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以前,倘若說偉大的捷克生物學家孟德爾為某些人所知的話,他們也僅僅知道孟德爾是一名修道士、一位失敗的修道院院長。僅此而已。
1900年就不同了。這一年,孟德爾和他的遺傳定律宛如圓珠潤璣,接連閃耀于三位歐洲知名生物學家德弗里斯、科倫斯和切爾馬克的論文中。
一項劃時代的發現,一位曠世孤獨者,當兩者如雪與水般相融時,它將帶給人們怎樣的震撼呢?
1900年,一個已隨無數人消逝的年代,一個我們現代人沒有任何記憶印痕的年度。可依然有人說,那時的天空更加湛藍,那時的土地更加廣袤,那時的森林更加蔥郁,也沒有黑洞、臭氧諸多問題讓科學家們勞神。這一年,刮起的一陣又一陣奇異的風,揚去了厚厚地掩蓋于孟德爾這個名字上的黃沙。孟德爾,一個曾經如此沉寂如此陌生的名字,開始響徹云霄;孟德爾定律,一個讓許多生物學家艱難探尋一生未覓的規律,開始走進生物學家們的視野。
最終,孟德爾被無可置疑地尊為現代遺傳學之父。
仿佛一夜之間,孟德爾的名字就傳遍歐洲,然后迅速傳遍全世界。于是,世人渴望著了解孟德爾。可流傳下來能夠讓人們傳頌孟德爾的史料如此稀少,仿佛數億年前動植物的化石。
然而孟德爾畢竟讓世人認識到了他的價值和他曾經的生命所在。雖然這一天的到來,已經太遲,但畢竟來了!此時,離孟德爾宣讀他的實驗報告,已有三十五年之久;離斯人辭世,也已整整十七年。
三十五年是一個怎樣的歲月概念呢?十七年又會有怎樣的社會變遷呢?
1865年2月8日,天氣晴朗。孟德爾的心情和他頭頂的天空一樣,高遠,空曠,深邃,飄逸。帶著歷時八年累積的實驗報告,孟德爾激動地登上布爾諾高等實業學校的講臺,神采奕奕地面對近四十個知名的化學家、地質學家、生物學專業的植物學家和藻類學家,開始了一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演講。然而,這場好比空谷足音的講演,仿佛一絲柳絮飄落于池塘平靜的水面般,沒有漾起絲毫的漣漪。幾乎沒有人明白孟德爾在說些什么,沒有人提問,也沒有進行任何討論。事后,滿懷失望之情的孟德爾將自己的演講稿定名為《植物雜交試驗》,并將四十冊單行本分寄給世界各國的生物權威。這四十冊單行本,好像四十匹等待伯樂發現的神采飛揚驃勇非常的神駒,滿載希望馳騁而去。許久過去,它們杳無音訊。可以肯定,它們都流落于山野,瘦骨嶙峋,最終餓斃。數年后,在達爾文的藏書中,有人發現一份孟德爾寄給達爾文的《植物雜交試驗》。不過,這本小冊子連頁邊都沒有割開。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1872年,達爾文還在代表當時的科學界感嘆:“遺傳的定理絕大部分依舊未知。沒有人能夠說明在同一物種的不同個體中的相同特性,或在不同物種中的相同特性,為什么有時候能夠遺傳,而有時候不能;為什么孩子能回復其祖父母甚至更遙遠的祖先的某項特征。”
孟德爾在之前八年就已經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遺傳定律,達爾文竟然沒有注意。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們無從知曉。遺憾!倘若達爾文泉下有靈,他的遺憾是否會如一只小小蟲兒,偷偷地咬噬著他冰冷的心呢?不過,當時最著名的植物學家拿戈里(Karl von Nageli)似乎注意到了孟德爾的發現。但拿戈里以大師的口吻對孟德爾說:“你的實驗還僅僅是個開端,不能輕易得出結論。”他甚至建議孟德爾改用山柳菊重復以前的實驗。在敷衍了事地回復孟德爾多封來信中的一封后,拿戈里就把孟德爾拋之腦后。二十年后的某天,拿戈里出版了一本有關植物遺傳的大部頭學術著作,總結他所知道的有關植物遺傳的所有實驗,惟獨沒有一個字提到孟德爾。孟德爾卻認真對待拿戈里的建議。然而這是一個再糟糕不過的建議,因為山柳菊完全不適合于做雜交實驗。孟德爾浪費了幾年時間研究山柳菊,最終只能無功而棄。
1884年1月6日這天,孟德爾精神看上去挺不錯,照顧他的護士高興地問候他:“你的氣色真好。”然而五分鐘后,前去看望孟德爾的修女發現,孟德爾靠在沙發上,已經永遠地停止了呼吸。五分鐘,一個人獨處,對于活著的我們而言,只是短暫的寂寞,但對于孟德爾來說,卻是孤獨壓抑、郁郁寡歡的一生。
晚年在嚴重的心臟病折磨中,孟德爾曾經對自己的一位友人說:“等著瞧吧,我的時代總有一天會來臨。”我不知道孟德爾說這話,是對科學實驗的堅定,還是對自己人生價值的堅定。我也不知道孟德爾充滿坎坷的一生,是人類社會的悲劇,還是其自身命運的悲劇。不幸的是,像孟德爾這樣有如許杰出成就,生前不被承認,死后才被發現,不知有多少;如此悲劇,過去有,現在有,將來肯定還會有,外國有,中國又何尚少有!就在遺傳學領域,就在人們深刻反思孟德爾悲劇遭遇之時,又有一位生物學家遭遇了孟德爾同樣的悲劇。1944年,艾弗里(O.Avery)及其同事麥克里奧德(C.Macleod)、麥卡梯(M.McCarty)通過細菌轉化實驗,直接證明了DNA就是被遺傳學家們千回百度尋找的基因物質,從而揭示了基因的本質。但艾弗里等人的偉大發現未被普遍接受,因而與諾貝爾獎無緣。當1951年至1952年美國科學家赫爾希和德爾布呂克通過噬菌體感染的研究,進一步證實了艾弗里的論點時,諾貝爾獎頒發委員會才意識到艾弗里工作的偉大意義。此時,艾弗里早已謝世。時光已然流逝至1952年,卻有人還在尋覓1944年曾經開謝的花!
