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如沙粒飛揚,還有大海的鳴唱。如果你有時間,讓我們一起上山,或者到海的中央,我們一起把苦難的日子,還有心底的憂傷,埋葬……
——代明自創歌詞
現實的圍城里沒有音樂
今年36歲的代明,出生于貴州赤水市,16歲時他參軍,并參加了對越自衛反擊戰,不僅沖鋒在前,立下戰功,還是一名很有名氣的戰地歌手。
1990年3月,代明從部隊轉業回到家鄉,分到赤水市土產公司下屬的一家綜合加工廠當副廠長。沒有多少商業細胞的代明業績平平,對音樂卻矢志不渝。兩年后,他和同樣喜愛音樂的田秀娥結婚了,并有了一個漂亮的女兒。
然而隨后的幾年里,代明經歷了下崗、經商失敗等幾重打擊。惟一能夠安慰他的惟有音樂。但妻子的心卻和他越離越遠了,在一次孩子哭鬧而代明仍繼續拉琴的時候,妻子終于和他攤牌了:離婚。
1998年8月,代明與妻子的婚姻走到了盡頭。代明決定外出闖一闖。流浪的日子很苦,他白天打工,晚上背一把小提琴上街賣藝,他覺得這樣的生活是有意義的。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代明會拿出妻女的照片,他思念她們。
2000年年關,已在外面流浪了兩年的代明帶著攢下的兩萬多元回到家鄉,不料妻子已經再婚了。那一刻,代明的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他拉著女兒的手,淚濕衣襟。
不久,代明又背上心愛的小提琴,來到廈門鼓浪嶼,過上了職業流浪歌手的生活。
英雄救美不是為了愛情
鼓浪嶼素有“琴島”之稱,是國際音樂大師殷承宗的孕育之地。“琴島”為大師建有一個全球有名的鋼琴紀念館,島上人人愛琴、家家有琴。很久以前,代明就對這里心懷崇敬。這里的陽光、海水、沙灘還有清新的空氣,讓他陶醉不已。登上“琴島”最高的日光巖,代明的心情十分激動,他在心里喃喃地說:“真是太美了,太美了。這就是我心靈的家園啊!”
然而,鼓浪嶼是不允許隨便擺攤賣藝的。在幾次被管理人員阻止后,代明帶著自己那本音樂家協會的會員證書、部隊的立功勛章走進了管區領導的辦公室。他十分誠懇地提出要在鼓浪嶼做流浪歌手。他說自己不僅不會破壞島上治安,還能充當義務治安員。
經過多方研究,有過軍人經歷的代明獲準成為島上惟一持有領導特別批示的流浪歌手。
自此,代明整日以音樂為伴。白天他在街頭賣藝,晚上便去酒吧喝酒,感受音樂氛圍的同時,他偶爾也上臺客串幾把。但他不太喜歡歌廳里嘈雜的環境,因而島上幾家歌廳高價邀他表演,他也不太配合。他喜歡向自然而歌。
“鼓浪嶼四周海蒙蒙/海水鼓起波浪/鼓浪嶼遙對著臺灣島/臺灣是我故鄉/登上日光巖眺望/只見云海茫茫/我渴望/我渴望/快快見到你/美麗的基隆港……”這是何等令人震顫的天籟之音啊。
他將自己的有關資料集中在一個影集里面,許多人看了他的不凡經歷,都會駐足良久。代明成了島上的一道亮麗風景。島民很快認同了這個守規矩又真正愛琴懂琴的游子。
然而,快樂的代明也有傷心落寞的時候。那一首讓島民和游客淚花紛飛的《我心愛的小鎮》就是他在深夜一邊獨飲一邊構思而成的——
“剛來到的時候是如此陌生,冷冷的風雨吹過,沒有一個親人。離開我心愛的小鎮,離不開你和女兒的聲音。你的電話號碼已經更新,做朋友,我們也沒有了可能。我的琴弦,到哪里尋找知音……”
