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從鏡嶺鎮搬到了沙溪鎮,在一個叫上蔡岙的村子安頓下來。后來,我在家鄉的地圖上看這兩個鎮的位置,鏡嶺在西南邊上,上蔡岙在東北角上,兩個鎮的圖標在家鄉的版圖上遙遙相望。它們由兩條不同的河流滋養著,而我從一條河流搬到了另一條河流的邊上生活與工作。
從鏡嶺穿過的河流,經過剡溪,最后匯入曹娥江。曾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在河流兩邊散步,或者爬山,因為我的頸椎老是疼痛,醫生告戒我要多運動。鏡嶺江是一條并不寬闊但卻秀氣的河流,兩邊的螺絲山和穿巖十九峰山巖突兀,翠色逼人。鏡嶺鎮的工廠和商場一日日地多起來,外地民工也常來這里討生活。它變得喧囂,浮躁,充滿了誘人的聲色。
在鏡嶺時,我的宿舍正靠在公路邊上。車子馳過,發出刺耳的噪音,那是極有穿透力的聲音,它躍過路燈和水杉林,爬上窗臺,使玻璃和桌子上的杯子顫動,用它的鋒芒擊碎夢境,待你醒來,它又如夜行俠一樣逃逸,留下的是失眠與煩躁。
現在,我不用咒罵它們了。噪音,灰塵,喧囂,在去年的九月從我的身邊遠去了。我此時敲著鍵盤,寫著文字,耳邊是《假如愛有天意》的主題曲,像聽故事一樣,而中間又夾雜著窗外田間的蛙聲,還有草間蟋蟀的嘶鳴。
離開鏡嶺的宿舍時,朋友們弄來了兩輛車子,說是為了走得風光一些,吆喝來吆喝去的,喬遷一般。兩輛車子,載著我的舊物,離開鏡嶺,以及十九峰,而后穿過樓基村,越過雙溪橋,再經過棠村、左于、下澄潭鎮,到縣城西站,繞環城路,出東門,從此一些陌生的詞語漸漸地在我的生活中熟悉起來,生下根來,拔茅、新林、查林、大市聚,以及一些至今還依稀的地名或村名。
車子在一個離沙溪鎮不遠的隧道進入,而后沿著合溪,由柏油路馳向鄉間的馬路,車子的尾部揚著黃色的灰塵,經過了真詔、唐家坪、岔路,而后依山路盤曲而上。朋友們在車子里交談著一些輕松的話題,他們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因為我伏在車窗上觀看著這路上的草木,山峰,崎嶇的山路,貧瘠的村莊,這里的一切,將在以后的日子逐漸涌入我的生活。
在盤山路上行駛,車兜子顛簸來去,簡易衣架被晃得走形了,歪歪扭扭的。一個個村子在我眼前掠過,它們在下降,而車子在不斷地攀爬,攀爬,攀爬,盤山路不見盡頭。上蔡,陌生的地方,它仿佛在天上,在我的內心可以夠到的地方之外。我忽然不再觀望窗外的山與草木,將胳膊擱在窗戶上,沉默。朋友也沉默了,他們不再講笑話,只是偶然地說,這里的風景不錯啊,但沉悶的空氣又將它淹沒了。
進入一個山隙后,眼前忽然一亮,上蔡呈現在眼前了。這是一塊很奇特的土地,它海拔很高,幾乎在山頂上,但土地平整,田畝寬廣。周圍是竹山,黑松林,以及布滿巨大裸巖的山丘。田畝間,到處是花生地,泛著花生植株上翠色的葉子,除此,入目的是一塊塊方形的晚稻田。田野遠處立著幾棵突兀的黑松,在它們的腳下是一個黃墻黑瓦的村莊——上蔡。
上蔡的一個年輕教師接待了我們,最后他把我們帶到一幢樓前,指了指二樓西側的一個房間。它在高大雪松的后面,水泥墻面,紅色的門和窗子,玻璃上蒙著灰塵。廊上是一道鋁合金柵欄,前側擱著一根長竹竿,竹竿上的衣裳正在風中輕揚著。它安靜地等待著我的到來,似乎這是早已安排好的事情,我與它的緣分只在這一刻降臨。
