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革命”后遺癥總爆發

周　梁

1月11日，普京與尤先科、薩卡什維利一起出現在哈薩克斯坦總統納扎爾巴耶夫的就職典禮上，這一場景似乎預示著“顏色革命”時代的終結。

烏克蘭和格魯吉亞除了和這個地區的威權主義領袖妥協外，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后者比他們更加強大，而且擁有更富饒的能源。

俄羅斯繼續主導

在和納扎爾巴耶夫會談后，薩卡什維利首先表態，“盡管我們各自的經驗不同，屬于不同的年代，但我和納扎爾巴耶夫總統之間能夠很好地找到共同語言。”哈薩克斯坦將在未來10年進入世界十大產油國之列，并將在未來的30年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產區，而且，它擁有里海儲量豐富的天然氣資源。同樣，在俄烏兩國領導人結束天然氣爭端后的首次會晤中，當普京明確告訴尤先科雙方已達成的天然氣價格協議是公平合理的后，烏克蘭總統只能表示他對此同樣認可，盡管他的政府剛剛因為議會不滿該協議而遭到推翻。

作為前蘇聯地域內的超級大國，普京有足夠的力量和廣闊的空間來施展自己的策略和各種靈活手段。在和烏克蘭新領導人的交往中，普京以嫻熟的技巧展現出一個成熟大國領導人所獨有的外交手腕，或友善，或強硬，或以美妙的諾言，或以實際利益相威脅。一直跟蹤研究普京和尤先科關系的基輔大學教授魏德林認為，普京最開始是從前克格勃官員的本能出發，試圖以威脅、冷淡和強硬的指責來使尤先科屈服，當這些舉措未發揮效應時，俄羅斯領導人開始采取經典的大棒加胡蘿卜的政策。用俄羅斯諺語來說，就是在友善的擁抱當中讓烏克蘭領導人感到窒息。剛剛結束的俄烏天然氣談判就充分體現出俄國傳統外交的高超技巧，首先表現出戰斗和毫不妥協的精神，然后再進行友好的協商，并且自始至終掌握著談判的主動權，從而充分體現出政治作為一種可能性的藝術。在同年輕的烏克蘭新領導人的交往中，普京將這種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

在阿斯塔納和尤先科的會晤，正值烏克蘭國內激進力量日趨抬頭之時，普京再次表現出自己高超的外交技巧。尤先科急需國際社會對他合法性的支持，俄羅斯在維護黑海和東歐的戰略安全上，同樣需要一個穩定的政權。因此，盡管烏總理遭到議會罷免，但普京仍然邀請葉哈努羅夫訪問俄羅斯，這實際上是在向尤先科明示，莫斯科仍然承認他的看守內閣，并且仍然將他當作是可以與之打交道的現實政治伙伴。另一方面，在烏克蘭還有兩個月就要開始議會大選的關鍵時刻，普京有意與作為“我們的烏克蘭”黨領袖的尤先科表示親近，這將直接導致后者在自己選民中支持率的自動下降——尤先科的主要支持者都是那些反俄情緒強烈的選民；同樣，這樣的外交行動也使得其他支持尤先科的政治派別在議會選舉中取勝的機會減少。通過這樣一次頗具象征意義的會晤，普京從正反兩個方面向烏克蘭的新領導人明確了這樣一個事實，在兩人的關系中，他才是主導者。

反尤“鐵三角”？

前總理季莫申科和雅努科維奇的政黨都對烏議會解散政府的決議表示贊同，事實上，正是在這兩名強力在野領袖的號召下，議會才成功征集到250名議員的多數票，遠遠超過了提案所必需的226人。

雅努科維奇一年前在同尤先科角逐總統寶座時被“橙色革命”擊敗，而季莫申科則在幾個月前被尤先科免去總理職務。因此，許多分析家都認為，這次政府危機是反對派醞釀已久的一次政治行動，其目的就是要在選舉前對現政權進行最沉重的打擊。俄羅斯政治技術研究中心副主任馬卡爾基納指出：“不信任案隨時都可能被通過，天然氣協議只是借口，葉哈努羅夫執政的3個月里，烏克蘭的各項經濟指標比季莫申科時代繼續下滑，這已經讓反對派們有足夠的借口通過不信任案。”俄政治基金會主席巴甫洛夫斯基也認為：“解散政府確實同天然氣危機有關，但天然氣危機只是一個最直接的借口。所有政黨都希望在選舉前最大限度地削弱競爭對手的權力。現在，現政權變成所有反對黨最現實的競爭者，于是就把它打倒了。”

