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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硬的夏麥

2006-09-23 08:22:36張學東
天涯 2006年4期

在暑期到來的時候陸小北做了一件蠢事。

起初,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件愚蠢事情的來龍去脈。那時臨近中午,我正躺在自己的房里看書,是海明威的一個中短篇小說選,書的紙頁早已發黃,散發出一種很古老的腥膻的時間氣味,而且書的前后都損失了若干頁,所以,我總是把它寶貝似的壓在枕頭底下,生怕哪天被某個登門造訪的學生家長順便當作廢紙拿回家卷了紙煙抽掉。我正在看的是那篇已經讀過很多遍的《老人與海》。我還記得曾把這本書借給陸小北去看,他只用了兩天的時間就把書讀完并歸還給我,我問他怎么樣,他說這是他讀過的最好看的一本書,他還很崇拜地說了句他非常喜歡海明威。因為他說他喜歡老海,所以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近了。

其實,我身邊并沒有帶多少閑書,我到這里來不是來看閑書的,這一點我自己最清楚不過。都說書是引睡的媒,我就是想抱著這樣一本好書踏踏實實地午睡一會兒。所以,在我的許多次夢里,總有一條巨大無比的大馬林魚翻騰跳躍不休,好像非要把我的單身床弄翻不可。順便說一下,這間所謂的辦公室也是我的宿舍,是一間不足十平米大的簡陋平房,靠床的一面墻壁上貼了一張元素周期表和一張世界地圖,地面是他們拿工地上撿回來的半拉磚頭墁過的,依舊是坑洼不平,房內僅有一門一窗,好在門和窗都靠南邊,書桌就緊挨著窗臺下面放置,陽光可以直射到桌面上。桌面上凌亂不堪,課本、教案(實際上并沒有什么教案,只是提醒我上課時別跑題太遠)、半盒子白粉筆頭,還有學生們的破破爛爛的作業本疊摞在上面,這里所有簡單而又混亂的一切就基本上構成了一個民辦教師的生活。

這時,陸小北的父親像個被太陽追趕的無處可躲的影子一路匆匆地趕來了。

陸小北的父親并沒有直接敲我的門或窗子,他只是把自己的兩只手和鼻子緊緊地貼在窗玻璃上,他舉手的樣子跟片子里日本鬼子投降似的難看。他這樣古怪地朝我的房里看了一會兒,大概確定我已經睡著了,他才遲疑而又笨拙地輕聲敲響了我的門。

他像是怕被人聽見了似的(其實住在學校的教師只剩下我一個人)壓低嗓門說,小張老師你醒醒你醒醒啊,我有話跟你說呢。我討厭別人在這種時候來打攪,這個時間應該屬于我和書和瞌睡,我依稀聽出對方是誰,可我依舊不耐煩地側過頭沖門外問,誰?小張老師,是我啊我是老陸啊,我……我就是想來問一下你先頭看見過我家陸小北了嗎?門外的聲音帶著一種迷茫和無可按捺的焦急從門縫隙間擠進來。我依然不想動彈。沒有!我沒有見過陸小北!我沒好氣地沖外面喊著說,我希望對方能從我的回答中聽出所有的不滿和責備并且迅速離開這里。

果然,片刻的寧靜后,窗玻璃上的兩只粗糙的大手猶豫著一前一后挪開了,最后連那只被擠壓得有點變形的鼻子也不見了,房內的光明頓時恢復如初。我側過頭繼續午睡,隱約聽見陸小北的父親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和莫名的嘆息聲離我的房子越來越遠。這很好,我覺得不能對他們太客氣了,否則我會不得安寧。可就在我的眼皮再度要合上的節骨眼,外面又傳來一些相似的聲音。

陸小北的父親大概又想起了什么,我聽見他好像在抱歉地叮囑著我,小張老師打攪你了,若見著他人你一定幫我……把這個賊逮住……這個小狗東西!

