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文人既是人,就免不了要犯常人都會犯的錯誤;但文人又畢竟是文人,在常人眼里是頭頂上有光環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所以,文人的錯誤常會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夸張,被放大,成為常人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談資。
其實,犯了錯誤并不可怕,怕的是文人自以為頭上真有光環,在錯誤中不能自覺,無法自拔,衍變成了習慣,成了“毛病”,成了“人品問題”,就有可能招致人們的口誅筆伐,就有可能使這個文人身敗名裂。在中國人的印象中,自古以來的文人多是有些“毛病”的,所謂“文人無行”說的就是文人的“毛病”。就拿唐代的著名詩人來說吧,初唐四杰中的王勃、楊炯均恃才傲物,為同僚所不容。王勃甚至因殺人而坐過牢。楊炯為官苛刻,動輒“杖殺”下屬,“不為人所多”。盧照臨在蜀為官期間對一郭姓女子始亂終棄。駱賓王“落魄無行,好與博徒游”。王翰自比王侯,對同僚頤指氣使;王昌齡則因為“不護細行”而“屢見貶斥”。杜牧直陳“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中國如是,外國亦然。英國一位名叫保羅·約翰遜的學者在他的《知識分子》一書中,揭露了十四位西方世界非常著名的文人身上鮮為人知的“毛病”。比如盧梭,我們都知道他是創作了《懺悔錄》的大作家。他自稱是“人類的朋友”,生來就是為了愛的,但他對曾多次援救過他的華倫夫人卻表現出令人發指的忘恩負義。雪萊是中國讀者都非常熟悉的大詩人,他在兩性關系中總以為對于性行為的通常準則,自己永遠有一種豁免權,于是不斷地找來一些年輕婦女成為他的性伴侶。薩特曾勾引過許多十六七歲的女學生,自己則像東方的君主一樣幸臨“后宮”。托爾斯泰有個私生子,但他卻從來沒有承認過,更遑論給予父親應該給予的親情和關愛!
可見,在文學史上,文人的文品和人品存在分離現象是個不爭的事實,這對傳統的“文如其人”之說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南北朝時期的梁簡文帝蕭綱說過“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更明確地提出了為人與為文不必一致的二元論主張,從而使文人文品與人品的分離由不自覺變為自覺。蕭綱本人是創作輕艷浮靡的“宮體詩”的鼻祖,但史料中卻未見其有劣跡記載,反稱他“有人君之懿”。他的弟弟蕭繹并不好聲色,“頗慕高名”,但其詩賦創作卻婉麗多情,活脫脫一個登徒子。以李世民為代表的由隋入唐的開國元勛們多是戎馬倥傯的英雄,但唐初文壇卻是“四面細弱的蟲吟聲”(聞一多語),顯然與這些英雄們愛好和倡導氣格卑下的艷情、“宮體”之作有關。可見,把為人與為文、人品與文品簡單地劃等號,是不負責任的形而上學。
在一般情況下,人們會把文人的文品與人品分開來看,審美評價和道德評價劃境而治。特別對于那些著名的大文人來說,善良的讀者會因為對作品的偏愛而忽略對人品的關注;即便看到了文人身上的“毛病”,也會“為尊者諱”地辯之以“不以人廢言”、“不以一眚而掩大德”。這就是之所以如上所述的文人們并沒有因為身上的“毛病”而過多地影響他們在讀者心目中的地位的原因所在。
但這并不意味著文人的人品無關緊要。和其他人一樣,人品也是文人立身行己的根本。事實上,上述的大作家們在他們生活的時代都因為自身的“毛病”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們或者仕途坎坷,或者窮愁潦倒,或者被人孤立,或者遭人唾棄,有的人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比如唐代大詩人宋之問,是“沈宋(之問)”近體律詩的完成者之一。他的詩歌文情并茂,最為時人好評。起初諂事武則天的內寵張易之,遭遇貶謫后,不堪其苦,逃往張仲之家避難,得知張仲之有謀殺武則天的侄子武三思之心,便告發了他。因告密有功,宋之問不僅贖回了遭貶之罪,而且得到升遷。后來又因賄賂罪而被貶官。到了睿宗時期,宋之問舊習難改,屢有劣跡,被流放嶺南,最終在玄宗手里被賜死。如此不堪的人品,人們當然認為他死不足惜。相傳,他的外甥劉希夷創作了《代悲白頭吟》一詩,其中有“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兩句,宋之問非常喜愛,想據為己有,竟用土袋將其外甥壓死。后人多認為這個傳說不太可信,有人干脆就說,把這樣的“屎盆子”扣在宋之問頭上,蓋因其“人品卑下”之故。
由此可見,文人的“毛病”一旦超出了“度”的界限,就不僅會直接影響人們對他(她)的道德評價,而且會間接地影響人們對他(她)的審美評價。如果人們在閱讀了自己崇拜的文人的文學作品后,再“知人論世”地閱讀到文人身上的諸多“毛病”,諸多人品上的污點,那么,因閱讀作品帶來的心理的感動還能留下幾分?當代的一位著名評論家曾用“我吞下了一只蒼蠅”來形容自己內心的感受。我想,一個富有正義感的讀者會因此而對其心目中崇拜的文人大打折扣,而這種“折扣”不正是讀者對有“毛病”的文人的“懲罰”嗎?這種“折扣”不正是“人品卑下”的文人本該付出的代價嗎?
