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親住院（組詩五首）

多么像……

喂飯 接大小便 和大夫溝通 套近乎

打水 搭配一日三次一次三片的藥粒……

除了這些 我主要的任務就是微駝著腰

在病房里不停地 走

瞪著病房的白墻走

瞪著窗外耀眼的陽光走

那年冬天下著大雪 爺爺生病

也是微駝著腰 不停地走的父親

和我多么像 歪著頭站在一邊的女兒

和我多么像

我是想 多年以后 微馱著腰

躺在病床上的我 和眼前的父親

多么像

給父親擦臉

弓身站在床邊 今天早上

第一次這么清楚地看見父親的衰老

七十歲的他 也是第一次

讓兒子為自己擦臉

七歲那年

我第一次住院 給我擦臉

他怕我哭 他真怕我哭 滿是繭子的手

他蒲扇一樣的糙手 那樣輕

像是捧著祖傳的瓷器

摩挲得我有點癢

我的手有點重 毛巾也燙得滾熱

一下比一下用力

試圖將那些褶皺熨平 試圖

擦掉那臉上 深及毛孔的蒼老

那張蒼白的臉漸漸紅潤起來

那張多褶的蒼白的臉，慢慢露出了孩子氣

忙完了 我就在旁邊的空床上

和女兒玩 讓她

把太陽暖透的小手放在我的鼻尖上 預習

為父親擦臉的情景

不聲不響地忙碌著

在病房 不聲不響地忙碌著

有條不紊 還要面帶微笑

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一個將近四十歲的男人 在歲月

不聲不響地逼近中

角色 不聲不響地變得重要起來

人到了這個歲數 往往

對自己的事情可以將就一些

對一家老小的事情

要越來越認真 一點馬虎不得

比如現在 雖然是父親在住院

而真正的主角不是他 是我

父親到這個歲數 只管踏踏實實生病就行了

正如探望的親友們說的

有病 誰也替不了他

我一邊賠笑答應著“是啊，是啊……”

一邊在心里囑咐自己

謹慎 細心啊 這出戲里

誰又能替得了你呢

夜里，我睡不著的時候

能從窗外的黑暗里看見很多人

和他們正在老去的父親

你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了……

“你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了……”

父子三十年 竟然在一句話里

互換了身份

“你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了……”

那時候 他沖我吼

現在 我用到了他的身上

他越來越不聽話了

挑食 罵人 插著輸液針頭的手 老是動

經常不吭聲就尿在床上

還有一次 突然起身

把插在小腹上的導尿管拔了出來

我不由地揚起了巴掌……

是的 他越來越不聽話了

比我小時候逃學打架更不聽話

那天晚上

他兒子忽然間就明白了 答這道題

要用與父親當年相反的方式

我把燈光調暗

繞床一周 為他掖好被子 然后洗飯盒

收拾小桌……

啊 睡著了的父親還算是聽話的

我由衷笑笑 我小時候睡著了

父親也這樣看著 抿嘴笑笑

想到這個白天那么不聽話的老頭

這個睡著了如此聽話如此可愛的老頭

我抬頭望望窗外的星火

父親一天天好起來了

“瞅瞅 這不一天天好起來了……”

病房 走廊 打水的樓梯上

我想跟床單藥瓶注射器體溫計毛巾暖瓶飯盒

們說

并且讓它們都看到

父親一天天好起來了

準確地說 父親是從一個早晨好起來的

一場病是怎么來的

又是怎么去的 一個家庭

齊心協力 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有一刻 似乎窺見了它的蹤影

恨不得隨著一滴藥液

沖進血管 殺它個片甲不留……

而現在 看著它落荒而逃

竟產生了幾絲憐憫 幾絲謝意

麻木的生活中 只有切膚的病痛

才有資格給人這樣的欣喜

我更大的憎恨和擔心在于

這可惡的病毒欺軟怕硬 看到這里無機可乘

又跑到無辜的人身上去

那天早晨 我們高興地收拾好東西

還沒辦完手續 還沒來得及和大夫們道謝

父親就興沖沖地下樓了

似那年 文革中結束勞動改造的樣子

要回家了 他比我們走得快

我一邊走 一邊張著嘴回頭望望

愛恨交加的住院部

身后 那扇張著嘴巴的窗戶里

突然涌出決堤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