沒錯。陸小北的父親的確用了“逮”這個在我聽來十分嚴重的詞,而且,后來我回想正是這個很突兀又顯得很嚴重的字眼徹底打消了我的一絲朦朧睡意。為什么是“逮”呢?為什么要用“逮”呢?而且誰又是賊呢?是陸小北嗎?

——當然是陸小北。

陸小北的父親離開之后,我的腦子里反復出現的都是這些奇怪的東西,沒有圣地亞哥,也沒有巨大無比的大馬林魚。我在那本舊小說里重新折了一個備忘角。我正讀到這里:

……他不再夢見風暴,不再夢見婦女們,不再夢見偉大的事件,不再夢見大馬林魚,不再夢見打架,不再夢見角力,不再夢見他的妻子。他如今夢見了一些地方和海灘上的獅子……

陸小北的父親和所有到他那種年歲的農民一樣,黑瘦憔悴,臉、脖子、胸膛和脊背黝黑并且皺褶疊復,泛黑的褐斑毫無規律地爬上額頭、臉頰、鼻梁和太陽穴,那是照射在黃土地上的陽光最引以驕傲的豐功偉績。如果說有分別,他和別人唯一的區別是他的背看上去更駝,更彎,像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常見的那種枯柳,總是卑微地佝僂著像是永遠也直不起來或從來都不曾直起來過。

陸小北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姐姐們已相繼出嫁了,家里現在就剩下陸小北一個上學的。因為陸小北的哥哥自打前年成家以后,他媳婦整天都在跟老陸和陸小北明爭暗斗,攪得全家雞犬不寧。老陸一狠心就將他們兩口子分了出去單另過活。其實,在陸小北看來,父親是多么的愚蠢,因為父親正中了那兩口子的詭計,他們鬧騰來鬧騰去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分開家過舒心的小日子嗎?現在,家里就剩下他們一老一少,還有一匹一大把年歲的老騾子,那幾只下蛋的蘆花雞和一只整天專門為母雞們服務的霸氣十足的紅公雞,在分家的時候撥給了陸小北的哥嫂。

陸小北的父親后來還有一項頂艱巨的工作,這跟我或多或少有點關系,那是為了償還陸小北拖欠的書本費而校長不得已想出的辦法,他每個禮拜都要按時來學校清理教工們的糞便池。這大概是讓陸小北覺得最沒面子的事情。

還好,陸小北的父親總是起早貪黑地來完成這項工作,估計他是為兒子著想的。我因為住校,所以總難免要碰到這種齷齪的場面,因為這個黑夜來干活的農民就是我學生的父親,我多少是有些尷尬的,原本那是讓自己去放松的事情,可由于他的出現,我一下子緊張起來,為此我還便秘過很長一段時間,我盡量調整自己的規律,最好不要和他相遇在那樣一個特殊而又難言的場合。但是,有好幾次肚子偏偏不聽我的話,好像非要強迫我去和陸小北的父親見一面才好。每當這時候陸小北的父親總是使勁朝里面打聲口哨或佯裝咳嗽,我聽到了也急忙沖外面回聲口哨或唱句歌子,外面的人知道是我,也忙連聲說小張老師你先忙你先忙著……隨后便悄無聲息地候在外面的操場上。等我出來以后,陸小北的父親才默默地進去干活。時間一長,我倒也習慣了,有時候還跟他坐在操場的石頭上閑聊上幾句家常,我覺得老陸人勤快本分,話不多,能吃苦。