朋友們迅速地將我的物什搬入房間,草草地打掃了一下,說了些安慰的話,而后道別。我看著車子卷著黃塵離去,直到他們轉過山彎,無法看見他們的身影。揚起的塵埃漸漸落定,我一個人,忽然覺得孤獨,無助,在陌生的地方暗自傷感。
上蔡鄉間的路在此后的日子漸漸塌實起來,而最初只是一種易滑倒的感覺。回到房間,關上門,它便成了我私密的空間。我忽然地哽咽起來,最后竟至于溢出淚水。淚,或許就是內心的沉淀與積累,在人最虛弱的時候它們便奪眶而出。
而后,我開始打理自己的房間。房間有里外兩個,里面的臥室,外面的廚房。這個房子已經空了一個暑假了,空氣中彌散著腐爛的氣息。廚房里的餐具全都被之前居住的教師搬走,只剩下了沾滿油漬的桌子,還有桌子上的空黃酒瓶和空金龍魚油瓶。廚房的墻壁和天花板上也沾滿了油煙積淀而成的黑塵,蜘蛛網上粘著一些小昆蟲的身體。
廚房與臥室是用三夾板隔開的,朝著廚房的一面糊著舊年的報紙和日歷。報紙已經泛黃,日歷也已殘破,灰塵在上面停留。向臥室的一面,貼著一些妖艷女子的壁紙,被撕裂的痕跡一直從腰身滑到臉頰,雖然面目全非,但依然可以看見她柔媚的笑和性感的腰身。
在所有待整理的事物中,最需要整理的是我的情緒。我翻出顯示器和主機,將電腦安裝好,讓音樂充斥在房間的每個角落。我坐在失去了靠背的椅子上,讓音樂緩緩經過我的身體,深入我的靈魂,以使焦躁的,傷感的內心平靜。
傍晚時分,一些老師陸續地到校了,我對他們的熱情有點慌措。與我隔墻而居的是一位五十開外的教師,另有一位是我的老同學。原先,學校里說房間有床鋪,而目下卻只是一條失去了靠背的椅子與幾條學生用的凳子。老教師,姓俞,名美善,在后來的日子里我漸漸知道了他會拉二胡,愛寫古詩,最離不開酒。他幫我從儲藏室里翻出了幾條凳子和幾張木板,敲敲打打之后,做成了一張木板床。老同學,也姓俞,叫亞波,我稱她老班長。她對于我的到來很驚訝,但驚訝之后就幫著我忙開了,又是擦玻璃,又是拖地面。他們使我對這個陌生的地方漸漸地有了賓至如歸的感覺。
在上蔡的第一個夜,傷感,幽怨,憤懣依然充斥在房間的夜黑里。我無法入睡,不時地打開電燈,呆望著房間的角落。它空白,虛無,影子也寥落。
第二日,美善老師給我弄來了一個書架,原本散亂在地的書籍有了容身的地方。到上蔡后的半年里,我對閱讀興致
索然?;蛟S,書籍在生活中只是一種奢侈品,它無法消解一個人的仇恨與隱忍。每日里我面對它們,心灰意懶的,不愿意去碰觸它們。
此后的日子,上蔡仿佛一片沉黑的夜,被一束束的陽光照亮。我的房間面朝著一座山,崔巍,長年翠色。山上據說有蔡公墓,是上蔡村的始祖。上蔡地勢較高,那山間便經??M繞著帶狀的云霧,隨著風,或在山上的松枝間,或在半空中,或伏在草葉間,裊娜,升降,迂曲,作出各種形狀來。在霧氣濃郁時,那些微渺的霧點便一齊涌入窗門,附著在胳膊上,如水沁涼。
房間后面是交錯的田地,剛到上蔡時田地間正翻著稻浪,花生也即將成熟。一條小溪將窗外的田地分成兩片,在寂靜的夜可以聽到溪中水流的聲音。小溪西側的田畝靠著山,一直延伸到山腳,而東邊的田畝挨著村莊。夜晚,從低矮的泥房里射出的燈光映見水田里狹長的茭筍葉子,以及圍在地邊的籬笆。
站在窗前,將自己的身影投向窗外的黑夜,我聆聽某一枚葉子上風過的聲音,也傾聽曠闊的田野上萬物的呼吸。只有在此時,我才靜如止水,內心的仇恨與傷感像黑色的墨水一樣在茫無際涯的夜里流散。
窗下的石板路蜿蜒屈曲,在山腳下矯首而上,直到被濃密的草木遮掩。有一段時間,每到黃昏我就去那路上散步,它通往一個寧靜的山湖。在山岙的林子間,或者溪邊,或者交錯的阡陌間,我經??吹阶约悍块g的玻璃窗,以及在窗前飄揚的天藍色的窗簾。在草野間,我忽然覺得成了另外一人,想像著房間里的那個身影,感覺他的孤寂,以及
