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詳地滑在大浴盆中,溺水而亡,左手搭在盆邊,握著那塊紅心的DIY香皂。
一
嫣然每次結束一段感情,都同時要告別發生感情的那座城市,這已成了慣例。好友總是說她,何必這樣較真。
嫣然苦笑,依然還是上了火車。到了北方。
她要開一家小店,四處奔波,蓋那些沒完沒了的公章。
在有的地方很慢,那些人愛理不理的,除了一處。他是個禮貌的男人,一直微笑著。
她伸出手去向男人道謝,男人握著嫣然的手,站了起來,挺拔的身材如同春天里的白楊。
嫣然的心在男人站起來握住自己手的一瞬間,像被人推了把似的,劇烈地蕩漾起來。
二
其實所謂DIY香皂的基本材料很簡單,氫氧化鈉、水、香料(或天然精油)三大類,卻可以DIY出中藥、香草、精油、幻彩等多種功用不同的香皂。
嫣然的小店算是穩當地開了下來。五彩繽紛的DIY香皂雖然不能鮮艷嫣然荒涼的軀體和內心,卻天天將滿園春色塞到她眼里。
嫣然給幾千里之外的好友打電話,連好友也感受到了嫣然這次療傷最為成功,可能是小店的生意不錯吧。
只有嫣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了顧鄉,這個給嫣然蓋下最清楚一個公章的男人,如同遮擋嫣然過去的一道扎扎實實的屏障,他靦腆的體貼帶給嫣然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女人是讓男人疼的,一點都不假。傍晚,顧鄉常常過來躲在嫣然小店后面的小房間為嫣然做可口的飯菜,吃完飯,顧鄉跟標準的居家男人一樣,洗碗、拖地,溫柔地吻著嫣然,然后道晚安,悄悄地離去。
也曾吻著吻著,兩個人都有了惶惶然的不能自持,決然推開嫣然的,總是顧鄉。
他拼盡全力地克制,讓嫣然對顧鄉有了更深的好感,沒有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了美人在懷,特別是已婚男人,他們因為不需要承擔責任而更加在外遇的機會上肆無忌憚,而顧鄉,則例外得讓人珍惜。
夏風初拂的晚上,嫣然做了一天的香皂,被茉莉啊檀香啊熏了近10個鐘頭,一點胃口都沒有。
顧鄉煮了酸梅湯,嫣然還是沒有食欲,顧鄉勸她,喝了酸梅湯便有食欲了。嫣然倒在沙發上,還是搖了搖頭。顧鄉半蹲在嫣然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到嫣然嘴邊。
嫣然伏在顧鄉懷里,吻著他的胸脯,每一個肢體語言都寫著繾綣。
顧鄉輕輕將嫣然放在沙發上:“我到外面打個電話。”
在顧鄉深深進入嫣然身體之后,嫣然才明白,顧鄉剛才不僅是往家里打謊言電話,他還去買安全套了。
細膩的疼愛和著撲天蓋地的沖擊淹沒了嫣然,她聽到自己喘息之余從唇齒間擠出來的低語:“傻瓜,我今天是安全期……”
顧鄉的唇馬上有力地吸住了嫣然的舌頭:“不,我不能讓你受一點點的傷害……”
三
關于顧鄉的妻,后來顧鄉斷斷續續講給了嫣然聽。一個質樸賢惠的女人,兩年前從某企業下崗了,常留在郊縣照顧癱瘓的母親,因此兩人也沒有要孩子。
不明就里地,在知道了顧鄉并沒有孩子的那天,嫣然看著自己那些粉藍桔紅淡紫的香皂恨不得奔上去咬一口。所有的婚姻里,如果沒有孩子,那分手就好辦得多。
夏季的繁花綠樹里,嫣然的夢想也同花朵般徐徐開放,她終于明白自己這些年尋覓的,就是顧鄉這樣一個細細疼愛自己的男人。
顧鄉已婚這個事實如一只耗子,躲在嫣然的身體里,不停地噬咬嫣然每一塊有知覺的地方。
