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中年之后,確實進入了多事之秋,各種困境紛至沓來,各種打擊頻如雨點,生存、事業、愛戀、苦痛、悲傷、嫉恨、疾病、死亡……樁樁件件都如風刀霜劍,并且重重疊疊接二連三地奔襲而至,有時的密度之大,常讓人喘不過氣來。于是感到,一個孱弱的生命之軀,此時就變成了一塊煅燒過的毛鐵,被置放在鐵匠的砧子之上,更頻密地經受著大錘小錘的敲擊。
一
2005年春節來臨之際,我們家沒有了像往年那樣的歡天喜地。還在八月份的時候,父親就連續一月咳嗽不止,各種藥物使盡,仍然無濟于事,到醫院檢查,發現肺部有塊核桃大的陰影。我匆匆趕回去將其接來省城細診,果然是患了肺癌。先行化療,繼而手術。但胸腔被打開之后,卻發現整個右肺都粘滿了米粒似的黑色腫塊,而且淋巴結也有腫大。原計劃只切右肺的一葉,沒想已成那般模樣,大夫當即立斷,就將三葉右肺全部切除了。經過六個多小時的艱難剝離,醫生用不銹鋼盤子端出滿滿一盤血肉模糊的物什,我的頭發刷地一下就豎起來了。大夫告訴我們,這是很無奈的選擇,我們木然地點頭應諾,表示一切就聽從大夫的安排吧。然而,人總共只有五片肺葉,一下子取掉了三葉,僅用兩葉肺的呼吸去支撐有著一米八七個頭的父親的身軀,他的代償就出現了問題,沒有了自主呼吸,躺在手術室怎么也出不來。原想手術順利結束,就好好請醫護人員去吃頓飯以慰辛勞,包間早就訂好,酒菜擺上多時,那邊使勁催,這邊卻誰也不敢走。大夫與護士每人的肚子里,只有中午弟弟出去買的一個肉夾饃。已是晚上八點,他們誰也下不了班。無奈,將父親用手術床連著呼吸機,帶著管管線線,像石油工人移動整個井架那樣,一綹兒帶串地拖到了重癥監護室。可是,他的血液含氧量和血壓都在急劇下降,血壓只剩下40,隨時都可能終止心跳,醫護人員手忙腳亂,每個人頭上都滾著汗珠。我們進不去,隔著玻璃窗焦急地踮著腳朝里探望,護士急了,一把將窗簾拉上。我們的視線被完全阻隔,但心卻更加厲害地突突狂跳。弟弟妹妹面如土色,眼圈紅紅的在走廊焦急地踱步。
我呢,雖說這些年也經歷了好多次親人的亡故,從多年前爺爺的去逝,到后來外婆外爺相繼離開;從三年前岳父病故,到去年與我同庚且一同長大的堂弟突然夭折;以及好多熟悉的友人,今日還活靈活現,明日就陰陽兩隔。總而到了48歲的這個本命年里,我已很難數清直接面對過多少個熟悉的亡靈了,然而當自己的生父就在生死的臨界點上掙扎的時候,我心中依然十分緊張。我強壓住慌亂和狂跳的心故作鎮靜,純粹是為了給弟妹們做樣子看,是想以一個飽經滄桑的大哥形象去穩住他們的陣腳。其實我已在緊張地思考,如果父親咽氣,軀體怎么運回商洛,靈堂該設在何處,又怎么安頓那多病的母親,下來,下來的一切又該如何應對……
還好,父親終于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了,并沒有馬上將我推到狼狽不堪的境地。他術后漸漸恢復,又繼續進行著化療。多病的母親前來侍候了一月,她自己就首先不行了。她有冠心病、高血壓、糖尿病,樣樣都很危險。她連續幾天血壓升高,頭暈目眩,無奈間只有將其送回家去。最忙的時候,是西安的醫院里躺著父親,家鄉的醫院里躺著母親,兄妹幾人跑前跑后拉不開栓,多虧幾位姨媽分頭幫忙。為了我家之事,攪得四鄰也不安寧。弟弟是下崗職工,靠自己折騰下海覓食,難有整段時間照料父母,可憐了我那小妹,一面要上班和料理自己的家,一面還要跟我一起照顧父母,一會兒在商州,一會兒來西安,幾十趟地穿梭于秦嶺南北,人也瘦了一圈。而人常說禍不單行,偏在這時,她的寶貝女兒,我那唯一的外甥女,又于郊游時從高坡上滾落下來,身上五六處嚴重骨折,渾身上下打滿了石膏和繃帶,也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那段時間,我們家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臘月里年關將近,三個病號總算都離開病床回到了家里。可是母親再也不能像往年那樣,早早就張羅著買豬蹄,洗豬肚,殺雞魚,炸油鍋。病魔不僅拖垮了她的身體,而且那縈縈繞繞的陰翳,也在摧毀著她的意志,她似乎已經沒有了力量和心情去營造春節的氛圍。父親難得下地,上個廁所就咳嗽不止,呼呼哧哧緊張地喘半天氣。對門的那個阿姨,就是每天都要來我家默不作聲地坐上一會的那位阿姨,不知怎么就在母親住院后不幾天就突然病逝了。母親心臟病發作的時候,是她將母親抱在懷里,緊緊攥住母親哆嗦的雙手,一直等到我的妻子帶著急救中心的人員抬著擔架趕來。而如今母親從醫院回來,她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人世。從此,就再也見不著那位咯吱一聲就推門進來,從不多言多事,總是慈祥地微笑著坐在我家門后木墩上的那位老太太了。