很多時候,是高傲的眼光,是麻木的心靈,是狹隘的心胸,是世俗的偏見,是丑陋而惡劣的慣性,過早地斷送了許多天才的生命,和其更輝煌的成就。孟德爾,這位被稱之為科學史上最孤獨的天才的人,有人說,他的不幸,是因為他處于同時代的達爾文等巨人的陰影之下。其實,從本質上這正說明有時權威的無知和扼殺。難怪韓昌黎嘆曰:其真無馬耶?其真不知馬也!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像凡·高、萊布尼茨(G.W.Ieibnlz)、鮑照等如此天才,他們在各自領域的成就同時代能與之爭鋒者幾何!但他們的遭遇都和孟德爾類似,生前身后截然不同,這又說明了什么呢?這不由得讓我想起天才杰作“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作者陳子昂。唐代大詩人陳子昂年輕時從家鄉四川來到長安,準備一展鴻鵠之志,然而朝中無人,故四處碰壁。一天,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見一人手捧胡琴,以千金出售,觀者無數,然不辨優劣,無人敢買。陳子昂靈機一動,二話沒說,買下琴。眾人大驚,問他為何肯出如此高價。他說:“吾擅彈此琴,請明天到敝處來,吾將為爾等演奏。”次日,陳子昂住所圍滿了人。陳子昂手捧胡琴,站在眾人面前激憤而言:“吾雖無二謝之才,但也有屈原、賈誼之志,自蜀入京,攜詩文百軸,四處求告,竟無人賞識,此種樂器本低賤樂工所用,吾輩豈能彈之!”說罷,用力一摔,千金之琴頓時粉碎。還未等眾人回過神,他已拿出詩文,分贈眾人。眾人為其舉動所驚,再見其詩作工巧,爭相傳看,一日之內,陳子昂便名滿京城。如此是否可以說,這世界缺少的不是天才、奇才、人才,而是缺少發現,缺少發現的有效方法和機制!
《花園里的修道士》(The Monk in the Garden)宛如一首無盡的哀歌,訴說著約翰·格雷戈里·孟德爾的悲情人生。終其一生,絕大多數日子孟德爾頭頂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好比冬天的天空,難得見陽光,總是飄著雪,下著雨,抱著火爐,有時也感到濃濃的冷清。1822年,孟德爾出身于貧寒的農家,他自小喜歡自然科學,對宗教和神學沒有興趣,憧憬成為一名教師。但現實卻將他的教師夢擊得粉碎。為了擺脫饑寒交迫的生活,他不得不違心進入修道院,成為一名修道士。他在布爾諾修道院當神父后,于1857年夏天開始在修道院花園中的一塊地里做植物的雜交實驗。孟德爾通過考慮,用三十四粒豌豆種子作為材料,開始進行他的實驗工作。在八年的實驗中,孟德爾被人稱為“怪人”,他的實驗工作被人稱為“毫無意義的舉動”,一位老農民喝醉后甚至說:“難道他認為自己會變成蝴蝶嗎?”1865年,孟德爾終于獲得了成功,他以精確的實驗數據和嚴密的數理分析,揭示出生物遺傳性狀在后代的傳遞規律,即“遺傳因子”的“分離和自由組合定律”。但令孟德爾悲傷的是,成功卻沒有人認可。1868年,孟德爾擔任修道院院長。從此他把精力逐漸轉移到修道院工作上,最終完全放棄了科學研究。1874年,當時的奧地利政府頒布一項嚴苛的稅法。孟德爾認為新稅法不公平,拒絕交稅,開始花大筆的錢、全部的精力去與政府打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直到1884年黯然去世。
從孟德爾發現遺傳定律至他去世的十九年里,我們該用怎樣的方式去體會他的心境呢?我所能體會到的,只有一種感覺:凄涼!孟德爾辭世后,他的手稿被修道院新的院長全部燒毀,只剩下幾篇論文和報告,十幾封書信和兩首少年時代寫的詩。我曾經偏激地想,孟德爾自始至終孑然一身,他是人生旅途中的踽踽獨行者,沒有民族,沒有國家,也沒有組織。他所有的,或許只是時也、運也、命也的嘆息!
從孟德爾去世至1900年,年輪的圈又轉過整整十七輪。我想像著孟德爾的墳塋,肯定不是我所期望著的我死后自己的墳墓那樣,芳草萋萋冷月野菊。孟德爾所在的公墓,該是一律的水泥蓋封,一律的大理石做碑。如果綠樹成蔭,秋天也會黃葉飄飄吧!1900年,一個本來再普通不過的百年封頂之年,因為有孟德爾的“出土”,才讓我覺得這一年的內涵會如此的與眾不同。
造物每每弄人。據說,如今在布爾諾商場,孟德爾牌鉛筆、杯子、手套甚至孟德爾牌啤酒都非常暢銷。當地農民甚至提議復原孟德爾的豌豆田,并銷售孟德爾牌蜂蜜。
雖然孟德爾曾經預言過自己的時代,但我想,倘若孟德爾地下有靈,他的感覺肯定和達爾文不一樣。他或許依然會覺得:這真像一個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