顧鄉并不在嫣然這里過夜,無論多么晚,都要穿好衣服回去。
雖然他妻子并不是日日在他身邊的,他也需要回去,如果妻子打電話,整晚上宅電沒有人接可是件不好解釋的事兒。
嫣然沒有理由胡攪蠻纏,只好聽著顧鄉的腳步聲敲在寂寂的夜里,漸漸遠去。
顧鄉從來沒有許過嫣然什么,他的內斂和沉靜,讓嫣然禁不住要拿出來點點滴滴地品味。
嫣然告訴自己,要耐心地等,在有條件的時候,顧鄉定然會千金一諾。
止不住要潑灑出來的歡喜,嫣然都傾倒在了DIY香皂上。
透明皂里嵌著一朵淡淡的花,香熏皂里藏著一輪明月,彎彎的桔瓣皂里還有芒果的清香,熏衣草香皂能怡神、靜心、助睡眠,茉莉花香皂可以調節內分泌、潤澤膚色,檀香香皂可以減緩脘腹脹痛、嘔吐,還有各種中藥香皂……
生意興隆得一塌糊涂,顧鄉的體貼呵護一如既往。
嫣然看到幸福的光芒在她身邊閃啊閃,似乎馬上就可以抓到懷里。
如果,顧鄉沒有妻,那該多好。
很多次顧鄉拂著嫣然的黑發欲言又止,嫣然柔情萬種地捂住了顧鄉的嘴,未捂住的,是顧鄉長長的一聲嘆息。
顧鄉的嘆息多了,嫣然明了,似顧鄉這般隱忍傳統的男子,和妻分手于心不忍,不能給嫣然一個名份又于情不過。
他能做的,便是嘆息又嘆息。
四
現在的嫣然五臟里全長滿了牙齒,把顧鄉的妻子擠在心里酸酸地咬。
顧鄉最近很少露面了,原因是妻子照顧母親的事兒終于有一位經驗豐富的保姆來代替,她回來照顧丈夫。
沒有了顧鄉身影的DIY香皂店,似乎是一個沒有生氣的塑料花園。
那日早早地關了店門,嫣然煮好了顧鄉教她的酸梅湯,賭氣般大口大口地喝,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嫣然嚇了一跳。
撲過去接起來,當然是顧鄉,嫣然雙手握住話筒,一聲“顧鄉”哽咽在喉嚨里,委屈得竟然說不出來,只有聽顧鄉在電話里不停地囑咐事情。
嫣然曾按顧鄉的要求,做過幾塊專治失眠和降低血壓的香皂,顧鄉送給了他的上司局長。
今天晚上局長千金問顧鄉嫣然DIY香皂店的地址,她要過來自己DIY幾塊香皂玩。
嫣然連連點頭說OK,顧鄉的意思無非是要哄得小姑娘高興些,按她的喜好為她提供好服務便是。
顧鄉的語氣少了平日的情切切,多了些公事公辦的味道,可能說話的場所不太方便。
千金是位20歲多一點的女孩子,五官并沒有什么迷人之處,但放在一起卻極為生動,黑黑的眉是一種原始的生動和零亂,十個手指涂了大約十種顏色的指甲油。
千金很快就學會了如何操作,專注地做一個幻彩香皂。
很久了沒有和這樣青春生動的女孩子獨處,嫣然感覺到自己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
送走千金,嫣然一個人在漆黑的店里,站了很久,很久。
五
顧鄉終于尋覓得一絲縫隙來看嫣然,他久久地抱著嫣然,像是今生再不相見一般。
如同多年沒有見的老友,兩個人端著酸梅湯,話著家常。
顧鄉自嘲說自己的家簡真是個蟲窩,一室一廳,是很老的建筑,除了浴室里不知道哪個年代留下來的浴盆足足容得下一個兩米高的男人以外,別的東西前面都要加一個“小”字當前綴。
驀然間,顧鄉的話讓嫣然眼前亮起了一些淺淺的火苗,預示著什么嫣然還不知道,但是好象與心里某些意愿契合到了一起。
嫣然的注意力開始渙散,顧鄉可能迫于妻子在家的制約,也不能全神貫注,早早離去。
嫣然開始精心研究她的DIY香皂,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了顧鄉的溫存,日子竟也飛速地閃過。