我真正認識陸小北是在給他們代了快兩個月課以后。剛到這里來當民辦教師,我個人的情緒和心理是極其復雜的,說心里話,只有瘋子和弱智才情愿來這里教書。對于我來說這是退而求其次的權宜之計,誰讓我連續復讀了兩年也沒本事考上大學呢?家里人勸我再復讀一年,他們說難道下一年功夫還掙不回來五分嗎?我不太愿意相信這種理論,因為第一年高考我只差兩分,第二年再考又差兩分,到第三次卻整整差下五分多,誰能保證下一次不差個十分或八分呢!我是我們鄉里出的第一個高中生,而且是在縣中學一口氣讀完的初中和高中,所以,當鄉里找到我的時候,我幾乎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鄉中學的老校長跟我講了他們的種種難處,學校里有點路子的老師都先后調走了,有頭腦和資本的也跑出去做買賣倒生意去了,剩下的老師多半都面臨退休,而他們中有的教了大半輩子書,臨了也還是個民辦的。不過,校長還是用打包票的口氣對我承諾,只要上面一有指標,一定先考慮我的轉正問題,因為學校缺的就是像我這樣年輕的教書匠。我并不是被校長的什么優先條件說服的,我暗下有自己的一套打算,我整天呆在家里自己煩家人也不舒心,再說,我完全可以一邊教書一邊復習功課準備來年的高考,這叫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不顯山也不露水,將來也好為自己留條退路。

我一來校長就要求我給三年級的學生代課,校長的理由是我年輕而且有豐富的考場經驗(我不知道這是否包含著羞辱的成分),我當然沒有拒絕,實際上我也沒有充足的理由拒絕,我來這里就是教書的,就像一個放羊的他并不在乎放的是哪群羊或哪種羊,重要的是有羊可放,這就足夠了,我不想操別的心。

還要說明的是,學校其實統共只有三個班,即初一、初二和初三,我教的班上有五十幾名學生,聽說以前并不是這樣,后來因為老師越教越少,學生也是越學越少,學校就把原來的班級合并了,這樣可以節約師資力量。我和另外兩個老師帶這個畢業班,其中一個老師正是我們的校長。我主要負責物理和化學,校長講語文和政治,另外一名女老師講數學并兼顧英語,后來聽說中考英語成績只占總分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說就算英語考滿分也只能算20分,校長很明智地決定放棄,那個女老師倒是極力爭取過,可她無法說服年邁而又頑固的校長,她也只好一門心思把她的數學講好。值得一提的是,只有校長和這個女老師屬于非民辦的,從師資力量的分配上可以看出來學校對我還是很重視的。

我就這樣糊里糊涂代了快兩個月課,有一天,校長來宿舍找我,我以為是自己在教學上出了什么漏子,因為我總在課堂上對學生胡說八道,我的話題多半時間跟物理、化學風馬牛不相及。我就不打自招地對校長說我以后盡量不在課堂上胡亂跑題。校長的樣子有點莫名其妙,他說你這個班主任是怎么當的,陸小北是你們班上的學生吧!我這才恍然大悟,我竟把校長最先讓我當班主任的事情忘在腦后了。校長說,陸小北的學費到今天還沒交上來,你這個班主任得下去問一問。

我跟陸小北的談話就是這樣開始的。

當時,我坐在書桌邊的椅子上,陸小北站在我的床前的空地上,我讓他坐他就是不坐,他的樣子拘謹卻又透露著些許不羈。依我看來,陸小北比較符合一個鄉村學生的模樣,樸素、執拗、卑怯又不失敏感和自尊。在我尚未發問之前,他竟然先發制人,用近乎執拗的目光看著我,而當我開始打量他的時候他卻不再看我,目光犟犟地投向我身后的窗外,他嘴里囁嚅著,家里真的沒錢交學費……反正我混一天是一天,實在不行了就不念了回家種田算了。陸小北說完這些話,才如釋重負地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我的臉上,這次不再是逃避的,而是面對和追問,意思是剩下的事情該由我來評判。

