不經意地看了看那孩子,我的心猛烈的抽搐起來,那孩子依然是空茫無助的眼神,依然是一動不動地跪著,但骯臟的小臉上卻分分明明的掛著兩行清淚,他原來一直在聽我和朋友的說話,也聽明白了我們在說什么!一種母性的沖動幾乎讓我伸出手去,抱起他,為他抹去臉上的淚痕,可是理智提醒我,再下來,能為他做什么?
那青青的天,冷冷的白,還有金屬般硬硬的光都像刀子一樣剜痛了眼睛。魯迅先生早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就抨擊的冷視、漠然、麻木不仁是痼疾還是噩夢不散?不錯,是有人利用我們的善良大做文章,但我們的善良就可以籍口泯滅嗎?在社會慈善力量還不能包容全部的貧窮的時候,面對乞丐,我們真的能坦然走過嗎?
記不起是誰曾經說,當她把京劇臉譜作為禮物送給一位德國藝術家時,那位德國人說道:“你們這個民族的正義、欣喜、痛苦、滑稽都固定在這個道具里”或許,這就是對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的情感的最好詮釋。
有人捧著一束鮮花與我擦肩而過,沁人的香味,讓我走出彷徨。深深地吸口氣,淡淡的香,濃濃的甜,那花中一定有艷麗的玫瑰、潔白的百合,還有撒滿小白花的滿天星和姹紫嫣紅的康乃馨。哦,康乃馨,讓人溫暖,讓人想家。香苒苒,夢依依,天涯寒盡減春衣,我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責任編輯 賀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