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的堅守與順應

凱　文

家里的電腦壞了，突然不能啟動。來維修的朋友說染毒了，需要把硬盤格式化。格式化了，幾年來累計的很多數據、文件、照片都會丟掉，很心疼。格式化以后，要重新裝一個新的系統，按照新的方式運行。

我是一名心理治療師，從業那天起我就希望自己是一個純正的醫者，精神獨立而不肯隨波逐流。曾經有朋友好心地提醒我，說我做了太多對而樹敵的事情。我明白這是指我理想主義的行為：充滿熱情地工作，拒絕任何灰色收入，堅持對病人負責任的診斷意見……我當時的回答是我以自己的理想主義和熱情為最可寶貴的財富。而正如那位朋友所預期的那樣，我也為自己的理想主義付出了代價。我也問過自己，我沒有做錯什么，難道還需要再重新“格式化”嗎？

大學里曾教過我的一位教授，多年沒見了，提起當年元旦的時候，他給我們班每一個同學送的國外帶回來的賀卡，上面寫著“拜托，請不要收窮人的紅包”的往事時，老教授顯得非常激動。我被老教授的情緒所感染，同時一邊在想：我的同學們還記得當年老師的囑托嗎？病人來訪時執意要送上紅包以表謝意，當我察覺到自己有一絲猶豫時，我問自己，于不經意中，我的“格式化”開始了嗎？

在弗洛伊德著名的人格結構理論中，超我代表著良心，代表著社會道德觀念，本我代表著人的本能欲望，而自我的功能是協調這兩者之間的關系。確實有很多心理沖突是來源于超我與本我的沖突，根據精神分析理論，超我太強或者本我太強都會使兩者之間的沖突失衡，導致心理障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良心會使人出現心理沖突。

那是否拋棄了我們的良心，舍棄了我們的道德底線，我們就能獲取最大的利益，心安理得了嗎？這讓我想起那些權傾一時，卻要在獄中度過殘生的貪官。同時，我還想到在不同的文化中，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都以倡導助人的善行為共通之處，說明內心的底線還是時常潛在地引導著我們怎樣為人處事。

做心理治療時，我會和來訪者一起探索其內心成長的經歷，另一氛圍中，我也和我的督導老師一起探索過自己內心成長的經歷。我曾對我的督導老師說過，一路走來，我都一直保持著理想主義者的熱情，這種理想主義，這種熱情使我始終保持著對生活和工作的熱愛，對他人的愛和關注，保持著輕松和真誠的心態，這是我最好的財富，是我內心力量的來源。當我面對我的來訪者包括我的病人時，他們可以感受到我的真誠，他們可以和我分享我內心的力量。

在發展心理學中，著名的心理學家皮亞杰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做順應。順應就是一個人不斷與環境相互作用，向環境學習的結果。順應不是被動地適應，也不是“格式化”，順應是尋求人與他所處的環境的和諧。

而所謂的“格式化”，所謂的適應社會，正是因為內心的“自我”太弱小，所以只能任由“本我”肆意地、即刻地去滿足自己一時的需要、金錢或自尊。而這種滿足的結果如同飲鴆止渴，最終只會走向反面。因為本我太強大，同樣也會使內心充滿焦慮和沖突，就像那些患有心理障礙的人，從癥狀中得到的是即刻滿足，以為這樣可以緩解焦慮，但卻最終會引發更嚴重的問題。

所以，我想成長和成熟的過程并不是被生活不經意地“格式化”、不斷放棄理想的過程；更不是任由本我的欲望肆意沖動的過程，而是不斷發展我們內心自我的力量，使得我們越來越有力量去追尋、實現自己理想，獲得內心和諧的過程。宗教也好，哲學也好，政治也好，心理學也好，都是人類尋求內心成長與和諧、實現理想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