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來得遲,春雨落時天還涼涼的。清早我穿過密密的雨絲從一家醫院走出來又到一家醫院,去尋我的大姑。不知她究竟在哪里?聽媽媽說她病了。胃里長了東西,吃啥吐啥,她兒子送她到城里看病來了。這個城市別無親人,咋不來找我?記得去年我探家時曾把地址和電話寫在了一張紙條上,請母親轉給她,母親說她看完那紙條就落了淚,說等忙完秋去瞧你。如今進城來了咋又避而不見呢?
大姑不是我的親姑,小時候我家與她家住著前后院兒。我生來膽小,一個人從不敢出門,總纏著母親,母親又忙,總沒好氣地訓我,我一哭大姑就跑過來了,給我擦去眼淚,領我到外面玩。開始我們只是在街上轉轉,后來就上山,挖野菜,采山杏、摘小棗。秋天里我們去采毛榛,下山的路上遇見一條蛇,蛇揚著脖子向我示威,我嚇壞了。大姑上前一把抓住蛇尾,將蛇提了起來,用力掄上兩個圈兒,往地上一扔,蛇就成了一條軟塌塌的破麻繩,一動也不能動了。大姑告訴我說,遇到啥你也別怕,你不怕它,它就怕你了。我說:“鬼呢,怕不?”我從小聽鬼的故事多了,印象中的鬼都是青面獠牙,披頭散發,掐人脖子吸人血……特恐怖,天一黑就害怕,看哪兒都像鬼,生怕它來掐脖子。大姑聽我問鬼,楞了一下,沒說話。晚上她來找我,說要到東山去扛羊柴(為羊備的青飼料),讓我跟去做個伴。我怕天黑,又不好意思拒絕,就應了她。去東山的路很不好走,有一段坑坑包包的,我們扛著羊柴,左拐右拐,磕磕絆絆,繞了好一會兒,才走出來。快到家時她才告訴我那是片墳地,我挺后怕的,過會兒就不怕了,跟著大姑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有一年弟弟患了心臟病,父親母親帶他進城住院,就把我放在大姑家。白天跟她在一起吃飯,晚上跟她睡一個被窩。那時村里窮,一日三餐都是稀粥,大姑怕我餓,每天起早到山上刨花(百荷)根,花根像小蒜頭兒,白白的,很不好刨,一大早只弄一小捧。大姑回來就坐在灶邊燒,我坐在旁邊吃,熟一個吃一個,大姑邊燒邊叨叨:“花根花根你快熟,旁邊等個急嘴猴,花根花根你快爛,旁邊等個饞嘴片。”燒熟的花根又面又甜,好吃極了,可大姑一個也不舍得吃。我在大姑家住了一個月,養得白白胖胖的,媽媽從城里回來說都認不出我了。
大姑水靈靈的樣兒,圓臉兒大眼,頭發很黑,腦后梳著兩條大辮。她沒有讀多少書,因家里窮,上到小學四年級就不念了。據說退學那天眼睛都哭腫了。我上學后不好好讀書,有一次曠課,到小北溝摘山棗,被大姑撞見了,大姑就罵:“逃學鬼,喝涼水,老師一問一咧嘴兒。”邊罵邊揪著我的小辮回學校去見老師,此后我就不敢再逃學了。大姑身強體壯,干活從不惜力,一擔能擔百余斤,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國家處在困難時期,她擔任村里的鐵姑娘隊長,帶領婦女修堤田,修水渠,栽下了一坡坡的蘋果樹,我們那個窮山溝就富裕起來了,家家都不再為孩子上學發愁了。我也順順當當地從小學中學一直讀到了大學。我進大學那年,大姑也結婚離開了村,進了百里外的一條大山溝。大姑走后,我再沒見過大姑的面兒,都是我回家時她不能回,她回家時我又不能回。可我知道大姑是掛念著我的,每年她回家都把一兜小甜棗放在母親那兒,等我回來去吃。
我欠了大姑無盡的情卻沒想到該關顧她一下,總覺得她很年輕很強壯。今天突然得知她患了重病,我便心如刀絞,無盡的愧悔隨之而生。我下決心找到她,就冒著霏霏的春雨,在滿城的醫院跑開了。城里的醫院大大小小幾十家,幾乎所有的住院處都跑遍了也沒找到。后來在街頭小吃攤上遇見了她的弟弟,我的小叔。我問起大姑,才知他們為了省錢沒有住院。
小叔帶我走進一家小旅店,店是私人開的,房破又陰,黑乎乎的,外邊凄凄風雨,屋中點點寒意。我看大姑瘦瘦的,比過去整整小了一圈,頭發全白了,面上皺紋如網,口中齒若殘壁,淚就忽地涌上眼窩,大姑見我初驚后喜,問:“你知我在這?”我說:“找了兩天。”大姑就拉著我的手,緊緊握著說:“瞧瞧,瞧瞧,這是咋說的。”一旁小叔說:“我要給你打電話,她不讓,說你是官身子忙,比不得鄉下人,倒害得你這個跑……”大姑拉著我坐在她身邊,哽咽著說:“今個見到你,心也安了。”我說:“您會好的。”大姑就搖了搖頭:“我知道得的不是個好病。”說時嘴角露出一縷無奈的笑。
小叔偷偷地告訴我醫生說大姑得的是胃癌,可最終結果要等一份病理報告出來,可能得一周時間。我勸他們到我家住,大姑不肯,說挺麻煩的,要回家去。我好說歹說,她才答應自己住下,讓小叔和兒子先回去,過幾天再來接。我說:“接啥?到時候我送你回去。”也因這些日子單位工作不忙,我就請了假,陪著她呆在家中,每天熬藥煮飯。大姑見我總呆在家里,就催我去上班,一連催了幾次,我都沒去。第三天一早,我出門買菜,回來時候不見了大姑。等會兒不歸,就到街上找,找不到,又回來,回來后又出去,整整一個下午,我都處在無比的焦急中。天快黑了,還不見我那大姑,忽然想起她住過的那個小店,就趕過去尋。到了小店,見到店主,沒待我開口,那店主就說了:“你那親戚回家了,讓我打電話告訴你,不知咋的,你家里總沒人接。”我一下愣在那兒,想大姑已是病入膏肓之人,沒有陪伴怎行得那遠的路呢?她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家人有所得罪?店主說:“想哪去了,她說拖累你不能上班,拿著公家的錢不好好干活哪成?”我就非常后悔不該請假在家,大姑是極要強的人,干啥都要干出個樣兒,怎忍見我扔下工作在家里陪她?其實大姑不知,請幾天假算個啥呢,單位里混日子的人多了……這想法剛一冒出,突然覺得羞愧起來,似乎又見大姑揪住我的小辮兒去見老師……
店主說:“快回吧,天又要下雨了。”我走出店門,雨點兒就像豆子一般掉下來,雨從頭到腳地往下澆,瞬間衣服都濕透了。天沉沉雨沉沉心兒也沉沉的,想我的大姑,路上會不會遇雨呢?便愿今日的雨都下在我這里。
責任編輯劉亦群
楊林勃 女,散文家,曾有散文入選河北省中學語文教材,現供職河北省承德市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