到了臘月二十八,屋里還冷清得余點余事,做為長子的我,只有盡快從省城趕回,攜了賢妻像鳥兒銜食一般,一趟趟往家中置辦年貨。三十和初一兩天,我認真地系上圍裙,使出渾身解數去烹調冷熱菜肴,想用藐視一切災難的剛強氣度,去影響和驅散籠罩于家人心頭的不快。但是,就在正月初一的中午,當我做好滿滿一桌飯菜等全家人入座時,母親卻躺在床上喚不醒,勉強扶至床沿,但只扒拉了兩口,就又推開碗昏昏入睡了。于是一家人都不說話,飯菜幾乎未動。初二,我們集體到舅家吃了頓年飯。初三是商州文化界好友們聚會的日子,去年是在我家,今年換了地方,我還是攜妻一同高高興興地去了。大家唱歌、唱戲、朗誦詩,表演各種節目,玩得正開心的時候,我鄉下的老家卻突然來了電話,說是我的奶奶去逝了。
二
奶奶的去逝,既在預料之中,又讓人意想不到。在近一二年的每一天里,奶奶去逝的這個消息,恰如一柄晃悠悠懸在頭頂的劍,隨時都會掉下來。她是96歲的人了,早已是風地里的燈。意想不到的是,她怎么就會死在了正月初三的夜里呢?
還在去年“五一”前后,我休假回到商州,原打算陪伴父母妻女悠閑幾日,可是老家來電,說奶奶不行了,已經三天不進水米,老衣也給穿上了。父親讓弟弟開著車,急切地要我一同回去。但我心中疑惑,總不相信奶奶就會于那個時段離開人世。要說她的精神和身體,是能活過百歲的;再說憑藉我與奶奶那種超常的篤厚親情,怎的就沒有一絲預感呢?既未做夢,又無其他任何征兆。所以就遲暮著不肯動身,而是打電話喊來了我的內弟,他是醫生,我要他隨同前往老家看看是怎么回事。回去一看,奶奶穿好老衣在炕上躺著,手背上還扎著液體。我拉住她的手,她就掙扎著要起來,按住讓她躺下,不一會又要起來,說一些某某人在門外喊她的話,而所說的人都是已經死了多年的人。我執意不信這些,喝斥說:“別胡說,沒有的事!”內弟上前為其試了脈搏,又用聽診器聽了心肺,我問怎么樣?他說:“好著哩呀!心肺和脈搏都還好著呀!”他轉身去問我的小嬸娘,小嬸是縣醫院的護士,液體就是她給吊上的。內弟詢問都用了些什么藥,劑量多大?她一一回答后,內弟才豁然明白,原來是劑量太小了。他說:“幾天沒有進食,支持的營養和藥物劑量又跟不上,就造成腦血缺氧,人就變得恍惚,就會出現幻覺。”經他這么一說,我讓其重新開了處方,全家人分頭出動,買回了足夠的藥物,并從鎮上的地段醫院抱回了氧氣袋。經過治療方案和措施的調整,到了下午時分,奶奶就已不再躁動,也能安然入睡了。
那一次,奶奶是有驚無險地從陰陽界上轉回來了。不幾天就能正常吃飯,再幾天,又能下地活動了。父親留在鄉下服侍了一段,也就回到了州城。農歷七月初三是奶奶的生日,我們照例趕回去為她祝壽,她坐在臺階上,面色紅潤地翹望著我們歸來。弟弟問:“婆呀,你認我是誰?”奶奶說:“丹萌么。”一會兒,妹夫又湊前去說:“婆呀,你認我是誰?”奶奶仍舊說:“丹萌么。”她把誰都認作了我,即時她雖然老眼昏花了,但卻能扶到小汽車上,拉她到鎮上的酒館去吃宴席。大家都說,奶奶定然是能活過百歲的,她會在我們家族里創造出長壽的奇跡來,這是她一生積福行善的結果。
記得早在二十多年前,父親將奶奶接來州城居住,那時處婆還在,禮拜天全家人聚在一起包餃子,其他人都進了廚房,我在里層寫字,客廳里只剩奶奶與外婆并排坐在沙發上敘話,只聽外婆用那一口地道的北平話風趣地說:“人家都忙著,剩咱老親家倆坐在這兒等啥呢?等閻王爺派哪趟車來拉咱走啊!”說畢,二位老人就爽朗地笑,接著就熱乎乎地談論各自的老衣、棺木、墳地的準備情況,她們對待死亡的那種坦蕩和達觀,我聽了十分震驚。過了不幾年,外婆在她76歲的時候就離我們去了,而奶奶卻悠悠忽忽又活了二十多年。
過了90歲以后,奶奶就再也不肯離開老家的土屋,誰也接她不走了。我每次回去看她,她總是說:“咋得了嗎?婆已經活得結到了世上,咋就不死嘛!到明日老了,我那兒咋上得了坡呀?咋頂得了那孝子盆呀?”是的,奶奶說的是實話,我的父親已七十開外,二叔父也步入古稀,她的兩個兒子都已鬢發蒼蒼而老態龍鐘了,想奶真的下世,她的兒如何能夠靈前長跪?又怎能頭頂孝盆隨著靈柩去爬上村后的高坡?