說實話,我一時竟被眼前這個十三、四歲的學生給弄懵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說什么或怎么說,我總不能說那你就回家好了。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體會到做一個民辦教師的苦衷,因為連你自己都是民辦的,都是干完今天不知道明天干什么,你有什么資格強硬地對學生講話呢。所以,接下來囁嚅著的人是我,我大概說了這樣的話,哦,原來是這樣……那就不太好辦了!我想聽聽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于是,我注意到陸小北又看了看窗外,目光迷茫一片,他說,我不知道!不讓念我就不念了,反正念也是白念!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被什么東西給狠狠地擊中了,我快有點坐不住了,這的確是個問題,而且是我自己一直以來不敢面對的問題,是我始終在逃避的問題,然而,卻從比我小五六歲的陸小北的嘴里冒了出來,我真的有些汗顏。我不想再跟他說什么了,我知道那些動聽的鬼話只能用來欺人或自欺。

同陸小北談話后的那個晚上,我睡得很差。我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復習一會兒功課,可我總是心不在焉,這令我十分煩惱和痛苦,后來我索性躺在床上,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本小說,我胡亂翻開一頁看了起來:

老人在黑暗中感覺到早晨在來臨,他劃著劃著,聽見飛魚出水時的顫抖聲,還有它們在黑暗中凌空飛翔時挺直的翅膀所發出的咝咝聲。他非常喜愛飛魚,因為它們是他在海洋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鳥兒傷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鷗,它們始終在飛翔,在找食,但幾乎從沒找到過,于是他想,鳥兒的生活過得比我們還要艱難,除了那些猛禽和強有力的大鳥……

翌日,我如實向校長匯報了我跟陸小北的談話情況,校長說這個學生的情況他已經有所耳聞,但他說自己不能開這個口子,否則學校往后會很被動。校長希望我能進行一次家訪,了解了解具體情況,然后學校再具體研究。

校長還把陸小北前后拖欠學費的清單抄一份給我,情況如下:

姓名:陸小北

性別:男

年級:初三( )班

家庭住址:××鄉××村

欠費總額:275.50元,

備注:該生所欠款中包括上兩個學期的書本費70元,本學期的書本費35.50元和學雜費65元整。

最后,校長用一種征求式口吻問我,你覺得這個學生怎么樣?我說陸小北人很聰明,如果他肯多下點工夫是個考學的好苗子。校長不置可否地嘆了口氣,隨后把那頁清單遞給了我。校長的眼神和嘆息告訴我,學校也很難,至少學校不是收容所。

有關那次家訪的情況我不想再多說什么,它對我而言不啻是一次令人傷感的經歷。我在家訪后給校長遞交了一份書面材料,大概內容是:經調查我班學生陸小北同學學習成績屬中上等且聰明好學,但家境確屬貧困,其母兩年前因患盲腸癌病故,她生前的住院治療費和陸小北哥哥結婚成家時所借親戚及鄉鄰們的錢共計八千余元至今尚未償還……希望校領導能酌情考慮減免陸小北同學的學雜費。

之后,學校為此召開了一次全校大會,原則上同意減免陸小北的學雜費六十五元,但書本費還是要交回來的,因為這部分費用學校也無力承擔。后來,書本費到底還是沒能交上。再后來,我又幾次三番去找校長說情,才勉強同意讓陸小北的父親給學校做雜工,抵充書本費。

校園里空蕩蕩的,艷陽白花花地在操場上晃動,偶爾會有一群清瘦的麻雀和幾對草鴿子撲啦啦地飛過來又飛過去,多數時間天空空無一物。學校已經這樣空蕩了有好些天了,學生們被提前放回家去收割夏麥去了,老師們也是,這個時候沒有什么比糧食更重要的事情。中考的日期在7月的12、13、14三天,這是雷打不動的。我作為畢業班的班主任,校長要我留在學校里,隨時恭候那些需要輔導的學生。其實,我的心里并不比學生平靜多少,8、9、10這三天正強盜一般朝我逼近,屈指一算,也只剩下幾天時間。然而,我卻一點也急不起來,好像這次考試跟我沒有一點關系,我不緊不慢地等待著高考的再次來臨,我居然每天還有心思看那本枕頭下面的閑書,我甚至不能完全確定到那一天我會不會勇敢地走進考場。