與以經濟滑坡為理由提出不信任案不同，天然氣協議引發了烏克蘭國內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因此，反對派們抓住機會采取這樣一次果斷的行為也為他們選前的政治形象加了分。目前，兩名最激烈的反對派領袖都已明確表示出他們取代葉哈努羅夫的愿望。季莫申科在接受采訪時稱：“下一屆政府和下一屆總理將由烏克蘭人民自己選出，而不是秘密的政治協定，那是那個舊政權經常使用的策略。”雅努科維奇則通過“烏克蘭地區黨”的發言人發表聲明：“烏克蘭人民希望一個新總理，這當然不是葉哈努羅夫，那將在選舉之后，我們會有一個新的政府和新的總理。”雅努科維奇本人還對2004年底輸掉同尤先科的總統選舉耿耿于懷，認為尤先科現在仍“只是半個烏克蘭的總統”。

值得注意的是，兩名在野派領袖很早就表現出聯合的傾向。在去年8月被尤先科解除政府總理職務后的第二天，季莫申科就表示，她領導的“季莫申科聯盟”將放棄與尤先科的“我們的烏克蘭”黨的政治結盟，而作為獨立的政治力量參加翌年的議會選舉。她同時表示不會參加代總理葉哈努羅夫正在組建的內閣。在尤先科宣布解散政府的當天，雅努科維奇從莫斯科匆匆返回烏克蘭，并表示愿意與已成為在野派的季莫申科聯合。

目前，季莫申科的政黨在議會全部450個議席中占有41個，雅努科維奇領導的“地區黨”有50席，烏克蘭共產黨擁有56席，而第一大黨尤先科的“我們的烏克蘭”有96席。但最新的民調顯示，親俄派的“地區黨”最有可能成為議會選舉的贏家，其支持率目前達到了30%，而尤先科和季莫申科領導的政黨，目前的支持率都只有20%，即使他們與另一個右翼政黨——社會民主黨組成像2004年那樣的聯合陣線，也不會贏得超過半數的優勢。

在這樣的情況下，以議長利特文為首的中間黨派“我們”聯盟的選擇將成為決定性的。烏克蘭政治學家馬林科維奇分析說，作為傳統官僚集團的代表，利特文將在最后時刻選擇加入那個看起來更加有利的政治聯盟。現在看來，這有可能是雅努科維奇—利特文—季莫申科的反尤鐵三角，在這個新政治三角中，烏克蘭地區黨、烏共等親俄力量將和中間派利特文聯合，并借助季莫申科的個人魅力贏得選舉的勝利。

不過，馬林科維奇也指出，鑒于雅努科維奇和季莫申科的政治立場大相徑庭，兩人的政治野心互相抵觸，因此，兩位前總理的合作可能只能維持到選舉之前。現在媒體紛紛傳說季莫申科已經和雅努科維奇及俄氣公司達成了新的秘密協議，但季莫申科的支持者們多次澄清他們只是從捍衛烏克蘭的國家利益出發，和親俄羅斯的雅努科維奇沒有任何的政治聯系，并要求將俄烏天然氣協議公之于眾。此外，由于烏克蘭憲法改革中的“府院矛盾”——用烏克蘭媒體的話來說，總統和議會之間的這次沖突更多的帶有萎靡不振的、慢性病的性質——這一根本的結構性矛盾得不到解決，即使議會選舉后，烏克蘭的政局也難以呈現明朗的態勢。更何況，在復雜多變的選舉政治中，鐵三角即使能聯合起來，能否贏得議會的大多數也很難說。最終的聯盟可能只能等到選舉結果公布之后才能建立，那時“誰贏得勝利，贏了多少都一目了然”，以此為基礎，議會內才有可能建立新的有說服力的力量平衡。

憲政危機

烏克蘭現在的局勢非常類似1993年的俄羅斯，尤先科以“橙色革命”的方式執掌政權就好像葉利欽在1991年憑借蘇聯解體登上俄羅斯總統寶座一樣，是以一種不流血、但卻并不具有傳統合法性的方式完成了政權的變更。之后，對合法性的質疑導致了勝利者內部出現分裂，總統的舊盟友控制了議會，并竭力對行政當局的每一步設置障礙，希望將權力從總統手中奪回來。這樣的結果在俄羅斯最終通過史無前例的“炮轟白宮”的方式得到解決，而在烏克蘭則定型為弱勢總統和強力反對派之間的僵持局面。