奶奶的話果然就說中了,到她如今真的謝世,我的父親已難下床,母親也病如風燭,各自的性命都危在旦夕,怎能回鄉下為老人守喪吊孝呢?那么,做為長門長孫的我,自然就知道了肩頭份量的沉重。
三
我在一歲零七個月的時候,就被送回鄉下由爺爺奶奶撫養。小叔僅大我兩歲,他的奶根未斷,所以,我就銜著奶奶那干癟的奶頭長大了。
我還不滿三歲,鄉村就刮起了“共產風”,創辦了公社大食堂,家家的鐵鍋都被拿去砸了,奶奶只有踮著小腳,捧上飯碗,后衣襟的一邊拽著我,另一邊拽著和我同年出生的堂弟丹鋒,前面走著剛滿五歲的小叔父,顫巍巍一同去吃大食堂。公社的食堂只許吃不許拿,而我那時也許有病,開飯不想吃,過后又喊餓。人家吃完了,我手里還拿著半塊饃饃,由奶奶抱著往出走,剛到門口,就被一個叫根茂的人攔住,硬生生從我手中把那半塊饃奪走了。我哇哇直哭,奶奶氣得發著顫聲和人家爭吵。她一輩子沒有憎恨過任何人,但卻為此事將那人記恨了大半生,到我成人之后,她每每提起此事還氣憤不已。
我不到六歲就上了小學,剛上完一年級,奶奶就說我是有墨水的人了,讓我給父母寫封信。她坐在炕沿一邊納鞋底一邊口述,我爬在炕桌上寫道:“冬天來了,可我還沒有孩(鞋)子,也沒有娃(襪)子……”這封信寄給母親,她的同事看了咯咯直樂,而母親心酸得淚花兒蓬蓬。
我比一般孩子長得高大,一放學就能幫奶奶挑豬草、拾柴禾。最難忘的是推石磨,我和爺爺還有小叔,一人占著一只磨耳,走著那無窮無盡的圓路。奶奶頭頂一方手帕,坐在一旁羅面。她的手上常年四季都戴著那枚銅頂針,羅面的時候,銅頂針和羅圈就碰出叮當叮當的聲響,靜夜的月光下,那聲兒格外動聽。爺爺常說,“娃子不吃十年閑飯。”我剛剛十歲,就能掙工分了。有一次,從閆家斜往村頭的麥場挑麥捆,來回二里路,我一擔能挑120斤,一次就掙一分二厘工。村人齊聲夸贊:“瞧這娃的量力!嘖嘖嘖,看那小腿,跟椽頭子一樣啊!”奶奶卻語重心長地勸我:“萌娃子,我娃千萬不敢逞能,人家吃傷了只是一口,掙傷了只是一努,我娃條子嫩,萬不敢硬掙啊!”奶奶的話我是記住了,但我喜歡逞能的毛病總是難改。
十二歲以后,我被接到父母身邊上中學,可我過不慣城里的生活,更看不慣城里的一些人和事。那次母親買了件呢子大衣,聽說值60多元,她對著鏡子試來試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敢說,就偷偷寫了一張紙條放在她的枕頭上,我這樣寫道:“你的一件大衣,就是我爺爺一年的勞動日值啊!”后來,也許因了這張紙條的緣故,母親將那件大衣轉讓給了別人。在城里待久了,會時常想家,想家的時候就癡愣愣坐在臺階上納悶,而母親喊我,又總是連名帶姓地喊:“何丹萌!”這讓我總想起是學校的老師點名。可鄉下的奶奶從不這么喊我,她只是親昵地喚我一個字:“萌——”,要么就是:“萌娃子哎——”叫得我暖融融地舒坦。每到寒暑兩個假日,我就要迫不急待地回老家去,即便沒車,哪怕坐拖拉機也要先趕到縣城,然后步行50里回到鄉下。只是翻過那道嶺,遠遠地看見家鄉的尖山和小沙河,心中立刻就有了按不住的喜悅,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樣親切!奶奶一見我,總是喜得合不攏嘴,從上到下反反復復地打量,我是她養大的,如今出落得灑脫而英俊,又在城里念著書,她心里那種驕傲,那種自豪,是旁人所難以體味的。我回去了也別無他事,最主要的就是幫奶奶去砍柴。我們家住在川道,砍柴是要進到30里外的南山里去,鄉村娃子有順口溜說:“一天一擔柴,不黑不回來;要想燒干貨,得把蟒嶺過。”我每日天不亮起床,帶著奶奶烙的包谷面餅子,進到深深的蟒嶺溝去,天黑時挑一擔干崩崩的劈柴回來。別人隔三天就歇一天,而我可以連續七天不歇息,眼看院子的柴垛在見天升高,心中就有了收獲的快樂和自豪的成就感。每日回來,奶奶早就熬好綠豆稀飯,晾得不冷不熱,等著我牛飲般下肚。她將我挑回的好柴珍惜地置放于屋內的閣樓上,平日舍不得燒,只有到了年節或幾十天連陰雨的秋天,才肯取下一點。直到十幾年后,奶奶還指著樓上的干柴說:“萌娃子,你給婆擔的柴,婆到現在還沒燒完,婆是舍不得燒啊!”