黑夜中的嘆息。
在我搬進房間后的半年間,我沒有認真地打理過房間。廚房里依然沒有人間煙火,煤氣灶沒有購置,墻壁上油煙依然黑糊糊地粘著,蜘蛛依然在網上爬來爬去。簡易衣櫥依然扭曲著身形,包裹在塑料袋里的雜物攤了一地,被撞破的墨水瓶漬染了窗簾和臺布,大約半年時間,它們依舊保持著初時擺放著的姿勢。九月份揚起而又落下的塵埃,一直安靜地躺著。
九月結束后,窗外的稻田由青而黃。我每天都看見它們的成長,見證著它們的葉子由翠綠而褪成枯黃。那顏色,如涂了明脂一樣,透明,含著淺淺的光暈,遠望它們,內心便會忽然躁動起來,想與它們交流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到了十二月,雪開始飄零。上蔡海拔高,出奇地冷,而去年冬天的雪似乎怎么下也下不完,一場過去了,還沒融化,第二場雪又飄飄灑灑起來。我們仿佛冬眠的熊,躲在房間里不敢出去。每天晚上,我們到儲藏室翻一些廢棄的桌子和凳腳,將它們劈成小條,扔在火盆里燒?;鹋枥餃刂?,烤著花生與羅漢豆,大家擠在一起,煙熏黑了各自的臉,也熏黑了一些關于上蔡的故事。晚上睡覺的時候,鼻孔間還余著濃烈的煙味。
冬天的陽光照進房間時,像一個尊貴的客人,人們都希望它能夠長久地停留。我忽然地關心起天氣,下雪時喜歡到雪地上瘋跑。我們幾人在雪地上擲雪球,堆雪人,跟小孩子一樣??占诺臍q月中我們仿佛在忽然間找到了生活的樂趣。我們在山間無人經過的雪地上行走,或者將人躺在雪地上書寫人的形狀。我們將各自喜歡的女人的名字寫在雪地上,大聲喊愛她,喜歡她,去擁抱那些名字,那些雪,然后在雪地里呆呆地坐著,思念她們。
天轉晴,雪漸漸融化,而向陰的窗臺上,雪依然很沉靜地存留著。推窗時,風將它的沁涼的氣息送入房間。垂暮時,夕陽殘照在窗玻璃上折起來,照亮臥室里溫暖的被褥,以及床邊上的書架。因為天冷,手指一擱到鍵盤上,只一會便覺得手指鉆心地疼痛。夜晚,風將雪與水重新冰封,路上行人的嘎吱聲老遠便能聽到。三樓的同事們熱了炭盆,擱在桌子底下,玩牌,嗑瓜子,聊天。有時,因為雪太大,將電線拉斷了,他們便點起蠟燭來玩牌,直到午夜,還可以聽到他們喧鬧的聲音。
因為冷,我不想動筆,也不想敲鍵盤。周末,或者中午與傍晚,我將身體蜷縮在藤椅上,將腿腳擱在橫檔上,翻看一些舊書,閱讀劉亮程的《城市牛哞》,或者黑塞的《堤契諾之歌》,或者費爾南多的《惶然錄》,或者想她此刻在做些什么,或者打算一下晚飯該做些什么。我的房間總是很亂,但又懶得拾掇,直到覺得實在無事可做時,我才整理房間,將房間里的什物無聊地搬出去又搬進來。我將自己的文稿與書信撒在房間里,而后蹲著,或坐著,閱讀舊時的心情,嘲笑舊我的稚拙。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雖然冷,但還算愜意。在學校操場邊的坎上,有一棵桃樹,它一直是我們的話題。因為它在冬天時,被雪壓垮了,坎也塌了,露著半截子樹根,枝條朝地面低垂著,甚至碰到了操場邊上水溝旁的草葉。我們都斷定它枯死了,但沒想開春時枝頭上竟然綻出了苞葉來,此后三月開花,四月結果,五月掛滿了一身的翠色。
五月上蔡多雨,灰暗的積雨云似乎就擱在草坡上,一抬頭,便躍上山皋,對村莊一番俯瞰之后,就如鷂鷹一般俯沖下來,掠過高聳的水杉,伏著村莊的瓦楞一路飄行,在它經過的空氣里充滿了被迫散的熱氣與清涼的水氣交雜一起的氣息。鼻子一嗅,雨就來了,它們似乎不是從空中灑落下來,而是在空氣中忽然就出現了,待你看見時它便往下墜了。