設計得近乎完美的情節,在暗夜中一遍遍掠過嫣然的心頭,幾種天然精油和中藥混合在一起的DIY香皂,芳香的泡泡漫在每一寸肌膚上時,將會有倦意,如潮般一波又一波地淹沒了使用者清醒的意識,就算一次不成功,總會有那么一次,在很累的情況下使用時,身體慢慢地滑落到浴盆底部……
情人節前一周,嫣然終于將顧鄉約了出來,匆匆而來的顧鄉閃身進店,有些焦急地開言第一句就是說: “嫣然,最近你還是少給我打電話為好,她好象發現了什么……”
嫣然一笑:“我不是不懂事的人,怎么會迫你棄了發妻,我們只問情長,不說其他嘛。我剛剛做好一種專治女性體質虛弱、緩解疲憊的香皂,情人節快到了,送給你太太吧,你多對她示好,她可能不會多想什么,你才有機會常過來。”
香皂制作得獨具匠心,粉藍的底子上,一顆心紅艷艷的,是一種通透的赤誠。
六
嫣然永遠記得那是2月15日,情人節的第二天早上5點,她那雙被顧鄉稱為永遠彌漫著青草氣息的雙手,被戴上了錚亮的手銬。
警察問嫣然:“你認識許米娜么?”
嫣然想了很久,想起來上次局長千金曾自我介紹叫許米娜。
嫣然還是不敢隨便說認識,她小心翼翼地詢問了警察口里的許米娜的年紀與出身,證實了就是局長千金許米娜,之后,嫣然點了點頭。
接下來警察開始了威嚴的問詢。
眼前是深淵,嫣然感覺到自己已經跳了進去,一路跌啊跌,終于摔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訓練有素的警察跨過來握住了嫣然的肩部,她的頭已經觸到了地面。
寒冷終于將嫣然搖晃的身體冰凍,她挺直了身體,望向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好象看到許米娜嬌艷的笑容……
情人節的晚上,顧鄉和許米娜在顧鄉的家共度良宵,狂歡之后的許米娜去泡澡,一個鐘頭后,顧鄉發現許米娜安詳地滑在大浴盆中,溺水而亡,左手搭在盆邊,握著那塊紅心的DIY香皂。
報警之后的顧鄉為了開脫自己的清白,主動提出這塊香皂有異,并交待了嫣然可能蓄意不良……
經檢驗,嫣然DIY的這款香皂,含有大量鎮靜和安眠物。嫣然如實說出了和顧鄉的愛情,以及自己確實隱藏了很久的殺機。
真沒有想到死者是許米娜,嫣然的大腦轉不過彎來,還有些茫然。
一位女警察冷冷地道:“顧鄉的妻子確實在郊縣伺奉老母,但他們三年前就離婚了,你居然被顧鄉瞞了這么久!”
嫣然開始了她的服刑期,在勞改場,好友來探望她,痛罵嫣然傻,為什么不咬死了說香皂是自己做的實驗品,被顧鄉順手摸去討好千金呢?這樣卑鄙無恥的男人,就應該拉他一起坐牢,不能便宜了他。
嫣然只是謝好友來看她,對于顧鄉,只字不提。
DIY香皂確實是自己揣了叵測送給顧鄉,伏罪服刑,理應如此。
事情現在已經最清楚不過,顧鄉于自己,僅僅是寂寞的身體需要慰藉而已,局長的千金才是婚姻的最好首選。隱瞞了和妻子早已離婚的事實,就是為了將嫣然攔在情感承諾之外,所謂的安全套的細心體貼,也是出于不給他本人惹麻煩的縝密之舉。
好友追著讓嫣然說話。
嫣然還是笑笑,無話可說。
譬如一枚錢幣,其最美麗的狀態,不是靜止,而是當它像陀螺一樣轉動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即將倒下的那一面,是快樂或痛苦,是愛還是恨,是不是有意外和不測。
但是誰都愿意做一枚轉動的錢幣而不愿靜止——這便是人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