奶奶來城里住的時候,大家都忙著上班,家中常常只剩她一人,她就早早爬到陽臺上去眺望,最盼望的是我和妻早點回去。有時為些小事,父母常會高聲呵斥我,每當這時,奶奶就默不作聲地躺到小屋里去,獨自一人偷偷地掉淚。有次被父親發現,問她哭什么?她喃喃地說:“我萌娃在我跟前長了一回,從沒惹我生過氣,我連一句重話也沒說過他,可你們咋就看我娃不順眼呢?”她這么一哭,父親就再也不敢當著奶奶訓斥我了。
新婚不久,我就曾帶上妻子去看奶奶。我們一塊兒幫家里挑豬草,我一邊向妻子教認各種豬草的名字,一面介紹著家鄉的山山水水,回憶著兒時的美好,實際是在游山玩水。一進門,無論籠兒里是否挑到了豬草,奶奶照樣用最好的吃食招待我們。后來,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總說是要把奶奶接來住些時日,好好服侍幾天,以報答她老人家對我的養育之恩,可是,這想法終也未能實現。因為奶奶總是說:“金窩銀窩,不如鄉下的土窩。”即便好生相勸接到州城,也是住到了父母身邊去,我們只能攆回去看望。再說我們那小家總是不寬展,多年來只是一間平房外帶個灶房,后來租住了單元房,可我與妻子又總是兩地分居著,我與長女在西安,她與小女在商州,一家人幾十年也沒渾全。再后來,奶奶年事已太高了,她就再也不肯離開故土。可是,我想親自侍奉奶奶一場的愿望,今世里就算是落空了。如今她已躺進冰冷的棺材,我就是想補也補不回來了。
四
弟弟開著那輛破舊的昌河面包車,載著我與妻子,還有我的小妹,一行四人風風火火往家鄉趕。半路上,不時有電話催問走到哪兒了,看來家里人一定等得著急。
剛一進村,遠遠就見家門口站著好大一堆人,有村干部和鄉鄰,也有我們本門的族人,我知道這場喪事少不了勞煩人家,就趕忙掏出好煙挨個兒散發,接著顧不得再作寒喧,匆匆直奔奶奶的靈堂而去。路上曾暗自提醒,一定要控制住悲傷,因為好多事都還等著我去料理的。但當我望著奶奶的遺像,剛磕到第三個頭,心中叫聲奶奶,就再也忍不住了,老牛般嗚咽地嚎叫著撲到地上。尚未去看奶奶的遺容,我便被兩個人架起來扶到院子,他們不許我哭,說是陰陽先生已在那兒等候多時了。何時成,何時下葬?停放多少時日,這些事都等我商量定奪。
奶奶是正月初三夜里一點鐘逝世的,陰陽先生說,按這個時間往后推算,七天之內都沒有下葬的好日子,要停放到正月十一日下葬為宜。那老漢略帶矜持地翻動著手中皇歷,仿佛他的話很權威。我一聽就躁了,大過年的,為什么要將奶奶停放七天呢?一家人蓬頭垢面地守喪七日不說,還要村人和親鄰陪著受累,吃喝拉撒又要多少耗費?再說,我那惟一的姑姑,早就定好初七為表弟成親,總不能讓人家女方再作更改?若是不變,姑姑還披麻戴孝地守在靈前,她是奶奶惟一的女兒,奶奶未葬,她如何去為兒子成親?總不能這邊辦著喪事,那邊又吹吹打打慶新婚?想到此,我用堅決的口氣說:“哪里來的這么多講究?來,讓我看!”說著就從陰陽手中奪過了皇歷。按我的心事,將老人停放三日,以便各路親戚都能來向這位96歲的老人做個告別,這就行了。所以直接將皇歷翻到初六,正好初六的那一頁上就有“宜喪葬”三個字,我說:“這不就很好嘛!”但陰陽先生拿捏了半晌卻說:“初六下葬,是會與家中一位屬鼠的兒子相克的,你家誰屬鼠?”一旁的小叔父怯怯地回答:“我二哥屬鼠”。我一見情況有點復雜,就更為斬釘截鐵地說:“就這么定了,初六下葬!如果你認為還有什么相克的事,你是先生,既會看風水,就有辦法擺活,你看著辦吧!”那老頭見我不可動搖,也不好相違,就又在手指上掐來掐去,最后說:“也行,那就找個屬牛的人來成吧,哪怕站到旁邊也行。”定下了日子,春成表哥又來問我整個喪事的花銷問題,比如買什么酒?用什么煙?請哪里的鎖吶隊?還有米、面、油等等各按多少準備?這時候,我想起了口袋里帶回來的錢。當初父輩們分家,奶奶是定給了由父親來養老送終的,臨行前,父親躺在床上遞給我5000元現金,要我替他葬母,如今一家人面面相覷,是都等著我身上的錢啊!
