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的敘述從一段爬滿青苔的殘垣斷壁開始。
那段破敗不堪的土墻,年復一年向天空暴露它日漸腐朽的肌肉,寄生植物的根須上綴滿黑色螞蟻和一些碩大的扭曲的蚯蚓。我就這樣默默地佇立,在無數個涼風習習的夜晚或者無數次奇異詭秘的夢里。時光如此狡猾,狡猾得像一匹瘦弱的狐貍,迅速地從我胯下竄過,立在遠處的柴垛下,冷冷地注視著我。
我稱之為“南園”的地方,如今已布滿青翠繁茂的藤蔓。昆蟲的斷翅隨處可見,野草趁我打盹之時瘋長,而少年的憂思與嬉鬧早已隱入時光的深潭。
那向陽的拐角曾是我讀書與冥想的樂園。那些遠去的連環(huán)畫及小人書,它們閃著可愛的薄如蟬翼的翅膀,總會選擇某個夏日清晨,輕輕敲響我散發(fā)木質清香的雕花窗欞。簡潔清爽的線條,扣人心弦的語段,跌宕起伏的故事,牢牢抓住少年純凈的目光。那道略顯憂悒的目光,讀破了少年繁復的孤寂與落寞,卻永遠讀不透書中層層疊疊的謎語。那個少年,隆冬的陽光如祖母溝壑縱橫的雙手,輕撫他黑紅的拖著長鼻涕的臉。他蹲在向陽的拐角下,他的目光在某塊廢舊土磚上游離,思緒早已滑向遼遠的大地與幽深的天空。他聽到素未謀面的祖父的陣陣咳嗽,像雷鳴捶擊他的耳膜。他甚至聽見祖父厲聲訓斥父親,就像父親訓斥自己。祖父坐在那把光溜溜的太師椅上,忿忿叫道:年少不讀書,大了可別后悔!聲若洪鐘,余音裊裊,驚跑了梁上一只偷窺的老鼠。他能感覺到父親挨訓時擂鼓般的心跳,看見父親眼眶里轉動白花花的委屈的淚水。
我將這個破敗的園子起名為“南園”,是因為在我心目中,它永遠是一片閃著白花花的陽光的記憶,永遠是一座蓄滿快樂與憂郁的城堡。即便它的地上曾盛開我委屈的淚花,即便它的墻壁曾記錄我挨揍的屈辱,我卻永遠不會將它從記憶相冊最鮮明的一頁里剔除。
現在,我的視線正越過這一匹匹鋼筋水泥搭建的怪獸。金屬切割聲,汽車喇叭聲,電影院內的打斗,菜市場里的喧鬧……漸次從我耳際消失。我踏著涼涼月色,佇立在“南園”門外。
為了使我的敘述保持連續(xù)性,我決定帶上另一個自己步入那方冰涼的天井。
又黑又厚的瓦片散發(fā)著陳年雨水的氣息,二十年前的蛛網仍高高居于天井的西北角,微風在彎曲的弄堂里滑翔,魚貫穿越我的十指。那個蛛網,曾經粘附了我多少無邪的目光?遮蓋了我多少繁蕪的心事?雕花的窗格縫里時不時鉆出一兩只灰色小蟲,輕輕抖動驕傲的腦袋,俯視屋檐下它的一小塊領地。雷雨曾經沖垮那個蛛網,但過不了多久,執(zhí)著的黑蜘蛛定會迅速編就一張新網,而我的胡思亂想也總在這時被母親的一聲怒喝攔腰斬斷!我像一個逃兵,被母親捉回屋里。牛在牛圈里等我運送口糧,田里躬身勞作的父親在等我運送一瓢清涼的井水,弟弟的作業(yè)在等我輔導。我無奈地告別黑蜘蛛,告別它精致的蛛網。我隱隱意識到,作為一個人,軀體與靈魂的搏斗往往激烈而殘酷,令人無奈與傷感的是,靈魂常常潰敗得灰頭土臉。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蹦鞘潜滩贼缘慕闲℃?zhèn),植物芳香四面奔涌的江南小鎮(zhèn)。秀麗女子的柔膚在碧綠的蓮葉間晃動,細軟的吳語在亭亭的蓮蓬間飄浮,對于我,只能用想像去勾勒這幅江南勝景。因為從“南塘”到“南園”,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時空,連著一顆懷舊而精致的心靈。
回首南園,葵花的香味布滿天空。透明的往事像田野里一茬茬等待收割的稻子,正微笑著等我用這支枯澀多年的鋼筆將它們一一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