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雜文學會組織編輯的《南酸棗叢書》已經在準備第四輯的出版了,主事者之一的危仁晸同志命我就此發表意見。組成該學會的皆是雜文方家,我的意見難免班門弄斧。但因為同是文字生涯中人,即便淺陋,談一點感想應是義不容辭的。
中國自古是文章之邦,《文心雕龍》劈頭就說“文之為德也,大矣”,是與“天地并生者”。在漫長的小農經濟時代,學而優則仕,甚至以詩賦取士,將文才等同于官才,加上儒家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養成了文人的權力情結和自高自大:一方面是“以當世之務自負”,出為帝王師,輔成王霸業;另一方面是懷才不遇的牢騷。一部文章史,這恐怕是最突出的兩個主題。
后來有許多事實證明,文才并不可靠。譬如,宋以詩禮文功治天下,終有澶淵之盟,靖康之恥,最終就是甘心“錯把杭州當汴州”也錯不下去。崖山之后,眾多文人士大夫以身殉國,文天祥這樣的大儒只能是“留取丹心照汗青”。反思程朱理學,其八股文章的誤國更是顯而易見。
于是出現了另一種極端,“文章誤國”常常成為對文章和文人的詬病,在記住了“文章誤國”的同時,常常忘記了也大有“文章報國”的例子在。就像詬病西施“美人誤國”的時候,常常忘記她誤吳國的同時正是在幫越國的大忙。
這就使良知尚存的人們不能不擔憂,若干文人在情勢變化中的自暴自棄。尤其是進入市場時代,急劇的社會變化,使許多人心目中崇高被瓦解,經典被質疑,沒有了信念,沒有了準則,更沒有了沉重的使命。幾乎所有原先引以自豪的領域,化成了一片廢墟。一切思想、精神和道德義務的固有范式都被打碎,除了個人功利和內心宣泄的沖動,精神領域成了復歸物性的路徑和放縱快感的場所。審美需求告別了康德式的純粹,一切借文化名義而獲得的價值蕩然無存。黃鐘廢棄,瓦釜雷鳴,赤子落寞,侏儒橫行。沒有了大作,沒有了大師,沒有了照亮人類內心黑暗和前行道路的巨人。寫作蛻變為娛人耳目的文化消費,失去了提供精神信仰的責任和能力。整個社會物質環境也許富麗堂皇,而人們的精神田園則是一片荒蕪。
一旦出現這種境況,將會是怎樣可悲。
自然,這也許是杞人憂天。但我覺得,偉大的革命者李大釗在半個世紀之前寫下的“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依然不失現實的意義。
在中國文藝史上,文道關系的討論源遠流長。文以載道,文是本體,是落腳點。但文必須以道為靈魂,才是劈開心靈蒙昧的光芒。文人對“道”的不同理解,也便收獲不同的寫作命運。檢測“文”的品質的高下的尺度之一,就是看它能否傳達出具有永恒性的“道”的價值。淺薄的文人,將永恒化為時尚;庸俗的文人,將時尚化為蠅營狗茍的市場。而真正有價值的“道”與“文”,即便是處于無限的困惑,也依然只會向往并奔赴人類精神的上升與飛揚,發出充滿社會責任感的鼓與呼,發出時代最迫切的聲音,而不是大話、空話、套話,假話,更不是謊話和下流話。從這個意義上說,較多地保守著中國文章傳統優良品質、以精干明快為主要特征的雜文,似乎有著更為直接的擔當。離開了對社會與時代的觀察的細微、感受的敏銳、觸及的深刻和剖析的精辟,也就離開了雜文存在的本來的意義。
說文章是經國之事,的確有點夸張。但即便是陶冶性情,自娛自樂,以作文為愛好終歸值得稱道。一二千年前的古人,還常有令今人慚愧的地方:魏晉人對坐清談,唐人即席賦詩,日常起居以風雅相尚,比起胡吃海塞、吆五喝六甚或溜須拍馬、誹謗誣陷之外就不知如何打發日子,趣味總是要高得多。
江西省雜文學會多年來積極組織江西的雜文寫作,并為其結集出版極盡努力,凝聚了一大批關注現實、關注民生的心志高遠、頗有成績的雜文作家,開拓出江西雜文寫作的寬闊而堅實的道路,成為江西文學隊伍和文學事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可敬可賀。
愿與諸同仁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