支應完這一切,改琴老姑又在靈前喊我,她手捧白布,要給我和妻子做一番孝子的打扮。她們一邊盤頭一邊嘮叨著說:“你爸你媽回不來,你就頂替你爸,你媳婦頂替你媽,給你們盤的這種頭布,就是長子長媳的樣式,你倆可都是重孝啊!”妻子很順從地任人裝扮,她賢惠慣了,不在乎什么名份,倒是有一種被器重的感覺,我呢,早就明白了自己所承擔的重要角色。
五
重孝在身,按風俗就不能隨便走動,只有安份地坐在靈前的麥草窩里守喪。奶奶躺在簾幔后面的棺材里,只有臉盤露在外面,乍一看還算安祥。但是,她的臉色變黑了,面龐也縮小了一圈,奇怪的是,她的鼻翼和下巴怎么會有燒焦的痕跡呢?我感疑惑,遂向姑姑詢問起奶奶臨死前的情況。
姑姑僅大我六歲,她向來少言寡語。這會兒,她一動不動地盤坐在棺材的一頭,守在奶奶的腳下,哭一陣,停一陣,過一會想得傷心,就又拖著長音啼哭,哭累了,又見身旁無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向我講述了奶奶的死因。
姑姑說,奶奶是被燒死的。
每年春節前,一到臘月二十幾日,我們商州的家里總會派員回老家看望奶奶的,帶去些油、米之類,順便也留下些零用錢。這幾乎成了定律,是雷打不動的事,但是今年例外了。因為父母雙雙重病,顧了這頭顧不住那頭,就誰也沒有回去。父親患癌的事,也一直瞞著奶奶,只是說腿不好。對于奶奶來說,雖然她的兒孫們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最讓她牽腸掛肚的還是我和父親,她的長子長孫。我們都沒回去,她一定想了很多。從三十到初一,她總是若有心事的樣子,不想進食,也不言不語。初一給重孫們發壓歲錢,她讓夏娥(我的堂弟媳)給她換了點零錢,倒來倒去,她說有二十塊錢不見了,以為是夏娥拿了,其實在她死后,那錢還在枕頭下壓著。為那點錢,她與夏娥犯了口舌,各自都有些不悅,奶奶就整日不吭不聲地坐在炕上,夏娥端碗煎水泡饃來,就在炕邊放著。正月初三,也就是她離開人世的那個晚上,她仍舊獨自一人坐在老屋西頭的土炕上,電視嘩嘩,她的老眼也花花,聽不清也看不清,就爬過去關了。燈也沒開。黑暗中她悄無聲息地坐著。村巷里偶爾有一兩聲零星的鞭炮,她也聽不見。不知是什么時候了,她想抽煙,用顫抖的手去劃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怎么也劃不著。最后,終于是點燃了,她抽的是一塊多錢一包的“祝爾康”。
又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已經迷糊著丟盹兒,突然就覺得腿跟有一陣灼痛,用手去摸,原來被子已經燒著了。奶奶一定是緊張得要命,她拼命用那枯瘦的雙手去抓,去捻,又用身子去捂,可那棉花在布層里鉆竄著燃燒,一會兒就將半個被子都燒著了,接著又將身下的褥子也點燃了。一個96歲的老人,不知道是怎樣扭動著蒼老的身子,在那上下夾擊的烈火中掙扎搏斗,她渾身有多處已被嚴重燒傷,兩手的十個指頭,已被燒得粘連在一起。
住在老屋東頭的夏娥,與奶奶相隔著三間屋子,她似乎隱隱聽到了什么,像是呼喊,又像是呻吟,等她過去看時,滿屋的濃煙已嗆得人無法入內。她呼喊著打開樓門,跑到前院新蓋的磚房里去喊二叔父,等她們跑來將火澆滅,奶奶已被燒得縮成一團。我的奶奶,我那慈祥的奶奶,就是這么樣與世長辭了。
奶奶呀,我的奶奶!你一生含辛茹苦,積德行善,原以為蒼天憐憫,會讓你長命百歲的。你已經剛剛強強地活到了96歲,眼看就要越過百年了啊,卻怎么就那樣猝然地離開人世?你的心臟還好,你的血壓還好,你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著啊,卻怎么會在年關里突然罹難?你不是老死的,你不是病死的,你要走也該安安祥祥地走啊,卻怎么走得那么慘烈!奶奶啊,你讓你的兒孫面對你的遺容,如何能夠心安理得?我們在你靈前,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寫上“壽終正寢”這四個字啊,你說我們虧不虧?