風夾雜著雨,呼呼地朝房間里灌,仿佛有某潑悍的婦人提著水瓢給上蔡澆水,抽耳光。宿舍二樓的出水管道被堵住了,雨水落在走廊上漫進了房間,大家在水的世界里忙碌著。風將沒有閂上的門窗肆意撲打著,玻璃被擊碎的聲音此起彼伏。而我房間里窗子,即使插著插銷,也被風給拉開了,雨水打濕了被子,地板上洇濕一片,窗玻璃也被撞破了一塊,天藍色的窗簾在雨停后依然滴答滴答地滴著水珠子。
雨后,南方的春天結束了。田地里的油菜成熟了,農人們在油菜地里將油菜一片片地刈倒。苜蓿草也已完全萎敗,老黃牛又開始在田間長哞了,它的叫聲喚醒了滿田滿地的青蛙。夜晚,就如現在,迫近午夜的時候,窗外的蛙聲從天色垂暮起,到現在依然樂此不疲地唱著。
自從那場雨后,窗子的破玻璃一直沒換。盡管窗簾遮著,但還是無法阻止昆蟲從破玻璃間鉆進來。它們在我的房間里四處閑逛,圍坐在我的衣櫥上交談,或者附在墻壁上密語,或者在書架上尋找芬芳。曾有一只蝴蝶,這個不速客從天花板上飛到臺燈頂上,而后棲落到枕頭上,可能覺著無聊,又飛到了顯示屏上。我厭惡它,取過餐巾紙,想把它包裹在紙巾里,而后摁死它。我將紙巾攤在手里,像電影里的殺手帶手套一樣,而后向它伸出死亡之手,但我忽然停住了。它叮著顯示屏壁紙上的白色花朵,忘乎所以地吮吸著,多斑的翅膀不停地翕動著。顯示屏里的花朵是素潔的夏至花,小時我常吮吸它里面甜蜜的花汁,比蝴蝶與蜜蜂還貪婪。我忽然覺得,這場景很美,一只蝴蝶與虛幻的花朵之間的戀愛,如此切近與真實。
不單蝴蝶,螢火蟲也常光顧,它比其他的昆蟲膽子更大些,居然提著燈籠私闖民宅。許是它們對我的房間過于陌生,進來后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我對這些笨蟲很客氣,一個個捉來就朝窗外扔,于是它們或朝草地飛去,或沿著墻壁越過瓦檐朝星空飛去,但也有一些繞了一圈又朝著窗子一頭栽進來。
當然,螢火蟲還不算最莽撞的。真正的莽夫該是披著綠色外衣的金龜子,它們一進來時便喧聲滿天,仿佛是一架拖著黑煙的飛機或者失了軌道的行星一頭撞進來,到了房間里之后也不安生,沒頭沒腦著從墻壁到天花板一路亂沖亂撞,直到頭暈了,掉落下來,用長著倒鉤的細腿掛在臺布上或者窗簾上。
除此,蠅與蛾,蜂,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昆蟲經常造訪于此。我試了很多方法,將破玻璃用紙糊住,但它們還是想著法子進入了我的房間。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頭草叢中的獸,或者樹枝上的禽,看著這些昆蟲發傻?;蛟S,在它們眼里,我就是這樣的角色。夜晚,螢火閃爍的房間里,我與伏在房間里的昆蟲一起入夢,而窗外的蛙聲成了我們的安眠曲,美妙,清朗,喧囂里有靜謐。
周末,我去縣城。我對朋友們總這樣說,我從上蔡下來,那里天高水遠,似乎我生活在山峰上,或者天壤里一般。書店依然是我經常去逛的地方,在前些時看到一本書《愛你的仇敵》,它使我心里一動,但隨即就平靜了。
我依然去鏡嶺,依然經過我曾經住過的房間,但似乎已經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了。我依然愛她,愛那里的水流與山巖,以及喧囂的集市,還有我的慈良的岳父岳母,以及那里的每一個人。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