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絨藏區行（散文詩）

翻越巴郎山

——海拔4300米。

這是我人生從未有過的高度。

一向匍匐在川西平壩邊緣，生活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流域的最低處。而今置身于巴朗山巔，讓我慣于仰視而酸痛的頸脖和暈旋的頭顱，此刻因站立的位置而矯正了角度。

佇立于高山草甸的繁花綠草間，站在于巍然山體盤旋而上的公路，被霧紗纏繞的朦朧所覆蓋。一路相伴的流泉飛瀑，寫意著高山流水的意境。

此時，我方知“山高人為峰”的蘊涵，方知人生的高度在于不斷攀登的高度。

一朵白云飄過去了，又一朵白云飄了過來；

一片草甸鋪展開去，又一片草甸迎了過來；

一群牦牛被山遮去，又一群牦牛悠然而來……

巴朗山的風景，以放電影般的方式和夢幻般的觸動，不斷刷新我的感受，不斷刺激我神奇的向往。

美麗的山花。碧綠的芳草。蒼勁的山峰。雄渾的高天流云……豐富著我人生閱歷，提升著我認知的境界。

第一次以俯瞰的視角，回望川西壩子邊緣我云煙中的故鄉，俯視我故鄉雄秀的峨眉和崔巍的樂山大佛……

種樹和懷舊

子梵梅

有人適合懷舊，有人適合種樹

茶上了三杯，酒剛過一句

你又來纏纏綿綿翩翩飛

哪說得清

種樹喝茶好

還是懷舊飲酒好

這邊好，那邊也好

圈地

紫 衣

我在寫每一行詩時

都會想到上天派遣來的，

一雙綿羊的眼睛

我隱藏在鵝毛大雪的冬日

正式給他寫信 “親愛的羊……”

我披上狼的外大衣寫道：

如今顆粒無收

黑手黨死了，咱倆同居吧拜謁蜀山王后

拜謁蜀山王后

晶瑩的白雪，是你圣潔的容顏；飄飛的白云，是你羞澀的面紗。

星星為你佩上珠玉，朝霞為你戴上風冠。太陽將所有的光輝，用來打扮你的容光。月亮把所有的深情，都傾注在你心上。

當春天到來的時候，你的歌聲便化作流泉，穿過叢叢青枝綠葉，在一脈脈溪流里動人地歌唱……

海子溝里的一汪湖水，是你梳妝的日月寶鏡。你常面對清澈的湖水，孤芳自賞你俏麗的容顏。

雙橋溝里的野花與芳草，不斷翻新你裙裾上的色彩和圖案，溝底茂盛的沙棘和紅柳、蓬松著你揮之不去的閑愁。

當月照千山的時候。你對月傷懷，自比嫦娥、在高天流云中寂寞舒廣袖、把愁煩的心緒，舞成山間的云彩。

哦，蜀山女神，蜀山王后!

你如深鎖宮中的怨女，亭亭玉立于重重大山深處。癡情遙對貢嘎的偉岸與英俊，卻難于向這蜀山之王傾述相思之苦。

惟有讓終年不化的積雪，傳達矢志不逾的忠貞；只有借雨后飛架的彩虹，表達你心向往之的愛慕。

你羞于眾人仰視的目光，總在云紗霧帳之后，用高傲的姿態，掩飾你的無奈與孤獨……

走進大小金川

在嘉絨藏區的腹地行走，我將腳步放得輕輕再輕輕。

——惟恐一腳踩下去，便驚醒一段歷史舊夢。

兩千年前吐蕃王朝的風云之地。400年前大清王朝的兵戎征伐。80年前紅軍長征的堅苦卓絕…

歷史如滔滔奔流的大小金川，一瀉千里從古到今。

走進古樸而神秘的土司碉樓，深入相連的暗道和詭秘的了望孔。感覺有尖利兵器的寒光，從不知道的方向刺來，依稀聽見此起彼伏戰爭的吶喊，伴隨颼颼的飛矢劃過。

一座乾隆皇帝的御碑，如一根定海神針，高矗于蟠龍山上。工整而僵硬得不容置疑的碑文，平靜地述說著金川平叛和改土歸流的往事，述說著漢藏民族大融合的歷史佳話。

當斧頭鐮刀的紅旗獵獵飄過，古老而蔽塞的土地亮堂了。一些頭戴八角帽、身穿灰布衣的人們，穿過險象環生的茫茫草地，翻過冰峰皚皚的夾金山，然后巨手相握在達維橋頭。懋功會師的笑聲和兩河口會議的掌聲、驅散了天空的陰霾。

