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詩人傅仇曾擔任過《四川文學》詩歌編輯,我則擔任過小說散文編輯。彼此共事多年,留下不少難忘的回憶。
他個子高,背微佝,瘦削,戴一副酒瓶底似的近視眼鏡。我們曾笑稱他為“骷髏君”。這綽號是有來歷的:1964年,由安春振帶隊,率領傅仇、袁珂和我等去峨眉參加“四清”運動。下鄉前,集中在樂山大佛寺學習。一日晚飯后,我們沿山徑散步,見路邊有一小神廟。其碑文說,此地收葬了一些無主尸骨,祝愿骷髏君們安息。對于這一善意的戲謔,他毫不在意,依然一如既往,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那時候,編輯工作十分講究突出政治。不僅要求作品思想健康,內容積極,而且力求及時地配合政治任務。所以,每當國內外發生什么重大事件,編輯部都會立即印發“詩傳單”,作出回應。即便是深更半夜,頭兒李累也會把大家從床上叫醒,投入詩歌創作。傅仇這時便像換了一個人,單薄的身軀早已包不住奔放的激情,鏗鏘的詩句宛如炮彈般突然爆發,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寫出一首首高昂的詩歌。如果適逢趕上群眾集合,他還會慷慨激昂地朗誦自己的詩作。他是榮縣人,語言帶有濃重的土音。往往把“全面”念作“全命”,把“棉花”念作“明花”。但他那鮮明的愛憎和飽滿的熱情,仍然受到群眾由衷的歡迎。
1972年下半年,我們在彎坵干校勞動的作協機關干部相繼返回了成都。隨即由雁翼、唐大同、陳犀等同志組成編輯班子,立即投入工作,使得因“文革”中斷的《四川文學》又重新與讀者見面。
1973年2月6日,甘孜州爐霍縣發生了79級大地震。四川省委領導展開了救災工作。刊物當然要積極配合,宣揚災區人民生產自救、重建家園的艱苦奮斗精神。頭兒李友欣要我和傅仇去完成此項任務。我心想,聽說那兒還余震不斷,萬一碰上了,或許就搭上小命一條;不過,憑我身強體壯,身手敏捷,或許又能在危險的一瞬間僥倖逃脫哩!反觀傅仇,骨瘦如柴,弱不禁風。屆時恐難躲過余震的劫難。何況,那地方海拔高,他又有“恐高癥”之嫌。記得他連從樂山大佛頂部旁邊的小徑下到腳底都不敢,又焉能經受得住強烈的高原反應?可傅仇卻表現得非常坦然,一副勇往直前、視死如歸的英雄模樣。令我從心底里佩服。
由于要盡快趕到災區,我們連行李都沒有帶。到達爐霍,但見冰天雪地、殘垣斷壁,哪去找遮風避雨之所?在挨了救災指揮部領導一頓批之后,各自領了六床空投的棉絮,住進了帳篷。日子確實過得苦。他高度近視,出去采訪時,撲面而來的雪花會迅速遮沒了眼鏡片,一時間什么也難看清,走起路來就跌跌撞撞的。有天晚上臨睡前,他大約忘了身處高原,按慣例把假牙泡在潄口杯的溫水里。第二天醒來,杯里的水凍成了冰,假牙無法取出,只好拿到爐上烘烤。到頭來,連吃飯的時間也耽誤了。大約一周后,我們回到成都,他又不顧疲勞,連更宵夜地趕出了一篇報告文學,發表在《四川文學》上,出色地完成了這一艱巨任務。
1980年5月,為紀念紅軍長征50周年,阿壩州委宣傳部長曹逐非邀請《四川文學》派人去重走長征路,創作反映阿壩州今昔巨變、興旺發達的文學作品。頭兒李累把這任務交給了我和傅仇。我這人生性好旅游,自然視為美差一樁,樂于前往。而傅仇的身體卻是較以前更虛弱了,肺部不適,折磨得他不斷咳嗽、氣喘,再跋涉于空氣稀薄的雪山草地,能受得了嗎?但他熱愛生活,工作敬業,絕不愿放過任何一次深入基層的機會,決定和我一道,沿著紅軍的足跡,重走長征路。
我們到小金時,當地的林業工人對他非常熟悉,有的業余作者還能背誦他抒寫林業工人精神面貌的詩篇。這自然也就少不了邀請他作輔導報告,并交給他許多習作,要求提意見。對于業余作者的這些要求,他都一一滿足,滿腔熱情而又認真負責地閱讀、提建議,甚至動手修改,熬更守夜,毫無怨言。之后,我們又去若爾蓋的瓦切公社。由于州里給我們代步的吉普車臨時有他用,我們搭上了一輛順風貨車。坐在空落落的車廂里,日曬風吹,顛簸搖晃,實在夠受。草地天氣又變幻莫測,剛剛還是白云藍天,剎那間又陰云四合,下起了豌豆大的冰雹,打在臉頰上,生疼。傅仇也許是因此著了點涼,當我們到達目的地,住進房間,緊閉了門窗,用牛糞燃起了爐火,他仍不覺得溫暖。于是,索興蒙頭大睡。我以為他病了,準備第二天一早就陪他去醫院。誰知,他早上醒來卻奇跡般地又有了精神,興致勃勃外出參加各種活動。只不過從這天起,我發現他每走一段路,就要拿出隨身攜帶的“蕓香噴霧劑”,往嘴里噴幾下,才繼續走路。可他偏又嗜香煙如命,到這地步了,依舊狂抽不止。真可謂藥劑和香煙輪番上陣,我們就在煙味與藥味交織中結束了這次旅程。
今年,《四川文學》加上其前身《草地》滿50歲了。傅仇離開我們也約摸有20年了。《四川文學》曾有過許多編輯,任職時間或長或短,但也都像傅仇一樣,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忠于本職工作。如果說,數十年來《四川文學》為我省文學事業的繁榮發展作出了一些成績的話,我認為,這和編輯們的奉獻精神是分不開的。但愿這樣的優良作風能繼續發揚光大,讓《四川文學》越辦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