奶奶,最疼我愛我的奶奶,在你96年的生命里,有多少艱難困苦的日子,是被你一天一天熬過來了;有多少委屈傷心的淚水,是被你一點一滴地吞咽了。我知道,你一輩子只會背過人去流淚,我從沒聽過你的高聲惡語,也從沒見過你的埋怨牢騷,你默默的承受著生活中的一切災難,你悄無聲息地消化著鄰里族人間的恩怨紛爭。你撫養成了你自己的三兒一女,兒子們個個有出息,就都離你而去了;你又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了十幾個里孫外孫,孫子們個個都長大,也都遠走高飛了;一直到了重孫,你依然疼愛呵護,擦一把吊在嘴上的鼻泣,喂一口兒孫孝敬你的餅干,踮著小腳招呼他們在門墩上玩耍……這個家里已經有了老少幾十口,你能記住每一個人的生日;你能記住哪一年的九月十七誰從外地回來,哪一年的臘月初九誰又遇上了災吃,即便幾十年前一個不起眼的日子,你也會記得準確無誤。你牽掛著你那么多的子子孫孫,你為他們付出了太多太多,可是到了你臨終的時候,你的身邊竟沒有一個人……奶奶啊,我的奶奶,假如有人陪伴,你還會被燒死么?假如你是因病而亡,孫兒我還會這么撕心裂肺地悲傷么?你為什么會被燒死呢?為什么要在大年初三的晚上被燒死呢?難道這是你苦勞終生、修行造化,而到了最后所要完成的蘗磐么?奶奶啊,我的奶奶……
六
奶奶是有三兒一女的,他們各自都發展和繁衍了自己龐大的家庭支系,各人也都有了自己許許多多難言之隱。當然,更多的是因奶奶固守著她的土屋誰也不愿跟隨,所以誰也沒能長長久久地服侍她到生命的最終。在奶奶臨終前的十幾年漫長歲月里,她是跟著我的堂弟丹鋒一家過活著,直到可憐的丹鋒已經夭折而亡,她又陪伴我那寡居的堂弟媳婦夏娥,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農村人常說:“一個老子能養活十個兒,十個兒養活不了一個老子。”這話我是相信了。我的父輩們并非不孝,他們可以保證著奶奶的衣食無憂,然而面對九十多歲高齡的蒼蒼高堂,如何去一瓢飲,一簞食地朝夕侍奉,這一點他們誰也沒能做到,包括我這個啜吮過奶奶乳汁且被奶奶最為疼愛的長孫,也十分愧疚著沒有做到。所以,我從內心里感激著丹鋒夫婦。
丹鋒與我同庚,我們一塊拽著奶奶的衣襟長大,屬于兒時的伙伴。鋒在小時最為懦弱,鼻根上似乎永遠掛著兩綹鼻涕,愛吃干饃,不喜歡喝稀的,身子總是比我瘦消。少年時代,我們一塊挑草、砍柴、打江水,他除了摸魚尚不弱,其他樣樣不如我們。艱難日子里的稀湯薄水他吃不下,常于飯后用鐵勺兒在灶洞里煮黃豆吃,只撒一攝兒鹽。鋒也不愛念書,我和小叔還有西娃堂叔,后來都紛紛考學而離開了農村,這時鋒就說:“門口那個碗口粗的桑樹,今輩子就是我的了。”那桑樹是可以做幾條好扁擔的,鋒說:“桑木扁擔兩頭翹,寧挑擔子不坐轎,我這輩子就是農民了。”
鋒是二叔的長子,二叔一直是中學教師,當年屬于“一頭沉”。后來熬到了重視教育的年代,他可以按政策將一家人“農轉非”了,但鋒這時早已娶妻生子另立了門戶。所以在我們這個家族里,就只有奶奶和丹鋒一家人屬于我們那個村民小組的成員,擁有著可憐的一點承包土地。每次回去看奶奶,鋒和夏娥總要為我們帶上點土地上的新產,比如小豆、黃豆、包谷糝、嫩玉米等等,若是臘月二十三以后回去,還能帶上鋒自己做的老豆腐。鋒和夏娥生有兩兒一女,生活的重擔,早就壓彎了鋒那瘦高挑兒的腰,他的背上像是背著一口鐵鍋,村人都叫他“背鍋子鋒”。他起先只在土里刨食,爺爺去世后,他從爺爺手中接過了泥葉瓦刀,學起了泥水匠的活兒。幾次回家,都聽說他去給人壘墻、砌堰、蓋房子去了。見到他時,他總是衣衫襤褸滿身泥土,他幾乎沒有添置過新衣,多少年來都是穿著我那穿舊了的衣褲。我掏煙遞給他,他總要說幾句風涼話:“哎呀!干部回來了,抽一根干部的好煙。”但我知道,他心里離我很近,尤其念及他對奶奶的好。十幾年了,是他們一碗一碗給奶奶端吃端喝,照顧著奶奶的日常起居。雨天無事,鋒會湊到奶奶跟前,掏一根廉價的紙煙遞過去,婆孫二人默默相對著抽。但不知怎么,他和我的二叔二娘,即他自己的生身父母,卻有些心理上難以調和的裂痕。不管別人對我說過是由于什么原因,我總猜測,大概是因二叔一家人都吃了商品糧,而惟獨鋒一家成了苦難深重的農民。似乎在農民和干部之間,永遠存在著心理上的隔閡,這也許就是他與父母間常有口舌的深層原因吧。就在前年臘月二十四,一大早鋒正在臺階上劈柴,他是準備于次日做一屋豆腐的,但不知何故就與二叔犯了口舌,據說是二叔將他那點積蓄交給了二兒去買商品房,還有人說鋒讓妻子向二叔借錢,二叔沒吭沒聲,總而言之鋒是想不開了。