2003年4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當他唱完《我心愛的小鎮》時,發現有一個女孩站在面前,兩眼濕潤。女孩從身上掏出10元錢,投進他面前的錢盒里,悄然離開了。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清秀的臉龐上寫著隱隱的憂傷。代明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此后第三天的一個晚上是代明的生日。有些傷感的他背著小提琴去了海邊坐在礁石上一曲曲地彈奏,他想用音樂排遣心中的思念和孤獨。晚上9點多,他從海邊往回走。
在經過鼓浪嶼皓月園時,借著路燈的光亮,代明看見不遠處三個歹徒正圍著一個女孩,一個歹徒把刀架在女孩的脖子上,正伸手去拉她的項鏈……
當兵出身的他熱血翻涌,大吼一聲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窮兇極惡的歹徒在他背上連劃三刀后落荒而逃。
代明發現,被搶的女孩竟是幾天前聽自己唱歌時流淚的那個女孩。女孩也認出了代明,她驚恐不已地撲到他的懷里。代明叫她不要怕,他送她回家。
女孩叫林蘭,在附近一家酒樓做領班,剛下班路過這兒。這時林蘭突然發現代明受傷了,鮮血已染紅了他的衣服。她把受傷的代明送到了附近的醫院。
由于代明在廈門無親無故,心存感激的林蘭每天下了班都去醫院護理他。好在只是輕傷,代明不久就痊愈了。出院那天,林蘭一定要給他支付醫藥費,可代明死活不肯。
出院后的代明,每天仍在鼓浪嶼的龍頭路賣藝。林蘭覺得代明為自己負傷住院花了不少錢,還耽誤了他幾天的收入,心里非常不安,總想找一個辦法彌補他。于是,每天中午下了班她就特意去代明賣藝的地方點他的歌,想以點歌的方式給代明經濟上的補償,可代明唱完歌后就是不收錢,追出老遠都要還給她,這更讓林蘭感到不好意思。
林蘭從代明的歌里感受到了他內心的寂寞與憂傷。因此,一到晚上,她就主動邀代明到海邊散步。起初,代明是很遲疑的,他覺得林蘭好像有些知恩圖報的意思。“自己可不是懷著什么目的去救她的呀!”他總是這樣告誡自己。然而,隨著交往的次數增多,林蘭發現,代明其實是一個很有血性而又充滿激情的浪漫男人,是可以信賴的。漸漸地,兩顆心越走越近,誰也離不開誰了。
代明將自己的過去和傷痛全告訴了林蘭,她動情地說:“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煩惱和憂傷,你的歌太讓人感動了,讓我聽一次就流一次淚,讓我想起我家的那個小鎮。希望我們兩人能有一個共同的小鎮……”
林蘭來自江西省萍江市,是一個苦命而堅強的女孩。18歲那年,林蘭的父親因和人爭斗而死,不久,母親也去世了,只留下她和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相依為命。三年前,高中沒有畢業的林蘭退學來到鼓浪嶼一家酒樓做服務員,靠自己打工的幾百元工資,供弟弟上學。去年,弟弟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吉林省交通大學,讓她對未來充滿希望。
兩顆孤獨的心在美麗的琴島上碰撞出了愛情的火花。
讓我們一起埋葬苦難的日子
林蘭的愛情給代明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他的表演和創作更加充滿了激情。他能夠在兩秒鐘之內隨意彈唱游客點唱的任一首流行歌曲,并結合鼓浪嶼的風土人情和人物故事自己創作了十多首歌詞,讓島民們爭相傳唱。有人說,到鼓浪嶼不聽代明唱歌等于白到了鼓浪嶼。
然而生活總是殘酷的。
2004年5月,林蘭的弟弟被檢查出得了白血病,需要20萬元的手術費用。弟弟是自己生命里惟一的希望,可是20萬多萬元的手術費,她一個弱女子到那兒去籌措?林蘭取出自己僅有的一萬多元積蓄,將弟弟接到了廈門市中心醫院進行治療。