陸小北的父親離開不久,我從床上爬起來復習了一陣功課,世界歷史的一堆亂七八糟的年代簡直要把我的腦子攪成一鍋粥,我放下書的時候突然想起某個重要的詞,這跟世界歷史毫無關聯,那是陸小北的父親剛才依稀叮囑過的話,他讓我幫他“逮”住那個“賊”。

我趕到陸小北家的時候,老陸正把一蛇皮袋麥子扛起來往平板拉車里碼著,車上已經碼了四五袋,院子里還晾曬著一層沒褪盡殼的麥谷,有幾只麻雀悄悄地落在院子里很貪婪地啄著地上的麥粒,它們見我走進來,才呼啦一下飛起來,鬼祟地站在院里的一株還沒結果的蘋果樹上,嘰嘰喳喳尖銳地叫著,以表示對我這陌生的闖入者的不滿。老陸見我來了,并沒有立刻停止他手里的活,他繼續把地上裝滿麥子的蛇皮袋往車上碼著。他渾身都在出汗,眼窩里都聚集著細密的汗珠,布衫和褲子緊緊地裹著他嶙峋的身體,衣服的前襟和后背上盡是地圖一樣一圈一圈不規則的白色的鹽印子,我稍微一靠近他就能聞到那股酸澀的刺鼻氣味。

這當間老陸又問我是不是見到陸小北了,我急忙搖頭,并告訴他自己正是為這事來的,我很想知道陸小北去了哪里。哪知老陸猛地就惱怒起來,他一邊拿一根麻繩固定裝在車里的糧食袋子,一邊沒好氣地咒罵著,別讓我逮住那個賊娃子!我愕然。我正思謀著該怎樣讓他消消氣并從他嘴里探聽出陸小北究竟干了什么事情而惹得他大發雷霆時,他卻悶聲悶氣地拉起板車往出走了,車里裝了足有十多袋麥子,壓得兩只車胎已有些癟了,往前走的時候發出吱扭吱扭的噪音。他的一只肩膀上掛著拉車皮繩,它好像早已深深地鑲在老陸的肉骨之中了,隨著他前進的步伐,那皮繩似乎越陷越深了,最后只露出極細的一條黑線,好像跟他的后背連成一體,而他的背此刻正佝僂著就要貼在地面上。

我只好一路跟在車后盡力幫他往前推著車子,經過學校門口的時候,他把車子停下,接連沖我說了好幾句感謝的話,他說小張老師你快回去忙你的事情吧,我又打攪了你半天。隨后,他埋著頭一佝一佝地拉著車子朝縣城的方向去了。我知道現在正值到縣糧庫交納公糧的時節,想必他是上縣城去的。看著老陸緩慢又艱難地朝前一下一下移動著的背影,我終于還是不忍心了,我急忙悄悄地跟上去,我盡可能輕地幫他在后面推著車子,以防被他發現。

我和陸小北的父親就這樣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往前默默走著,按理說,這時候走在我這個位置上的人應該是陸小北,可我和老陸都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而我更想知道陸小北突然去向不明的原因,于是,我被一種叫作預感或猜想的東西長時間地困惑著。

這時,我們不知不覺爬過了一個很陡的路坡,剛一下坡車子就突然停下了,陸小北的父親一定是發現有人在車后暗中出力,我想躲閃已經來不及了。我一直在想關于陸小北的事情,見老陸停下來用充滿感激又不無責怪的目光盯著我看,我急忙騙他自己正好要到街里去一趟,只是順路幫他一個忙。老陸又木訥地望了我一陣,這才釋然地嘆了口氣,說我就覺得不對么,上這個坡哪有這么容易的呢!我們又走了一會兒,他的話才漸漸多起來,像是碰到知心人似的把窩在心里的事一件一件掏了出來。