他原來打算正月里就為大兒子成親的,可是年關將近,也許他的手頭還很緊巴,日子的煎熬,生活的重負,讓他的身心都感到了一種異常的沉重,一切一切的窘迫和難以消解的困頓,在他心頭形成了郁積,他徹底想不開了。他喝下了滿滿一瓶劇毒農藥,并且是伴著一瓶白酒邊走邊喝。在村口地段醫院的墻跟,他扔了酒瓶和瓶蓋,然后就大步向村外的土坡上走去。據說有人看見,他在山坡的麥地里扭曲、翻滾、痛苦地掙扎,可是不過幾分鐘,他就面朝黃土爬著不動了。唉!我那可憐而糊涂的堂弟,就這么糟踏了那年僅48歲的生命。
鋒死的時候,我也匆匆趕了回去。我沒有看見他的遺容,但據說為他更衣之時,竟然找不到一件新衣,只有匆忙派人到供銷社買了件滌卡上衣,而腿上穿的,還是我退下來的一條舊褲子。他沒有過單人照片,找了半天,尋來一張多年前我們回去時照的合影,將他的那部分剪下來,拿去放大后擺在了靈前。三個未諳世事的侄兒,披麻戴孝坐在草里嗚咽抽泣,鋒的妻子夏娥,早已哭得不省人事,昏沉沉躺在土炕上,手臂上還掛著吊針。看到那凄慘的場面,我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強忍住悲痛,趕緊到西屋的土炕上來看奶奶,奶奶早就老淚縱橫了,她哭著對我說:“我那可憐的鋒啊!一冬里他夜夜都忘不了給我燒炕,他早早地走了,往后誰給我燒炕啊?”奶奶幾句話,哭得我再也忍不住了,滿臉的淚水婆婆娑娑地流淌下來。
鋒死了,夏娥沒有改嫁,她在二叔的幫助下,依然為兒子娶回了媳婦,并且堅強地繼續供養兩個小的上學,一面與兒子們過著艱苦的日子,一面侍候著我那年邁的奶奶。
我至今不知夏娥姓什么,也從未想著去問她姓什么,但她起碼不會與我們同姓,而就是這個已經亡了丈夫的孫子媳婦,這個與我們何家毫無血緣的外姓之人,陪伴著我的奶奶走到了最后。在為奶奶守靈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了掛在隔壁屋子的一張獎狀,這是村上發給夏娥的,意思是五好家庭的戶主吧,黑暗中沒有仔細辯認獎狀的詳細內容,但我望著那獎狀,心里已經很不是滋味。這個目不識丁的鄉下婦女,不僅讓我由衷地敬佩,而且,她讓我們何家人感到了汗顏啊!
七
初六是奶奶下葬的日子,頭天晚上就飄起了飛飛揚揚的雪花。我心中暗想,這是老天對一個善良老人逝去而表示的哭泣。我已有多次這樣的驗證,但凡一個好人亡故,蒼天總會降下些雨或雪的。二十多年前爺爺去逝,連陰雨就下得不停,我們是在泥濘中連爬帶滾將爺爺送上山的。這雪花一飄,我就擔心著明日上山的道路。這時候村民小組長來了,他說我們組的青壯年勞力已經不多,恐怕抬喪的人手不夠,他已和二組的組長說過,請人家來幫忙,但要派個孝子拿上紙煙,挨家挨戶到抬喪人的門上去磕頭,這是我們此地的風俗。經過商量,小叔父自告奮勇承擔了此事,但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而且有關節炎,雪水中跪遍全村幾十戶人家,只怕會凍壞的。于是想了辦法,給他的毛褲里裹上塑料薄膜,然后再放下褲管,既不傷人,也不至于讓人看到孝子不誠心。還好,次日一早天就晴了,奶奶的靈柩,于下午三時被順利地抬上了山頂的墓地。
在我們村子南面,有座不太高的橢圓形山梁,山上沒有一塊石頭,全是厚重的黃土。過去還有些荊棘,如今被一層層的梯田圍繞,遠看時,像一盆倒扣在案板上的涼粉坨兒,而且有被鐵撓兒撓過般的模樣。此山有個名稱,有人叫它蛇嶺,有人喚作長蟲嶺,更多人叫它南坡。南坡早年是有好多零星的墳墓,我的曾祖們就埋在老墳地里。后來修梯田,老墳全被推平了,隊里又在山頂背后新辟了一片墳園,那兒土薄,不宜耕種,村人故后就被集中墳在那里,那里便成了我們村的陰間世界。在我的記憶中,我們族里已有好多人都被抬上了南坡,壽數高的應老之人,就不足為惜,但有另外兩人,卻使我每次走上南坡之時,心靈上就會引起一陣強烈震顫。他們就是我的兩個兄弟,一個是前年服毒而亡的堂弟丹鋒,還有一人,可能村里誰也記不起他了,如今奶奶一故,可能連我們家族中也無人再能想起他來,他就是我的同胞弟弟丹陽。丹陽小我一歲,在我被送回老家不久,他也被送了回來。對于吃慣了苦的爺爺奶奶來說,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那時他們的炕上,常能數出十幾條腿來。