代明知道這一消息后,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存下的二萬多元給了林蘭去交弟弟的醫藥費,但仍如杯水車薪。林蘭每天急得直哭。從不求人的代明又瞞著林蘭找戰友借了一萬元交給了醫院。他每天去鼓浪嶼的街頭賣藝,晚上去酒吧唱歌,把自己每天掙來的錢都如數交給了林蘭。
有一天,在醫院照顧弟弟的林蘭看到代明又送錢來時,心里感到非常愧疚,她覺得代明也是一個不幸的人,為什么要來和自己一起承擔這份責任?守在弟弟病床前的林蘭,盡管有代明的關愛,林蘭仍感到特別絕望。那一晚上,她失眠了。
2004年6月17日傍晚,代明來到醫院,林蘭的弟弟卻不見了。他大吃一驚。醫生說,林蘭的弟弟轉院了,是一個50多歲的中年男人和林蘭一起來結賬轉院的。具體去了哪里,沒有人知道。
代明立即返回林蘭打工的酒樓,領班說,林蘭一大早辭工走了。
林蘭和她弟弟無緣無故失蹤了,這讓代明十分疑惑而又心急如焚。他到廈門市所有醫院打聽都沒有結果。自此,每天傍晚代明都會帶著他的小提琴來到海邊那個他們常坐的大石頭上彈唱憂傷的歌——
“你所漠然刺傷的,是我孤獨的心。這樣的重擔,你的雙肩又如何扛得動?如果海鷗知道你的行蹤,就讓它帶去縷縷琴聲……”
再次見到林蘭已是2005年1月18日。那天傍晚,在代明收攤準備回家時,猛一抬頭,林蘭如從地縫里鉆了出來,她拖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滿臉憔悴一身風塵。她站在那里,緊咬著牙,一聲不吭,淚水從眼眶里一顆一顆蹦出來……代明不顧一切沖上去一把將她抱住,顫聲說:“你去了哪里,去了哪里呀……”
林蘭的弟弟死了。當初她有條件地接受了酒店老板的資助,拋下心愛的代明把弟弟轉到福州市的一家大醫院治療。受盡良心譴責與屈辱的她仍然沒能救回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弟弟。本來,她想投身大海,讓自己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這樣,至少可以讓她心愛的人有美好的懷想,但她又實在下不了這個決心。死,我也要見他最后一面啊!
“啪!”代明在憤怒中給了她一個耳光,“你負我沒問題,可是,你這是在救你弟弟嗎?他可是一個大學生啊,他如果知道你是用自己的身體你的清白救回了他的生命,他會怎么想?他會負疚一輩子呀!”
林蘭木然地站在那里。那天晚上,林蘭等代明睡著后就悄悄起床,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和筆寫道:“明:我要去了,去另一個音樂如潮的世界。你是那樣的寬厚,就像大海一樣將我包容,可是,我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她割脈自殺了,幸虧被代明及時發現搶救了過來。那幾天,代明一步不離地守候在病床邊,對林蘭的怨恨,一點點化作同情,又由同情轉化為更深切的愛:“我無法評判你的對與錯,或許,誰也無法評判。我知道我愛你,你也是愛我的,這就夠了。在這個世界上,現在我是你惟一的親人。你沒有死的權利……”
自此,代明有了一個相依相伴的人。林蘭雖然沒有了輕生的念頭,心底的陰影卻如浪潮時漲時落。為此,代明不再去酒吧無節制地喝酒,他想用更多的時間來陪她,讓她心情開朗起來。他為她寫詞,為她一個人彈唱,美妙的琴聲,將她心底的陰霾一點點沖洗掉。
“愛情如沙粒飛揚,還有大海的鳴唱。如果你有時間,讓我們一起上山,或者到海的中央,我們一起把苦難的日子,還有心底的憂傷,埋葬……”
他為林蘭創作的一首《琴島的守望》在島上廣為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