就在頭天晚上,老陸曾把陸小北的哥嫂叫到自己屋里,那時,陸小北正在家里復習功課。最先,那兩口子遲遲不肯來,老陸只好站在院子隔著墻(分家后他們在原來的院子里隔了一道墻)一遍一遍喊他們,又過了很長時間,兩個人才疲疲塌塌地進來了。老陸開宗明義地明說了家里的情況,欠著人的賬債也該還一還了,陸小北馬上又要考學,考上考不上都是兩說的事情,一旦考上了家里就得拿錢供他上學,可欠人家的錢總是不能再拖了。陸小北的哥哥始終不言語,啞巴似的耷拉著腦袋,倒是他嫂子先開了口,說這個錢我們恐怕也是沒能力還,再說已經各自分開過生活,原先的賬也不該由他們來背。

老陸沉默了一陣,他看了看兒子窩囊的樣子再看看兒媳婦一副當仁不讓的架勢,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桌子上老伴的遺像上,他回過頭問陸小北的哥哥,依你看這錢該誰來還呢?兒子依舊老鼠怕貓似的低著頭,當他稍稍抬起頭來的時候,媳婦正用嚴厲的目光盯著他,他終于又低下去,只是蚊子似的哼了聲你們大家看吧。媳婦立刻把話接了起來,你還到底是不是個男人?什么叫大家看?要看你自己看,我反正一分錢也拿不出來!說完,她怒氣沖沖地掉頭走了。

最后,老陸用喑啞的聲音對兩個兒子說,賬是我借下的理所當然該由我來償還,我今天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意思。隨后,他轉過頭凝視著老伴的遺像,嘴角抽搐著自語,還是老婆子你好啊!一個人躺在那里消消停停的該有多好啊!說著,一串淚簌簌地閃下來。

那時,陸小北抬起頭用生硬的目光瞪著他哥,他說我要是你就把那個臭婆娘的×嘴撕爛!他話音未落,早被老陸突來的一記耳光重重地扇在臉上。

老陸用極其嚴肅的目光看著陸小北。

陸小北委屈地摸著自己的臉,目光中同樣是憤怒的火焰,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老陸把老伴的相框子拿在手里靜靜地看了一會,又用衣服袖子把上面的灰塵悉心地擦了又擦。最后,他把相框子又很莊重地放回原來的地方。那時,陸小北正用自己手中的鋼筆在草稿紙上胡涂亂畫著,紙被筆尖劃出↓∩成車姆唔的聲音。陸小北最終在草稿紙上寫了這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都去死吧你們!

老陸并沒有看見陸小北在紙上寫的那幾個形狀怪異的充滿詛咒和仇恨的字,事實上即使他看見也跟沒看見是一樣的,因為他根本就不識字。在老陸看來,陸小北只要安生地坐在那里就是在寫字,形式上等同于學習、做作業和復習功課。對于讀書這件事,老陸一輩子只會用一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話去督促陸小北,去,寫字去。

當屋子里只剩下老陸和兒子陸小北的時候,老陸多少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和歉疚,自從老伴走了以后,只有陸小北和他朝夕相處相依為伴,記憶中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呵斥過兒子了,更別說動手打他。因為陸小北母親去世的那天,老陸一個人守在醫院里,老伴的盲腸癌已到了后期,癌細胞擴散到她的身體中,劇烈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老伴是個堅強的女人,這一點老陸深有體會,其實,老伴在沒住進醫院做檢查和治療以前的很多年里就被這種病痛折磨著,她只是不愿意對別人說,也包括老陸和兒女們。她疼得厲害的時候就趴在床上把后背弓得高高的,頭埋在被子里,嘴里咬著枕巾,再不,她就接連吃那種叫作去疼片的白色藥片,她把這種很苦的藥嚼碎慢慢咽進喉嚨。直到后來她連飯也吃不進去了,才不得已到醫院做檢查。