然后，他們從這片赤焰升騰的土地，走向延安的土窯洞，走向北京的中南

海……

如今，歷史的煙云已經飄散。一座座紀念碑或陳列館，讓憑吊的目光一遍遍拂去時間的塵埃。

經幡飄飄

堅硬的山風中，經幡飄飄……

以明快的色彩，承載沉重而難以破譯的內涵，在神山神水和佛塔寺廟間，在馬幫踏起的煙塵中，亙古不變地招展。

長長的掛滿經幡的繩索，便成人與神的牽掛。

匍匐的身軀，堅韌地舒展又彎曲，在通往神靈的路上，禮拜成一種忠貞不愈的信仰。

而神或佛，在經幡的飄飛中，神圣得遙不可及。

經幡經年累月地打著旗語、仿佛于歲月深處躍動的神秘暗示。

不能想象沒有經幡的日子，會有多么蒼白和無望；也不能想象沒有經幡的風景，會有多么平淡乏味。

因此，我們把五彩的經幡掛起來，讓夢想和祈愿在風中飄起來。連綴成一片的小小經幡，印有神秘符號的小小經幡，在天地之間、在山水之間、在埋葬了佛的塔和依然活著的人之間，舞蹈般地飄飛……

所有的感受便如散亂的經典，古老而神秘地隨神幡飄動。經幡之風搖動寺廟的風鈴或神山的樹枝，喧響成一片令人心動的福音。

馬爾康的月亮

澄澈如梳妝臺前的銅鏡，皎潔似少女純潔的心靈，切近若相偎戀人的臉龐，圓滿像仙界天國的夢境……

這是一輪馬爾康的月亮，從山谷東面的山脊上升起，從城市東面的樹梢上升起。如水的月色，普照著高原的千山萬水，醞釀著夜晚濃濃的情緒。

——有無數玉色蝴蝶，從山之夢中飛來……

碎銀似的月光啊，在馬爾康的河面上舞蹈著，舞出一種“高原月光曲”的韻律和節奏。

小河邊，月光的裙裾追著阿妹的裙裾，在鍋莊舞的陣列中輕輕蕩漾，不經意中將阿哥眼中的火苗，悄悄點燃。

無邊的月色輕籠著高原人家，將邊城的夢境鍍得很亮。

舉起銀制的雕花酒杯，將青稞酒和著月光一起斟滿。于是月色里有濃濃的酒香。藏家寨子的碉樓上，掛看一輪醉月亮。

群山已沉入月色的溫柔。

山城的燈光正和月光相融相守。

昨天的故事已在月色中漸漸淡去，而明天的行程，正在月夜里運籌。

那此后的許多夜晚，在遠離馬爾康的日子里，會有多少人因為這邊城的月亮，而頻頻回首!

薛城籌邊樓

薛城之地，可否因女詩人而得名。

一座破舊的石樓，并不巍然高矗。在這雜谷腦河邊，寫意著久遠與孤獨。

從“峨眉山下水如油”的古嘉州，到芙蓉花開的錦官城外；從“綽聲齊唱發中流”的岷江之上，到文君當壚賣酒的錦江之濱……你山一路水一路，詩一路歌一路，才情似潺潺浣花溪，沁綠了一座芙蓉城。

但柔弱的嬌軀，卻難以抗拒命運的瘋狂雨驟，隨風飄落到蠻荒的西川羌藏之地。在目斷云霄信不傳的日子，你棲身孤樓，難遣閑愁，任冷硬的山風，將單薄的身子吹瘦。

獨立危樓，憑欄遠眺——

何處是少女春夢徘徊地?

何處是故鄉竹枝詞江上唱酬?

何處是錦江滑膩峨眉秀?

何處是歌宴唱和夜不收……

只眼前高山深谷，冷月悠悠，把人生與才情都付與峻嶺白雪，峽谷水流。

看慣這荒寂的山、荒寂的樹，看慣這天遙地遠古蠻州，看慣這籌邊樓獨立寒秋。最憐米亞羅的紅葉，照亮你沉悶的日子。紅葉題詩逐流水，勾起你多少往事，悠悠……

鷓鴣山里的鷓鴣聲聲啼唱：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又驚醒女校書的睡夢，愁滿孤樓……

桃坪姐妹花

生長于古老的羌寨，在石頭堆砌的風景里搖曳生姿。

鷓鴣山上的白雪滋潤你心靈潔白無瑕。

雜谷腦河的浪花洗濯你容顏綻笑如花。

粉紅的短衫綠色的褲，云樣的繡花鞋，蝴蝶般輕盈盈地飛舞。翻過山崖采蘑菇，越過溪水去翻土，摘束鮮花插在窗臺上，讓石頭房春意滿屋。

而心是鎖不住的馬，早已跨過了雜谷腦河上的小石橋，翻過了寨外高竣的山嶺。懷揣家鄉的風景，越過祖輩歲月的輪回，用探求的目光，尋找著一條連接山外的路。

當鷓鴣山的海拔低到3000米的時候，云樣的繡花鞋更歡快地飛舞。米亞羅的滿山紅葉，將夢想燃燒得如火如荼。

終于，一些挎著照相機的人們來了。

閃光燈將寨子拍成圖畫，讓不同膚色的人們驚訝和注目。

大大方方地洗落一身塵土，大大方方地笑迎八方來客，大大方方地走近鏡頭和屏幕。

妖而不冶，媚而不俗。

羌寨姐妹花，凝滯了多少匆匆的腳步!

在鍋莊舞中牽手山外的世界，熱情的篝火驅趕著高原之夜的寒氣，溫暖著游子旅途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