丹陽死的時候尚不足六歲,他是病死的。患了什么病?誰也說不清。只記得我放學回來,他肚子疼,在炕上翻滾,奶奶端來一碗稀湯掛面,那也是家里惟一的好吃食了,可他連看也不看,奶奶讓我把那碗掛面吃了。我問:“我爺呢?”奶奶說:“請先生去了。”接著她又顫著小腳到門口張望,連連說:“咋還不回來呢,咋還不回來呢?”等到爺爺領著鄉村的醫生趕來,丹陽已經死了。爺爺抱住丹陽,張著老嘴哇哇地大哭,這是我平生見到的爺爺的惟一的一次哭泣,竟是那種老男人的嚎啕大哭,記不清哭了多久,后來爺爺抹著淚水卸下兩塊門板,請人釘了個木匣子,將我那弟弟裝了進去。天黑了,爺爺在前邊打著燈籠,后邊有兩個鄰人抬著木匣,悄無聲息地將丹陽抬到南坡,在那棵大核桃樹下埋了。直到幾年以后,我的父母才探親回來,他們讓我領著去看弟弟的墳,父母含淚在小土堆旁轉了幾圈,用腳踩了踩墳上的虛土。又不知是在哪一年,埋葬丹陽的小墳堆就不見了,從此再沒人能記起我那僅僅活了六年的弟弟。
我常想,我的鋒兄弟如果不走那條糊涂的短見之路,他的日子也一定會好起來,因為他的兩個兒子已經長大,窮困的陰云眼看就要散退了。而我丹陽兄弟,若不是因為貧窮和缺醫少藥,他也會長得和我一樣高大,若能活下來,他會是醫生?是干部?甚或是科學家?我有了那個僅小我一歲的手足,將會是什么樣子呢?我想我們的關系一定會不錯,起碼在如今父母雙雙住進醫院的時候,他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啊!然而,他們都在不該死的時候就死了,難道真是黃泉路上無老少?難道真是人常說的那種命嗎?
八
正月初六葬了奶奶,初七回到父母身邊,初九又陪父親來西安繼續治病。可是我們剛走,母親就又出現了腦梗,她也住進了當地醫院。于是,妻子和弟妹們在商州照顧母親,我一人在省城陪護父親。忙不過來,只有花錢顧了一位護工。單位也收假了,新領導管得很嚴,要求坐班簽到,工作又不順心,經濟也不寬余,時值春節剛過,朋友們輪番請吃喝,我只能有來無往且不說,還常為打的的費用犯愁,于是想寫篇文章,題目是:“你請得起客,我打不起的。”可是整天不知忙些什么,忙得沒有時間寫文章。
這樣的日子過上一段,就有了一種莫名的煩躁,望著高樓大廈,望著車流如梭,望著滾滾紅塵,望著茫茫人海,我竟然不知自己為什么而在這個世間活著。到了夜里,又會常常做夢,夢見爺爺奶奶,夢見鋒和丹陽,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都要輪番來到我的夢里呢?
清明節前,我早早就回到老家,獨自一人爬上南坡,在爺爺奶奶的墳前化了紙錢,又為丹鋒化了一點,然后孤孤獨獨地坐在山頂,遙望著故鄉的山水風光,進入了悠悠忽忽的奇思遐想。
春天來了,山水真好,空氣真好,微風輕輕吹拂,柳絮緩緩飄揚,困倦的身心,也跟著那柳絮飄蕩起來。難怪那些故去的親人,都要躺到這幽靜的山頂上來,原來這里是會忘記人間的一切煩惱的。可是,我的父母是不會到這里來了,我即便死了,也沒有資格躺到這里來,我們已成為在外的游子,這兒的村民小組的名單上,沒有我們的名字。我來到這兒的理由,是因為這山頭上埋葬著我的爺爺奶奶,還有我的其他親人。我想,假如奶奶的三周年祭日過后,我以后還會常回這兒來嗎?我會以什么樣的理由再回來呢?想到這兒,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山頂上多坐一會,多坐一會。
山上真是清靜,一下山煩惱就來了,許多事都等著去做,許多難處也都等著去面對。我想,我之所以感到沉重,是因為我的頭上還有許多帽子,我的身后還有幾條尾巴,等到頭上的帽子卸完了,身后的尾巴甩掉了,那時可能就少了沉重和煩惱,可是到了那時,我也就老了,也許會成為別人的帽子。
寫到這里,是準備駐筆的,可是突然窗外就狂風大作,一陣黃沙在天空彌漫,接著就有叭叭的雨點敲在玻璃上。我心里疑惑,西安的春天,怎么會起狂風暴雨呢?這會是什么不詳的預兆呢?幾天以后,我的父親就又離開了人世,他和奶奶的去逝相隔不到百天,所以我又不得不補上這最后的幾句。
責任編輯姚逸仙
何丹萌筆名丹萌,男,1956年出生,陜西省洛南縣人,1980年開始從事文學創作,有小說、散文、戲劇等作品200萬字發表,并有散文集《有了苦不要說》、傳記《賈平凹透視》出版。現供職陜西省群藝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