當時,醫生告訴老陸,讓他回家趕快準備后事,老伴頂多只能維持幾個月了。老陸一下子就懵了,他不相信,讓他怎么能相信呢!那幾個月的時間像壞了的水龍頭似的怎么也關不住了,時間水一樣嘩啦啦地在他眼前流走了。那幾個月里老陸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固執和倔強,他不相信老伴的病是無望的,他堅持不讓她出院,他就差跪在地上求他們了。他一直守著老伴直到她脈搏和呼吸完全停止消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用他從來不曾看到過的不放心的眼神告訴他:老陸你要好好供養陸小北上學,你要對咱們兒子好。這些沒有聲音的語言就從那一天起深深刻在老陸的腦海里。

有一次,老陸掏完糞池,我坐在學校的操場上看書,他走過來靜靜地坐在離我稍遠一點的地方,我說你過來一起坐坐吧。他搖頭。我知道他怕我嫌棄他身上的味道臭。我就走過去和他坐在一起,我們很隨便地聊著一些事情,當然更多的話題是關于陸小北的。他曾對我說,只要小北他能爭氣,能把書念好,讓我老漢干什么都行,就算用頭頂也要把他頂住啊。我相信老陸能說到做到。

老陸覺得自己打兒子是不對的,而且,他也意識到陸小北之所以那樣還不都是為了他。不過,他還是聽不慣陸小北那樣跟哥哥講話,他不希望兒女們之間沒大沒小或鬧出什么生分的事情。

見陸小北低著頭不再看他,像個木頭似的,老陸便不忍心了,他試探著咳嗽了兩聲,又咳嗽了一聲。兒子根本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沉浸在昏黃的燈光里。老陸也不出聲,暗里凝視著兒子。他發現陸小北似乎比以往瘦削了,腦袋和上半個身子在燈光的照射下聚縮成一團。小北這娃娃真的瘦了。老陸在心里默默地說。他想,兒子這些日子成天抱著書本,天不亮就爬起來看書,晚上有時也要熬到一兩點,他有些擔心,擔心兒子的身體會支撐不住。這種體恤的想法讓他竟莫名地傷感起來,他又兀自想起了老伴。老伴若是在著就好了,天底下只有女人才能真正懂得怎么對娃娃好。老陸這樣邊想邊看著陸小北,過了一會兒,他悄悄地走出屋子。

老陸徑自去了一趟陸小北的哥哥家。他進去的時候,屋里根本沒有人拿好臉色看他。他沒有坐,只是彎著腰緊靠著門站在屋里。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就在剛才出門的時候,他還信心十足的,可這會兒他全然不知所措。陸小北的哥哥很突兀地問了聲爸你咋不進來坐,媳婦就把話接了起來,進來也沒有用……反正我們一分錢也拿不出來。老陸很尷尬地僵在那里。老陸覺得腳下的地突然變得軟乎乎的,兩只腿怎么也站不穩。他索性靠著門蹲下來。他像是在對自己小聲說著,你弟弟念書苦著呢,家里也拿不出個像樣的吃頭,我想著給煮上個雞蛋補補身骨……讓他硬硬強強地把學考了。那時,兒媳婦的面色由緊變松又繃緊了。

老陸給我講這件事情的時候,突然停住腳步,他騰出一只手胡亂在臉上抹了抹,黑紫的臉色在汗水涂抹后的光澤中顯現出難以抵抗的焦渴。他說今天的日頭毒得很,隨后又拉著車子繼續往前走,他的臉上始終水漬漬的。我問老陸他們到底給你雞蛋了嗎?老陸卻把我的話支開,他說那是兩個又大又圓的紅皮雞蛋,他很久沒有看到過這么好的雞蛋了,他知道那蛋就是他家以前的一只蘆花雞下的,那些雞都是他老伴在世的時候飼養的。那陣老伴每天都會笑瞇瞇地從窩里撿回六七個雞蛋,可是,她并舍不得吃,她總是把那些蛋整整齊齊地塞進糧食柜里谷物中間,過上一陣子,她才從柜里刨出幾個,炒得黃黃亮亮的讓娃娃們吃。老伴說娃娃們身體貪長,需要這個。