可惜,今天的不少文人更多地看到前代文人“輝煌”的一面,他們在羨慕前代文人所取得文學業績的同時,邯鄲學步地繼承了前代文人們的“毛病”并使之發揚光大。北京既有“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狂人”作家,上海更有“用身體寫作”的“寶貝”文人。廣州的女編輯在網上自曝性亂交而名利雙收,重慶的男“名編”則因大肆宣揚自己的同性戀而更加“著名”。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當代文壇頗有些“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味道。我們不敢設想,倘若讓“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魯迅和“寧愿餓死,不吃美國救濟糧”的朱自清看到他們身后的中國文壇竟被糟踐成了這般模樣,不知該作何感想?
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作好文章乃文人之為文人的題中應有之意。文人既然選擇了為多數人所敬慕的職業,就應該為這多數人負責,在甚囂塵上的物欲洪流中,保持對職業道德的虔誠堅守,以“鐵肩擔道義”的時代責任感,“妙手”創作出無愧于時代、無愧于當代人、無愧于后人的真正偉大的“文章”。
重新回到文頭的話題,我們不禁要問,文人在“毛病”、“人品問題”中不能自覺、無法自拔的局面是誰造成的?難道僅僅是文人自律不夠的問題?廣大受眾中某些不健康的價值取向,難道不應該承擔部分責任?這不能不引起我們深長思之。平心而論,當代文人中不乏“德藝雙馨”者,他們默默地在立德、立功、立言的土地上辛勤耕耘,卻并沒有得到應有的“收成”。而那些只是借用文人行頭的所謂“文人”,在文壇上“叫春”、“裸鬧”一陣子,便能博得滿堂喝彩。敢問這些“文人”,接下來還會有什么表演?這使我不由聯想到唐代詩人陳子昂的傳奇故事。陳子昂當年為了改變在京都長安人地兩生的被動局面,重價購得一把胡琴,在長安城的繁華街頭宴請社會名流。待到大家酒足飯飽之后,陳子昂當眾砸碎那把胡琴,然后把自己的文章贈送給各位。經過這番索隱行怪的“折騰”,本來就是文章高手的陳子昂在“一日之內,聲華溢都”。一場“鬧劇”之后,我們看到的是振起一代文風的陳子昂!
解鈴還須系鈴人。為“叫春”、“裸鬧”叫停者,非當代文人自己莫屬。如果當代文人繼續在金錢的驅動下嘩眾取寵,繼續在浮躁的喧囂聲中“放蕩”下去,最終只會自取其辱、自毀前程。總有一天,屢受愚弄的受眾會因為你是有問題、有“毛病”、“人品卑下”的文人而永遠不再買你的賬。到那時,你即便有了迷途知返的自覺,也已為時過晚;你縱有無與倫比的才華,也只有撓首踟躇的份了。
責任編輯張艷茜
姚敏杰 男,1985年畢業于西北大學中文系,1992年獲得文學碩士學位,著有《黃帝祭文集》《歷史文化名城黃陵》《黃帝陵詩文集》《宋詞三百首譯注》《中國古代醫學倫理道德思想史》等專著和若干理論文章,現就職西安霸橋區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