今年1月1日生效的憲法修正案是試圖破開這一僵局的一個節點。該修正案試圖使烏克蘭的政治體制由總統—議會制過渡到議會—總統制。議會的權力將擴大，總理將成為比總統更具實權的人物，在議會選舉中獲勝的黨派將贏得除了外交部長、國防部長、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這3個職位外單獨組閣的權力，而總統對于這3個部門首腦的任命也都必須得到議會的認可。按照烏克蘭現行的法律，總統有權對議會通過的憲法修正案提交全民公決。此前烏克蘭國家安全會議秘書基納赫曾表示，全民公決將在2006年下半年舉行。但1月10日議會通過對政府的不信案后，尤先科表示他打算在3月份議會選舉結束之后就舉行全民公決。尤先科同時對議會的行為給予嚴厲的指責，稱“這是反對派試圖搞亂局勢的又一次嘗試”，“為了在3月26日的選舉中獲勝，他們無所不用其極”。

《生意人報》認為，尤先科要求訴諸人民的力量只有在這樣的前提下，即3月選舉后的新議會沒有形成一個反對他的多數派，并且無力組建起一個新政府，這樣總統就可以以此為理由解散議會進行全民公決。反之，如果議會能成功組建新政府，那么反對派的地位將得到鞏固，他們將有可能把全民公決轉變成一場對總統的不信任案投票。在這樣的情況下，尤先科對是否采取全民公決的手段會變得謹慎。

尤先科的下一個步驟將是捍衛葉哈努羅夫，后者不僅是他親自提名的總理，而且是“我們的烏克蘭”黨選舉運動的領導人，他已不是一個簡單的政府高官，而在某種程度上成了尤先科的政治化身，其留任與否直接關系著總統本人的政治威望。

盡管修正案通過后議會權力擴大，但憲法總的來說仍有利于總統。議會雖然有權解散政府，但卻無權對總統提出不信任案，因此，總統在目前的政治真空中仍然具有很大的操作空間。莫斯科卡內基基金會研究員卡爾平分析說，最有可能的是，對此次天然氣協議直接負責的能源部長和外交部長辭職，由反對派推舉的人出任，這樣將組成一個臨時性的過渡政府，葉哈努羅夫將繼續領導這個政府，當然其權力將大為削弱，直到選舉后出現一個占多數的政黨聯合。這期間，俄烏之間的天然氣協議也很難被否決——對于一個沒有強大多數派的議會來說，這無疑是為總統提供解散議會理由的自殺性行為，而且，同俄羅斯人的進一步爭吵必然會導致議會內部的聯合受到沖擊。

烏克蘭的此次政治危機可以說是“橙色革命”后遺癥的一次總爆發，俄烏天然氣協議只不過是提前點燃了危機的導火索。憑借“橙色革命”這樣的非正統方式上臺的尤先科，本身就是一個弱勢領導人，因此在執政初期不得不采取“和睦”政策以求獲得各派政治力量和商界的支持，這在初期確實幫助他鞏固了新政權。但尤先科上臺后所依靠的始終是一個松散的聯盟，上臺后也難以“收服”季莫申科和雅努科維奇這樣有著自己政治底盤的強力領導人，這就造成了執政后頻繁的政府更迭和權力斗爭。

此外，兩名強力反對派領袖的產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通過“橙色革命”上臺的新總統缺乏合法性，這給了立法機構擴權的機會，并最終形成了府院對峙的政治死結。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新總統所支持的政府的根基都不牢固：季莫申科政府在執政10個月后因為權力斗爭被總統自己解散，葉哈努羅夫的新總理提名也是以微弱多數才獲得議會通過，現在又被議會以多數票廢黜。正如BBC評論所指出的，府院矛盾已成為制約烏克蘭政治發展的一大結構性因素，這一矛盾如果繼續存在，將極大地削弱任何現政權的執政能力和政治威信，而這兩點都是一個新生的政權要獲得穩定和合法性所必須要具備的。而且，不管到底誰才是反對派，這樣的權力對峙局面總是首先有利于反對派，這顯然增加了國家政治生活的無序狀態。議長利特文就尤先科提前舉行全民公決的講話發表評論時稱，現在的烏克蘭存在著3部憲法，“一部分人堅持舊的憲法，一部分人則承認新的憲法，而第三種人則相信憲法還在他們的腦袋當中構思”。獨立議員卡拉馬齊的話則更加激烈，卡拉馬齊稱，由于憲法和它所代表的中央權威的缺乏，這些政治家“不僅看不到法律，而且忘掉了基本的政治行為準則，開始在公開的舞臺上為了私利而爭斗”。

當然，現在的局面對俄羅斯最為有利，也是它最希望看到的，只要它能利用好這這一機會，而不是像2004年的選舉那樣進行沒有節制和公開的干涉，俄羅斯人或許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繼續維持他們在這里、乃至整個東歐的影響力。至于烏克蘭的內部革命和修憲斗爭，都只不過是大國對外政策成敗得失的一種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