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茅店街游彭二姓的宗譜,黃裱紙,線裝本,豎長格,石印墨跡,雖有幾分古色和莊重,但托在手上沒有沉的感覺。
瓦檐下的石條上,彭守聰爺爺在我囫圇找尋的失望眼神中,覺察到了小街于我的分量,厚厚的嘴唇含著竹煙棍,紙火靠近煙眼時,腮幫隨之癟下又隆起,濃濃的煙團就是在這一癟一隆中,很有節奏地從兩道鼻孔里呼啦地滾出來,拖著長長的尾巴。煙霧絞合在一起,罩住皺巴巴的臉,他用手撣開去,這才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朦著晶液,渾濁的,流露出幾絲惋惜。
宗譜上的符號能告訴后人許多未知,但它的長條格是有限的。兩姓人好不容易把茅店街拉扯大,又走了恁遠的路,她只曉得生身父母,卻不知道生辰八字。小街人的淡忘讓小街無緣無故地蒙了一種冤情。
爹娘跟幫拆去了祖上傳下來的一幢街屋,在原基上兩次建新房,每一次平基挖溝,幾鋤下去,常可挖到銹蝕斑斑的古銅幣,說不準隨意抓上一把土,都可翻得好幾塊。在我十歲那年大拆時,街鄰一哥存心在廢墟上翻揀,不出兩天,也揀得一小袋古錢,洗洗,晾干,賣給收購鋪,幾張紙幣化作了對匠人的飯桌招待。也見大人把這銅錢收藏起來,一是待以后來了運氣,看能不能賣上好價錢;二是家有老人去世,用一根紅線串著,吊在死者的口中,意為“壽錢”。從這鑄有康熙、乾隆、光緒不同年號和古樸圖案的錢幣上,是否可找見小街從前的身影?
守聰爺爺把煙桿在鞋守上磕兩下,煙眼里的煙屎就掉在地上,接著插進褲帶去。抬頭看頭頂的天,花花的太陽耀得正起勁兒,午間近了。我合上譜本,開始新的尋找。守聰爺爺廚屋的瓦片縫里,生生地冒出了許多煙。
野艾香
雨霧少了纏綿忸怩的時候,夏季到了。農作物說熟就熟,催生婆就是頭頂上那火火的太陽。小麥、大豆、水稻,遲收早收不一樣的。早,沒全熟,割了要欠收;遲,熟過了頭,會倒伏會溜粒。“春干早來夏干巧,不早不巧吃不飽。”這時的日歷全在大人的肚里,一頁頁的浸著汗水。男人背膀上的皮由紅到黑,再到死,一層層的可以揭下來;女人則是一天到晚身上不見一絲干紗,頭發也少了春上的齊整。挑擔走路,兩腳不粘灰,喝牛聲也生硬起來,少了春上的那分柔情。大人是生怕少搶了幾個工分,也怕誤了農時,更怕誤了一家老小。這時節,孩子聽話幫著做事的多,惹禍的少,不然,大人的“鵝公”會敲到你的腦殼上。
家里也一樣的忙著哩!奶奶轉了半天磨,推出一大盆白米粉,爹娘累了夜里正歇著,她就一坨坨地捏,做成圓的、扁的粑,里面還包上辣椒、豆腐餡,蒸了幾籠。起鍋時,奶奶還把筷子破成“十”字形,口里不停地吹著蒸氣,手卻在用筷子蘸紅水一個粑上點一下,紅點印開來,像一朵小花。奶奶說,夏天日子長,事情重,吃了這粑,經餓。
街內街外的知了叫得風響,這天熱得厲害。奶奶煮半鍋豆子,做豆豉,爺爺便割來兩捆黃金條,綠葉嫩枝,還結著半飽的粒,鋪蓋在豆子上。不幾天,豆子就長了一層瑩瑩白毛。曬個太陽,白毛去了,抓一把聞,香著哩!
山山坳坳長著的艾草,是熏蚊子的天然蚊香吶!閑不住的奶奶割來,曬干了就用稻草一圈圈地繞扎成手臂粗一米來長的草棒,晚上燃了好驅蚊,辛苦了一天的大人也好在門前的竹床上睡個安穩覺。小街上擺滿了竹床,生起了點點艾火,飄著長長的艾香。
一切都是忙的,你家做甚,我家也是,小街人就這樣走過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