老陸問我喜不喜歡吃雞蛋,我笑了。我說我就是因為雞蛋吃得太多才考不上大學的。老陸也張開嘴嘿嘿地笑了,說,小張老師會說笑得很。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收斂了,那笑容轉瞬即逝。老陸說雞蛋可是個好東西呀!女人養了娃娃就得多吃雞蛋,吃了雞蛋才補身子才有奶水來喂娃娃吃……那陣子他媽養小北的時候家里窮啊,連只下蛋的雞都沒有,到哪里弄雞蛋去呢?等后來日子好一點,他媽就張羅著捉來小雞娃子,夜里用紙箱子放在炕上養著,生怕凍死了,有一天旁人家的老貓把一只活脫脫的母雞娃子給叼走了,他媽好一通哭啊!說老貓把多少雞蛋給娃娃們叼走了呀!他媽前腳一走,小北的嫂子就鬧著要分開過,死活看上了院里的一群下蛋雞,一只不落全捉走了。捉走倒也零干了,就是苦了小北一個人。

我緊跟在車后面聽著,老陸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泡醉了,有幾次我想替他拉一會兒車,他死活不肯,他說我年輕的時候能拉四十麻袋糧食一天來回跑兩趟縣城呢。但是,此刻我分明感到他畢竟有些力不從心,伏天的太陽炙烤著他的脊背,滾燙發軟的柏油路踩上去人不禁要齜牙,大汗淋漓的他走得也越來越慢,車子很不聽使喚地發出吱扭吱扭的怪響,好像正不懷好意地暗中看他的笑話呢。

我們頭頂的太陽像蛋黃的顏色那樣光芒耀眼,路上一絲風也沒有。我能聽見從車子前面傳來的連續不斷的吭哧聲,帶著堅強和永不服老的農人本色。

下午快兩點鐘的時候,我和陸小北的父親一同來到縣城糧庫。糧庫的大院里已經擠滿了從各鄉各村趕來交糧的農戶,裝滿糧食的板車橫七豎八地擺在院里,也有人是趕著驢車或馬車來的,交糧的人稀稀拉拉地躺在各自的糧車或墻壁下面的一小塊陰影里乘涼。有的農戶正把自家的麥谷平鋪在糧庫院里的水泥地上晾曬,驕陽把新鮮的麥子烤得飽滿金黃,稍微靜下心就可以聽見麥粒發出的吱吱的微小聲響。

我和陸小北的父親挑了一塊有樹蔭的地方將車子放下,他和我面對面坐在兩邊車轅上歇著。我起身到門外的小賣部買回兩瓶娃哈哈礦泉水,天著實太熱了,一瓶水幾乎被我一仰脖子就喝光了,喉嚨依舊渴得發緊。我把另一瓶水擰開蓋遞給老陸。老陸看著我半天也沒想去接,嘴里接連囁嚅著張老師你花這錢干啥呢,我又不渴。我見他嘴茬邊盡是白色的沫子和爆起的干皮,就把水硬塞給到他手上,估摸著糧庫上班至少在兩點半以后,我決定去趟新華書店看看。老陸連忙不無歉意地說張老師你快去你快去,就不打攪你辦事情了。

其實,我還是惦記著陸小北的事情,這也許跟我是他的老師和班主任有關,況且再過幾天他就要參加中考,這對他太關鍵了,老陸一直希望兒子能考上個中專,哪怕是考個最普通的師范也行,總比一輩子窩在農村強得多吧。就在前些天我還跟陸小北交換過看法,我能感覺到他的內心是相當矛盾的,考學這件事情的確把他煎熬著,他既向往著考一個好學校,又無時無刻不被家境的窘迫所困擾,前面的路對于像他這樣的學生無疑充滿了迷茫和兩難。我時常能感覺到陸小北的與眾不同,從主觀的角度上說,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他不像其他學生那樣對于未來無所謂,他不善于自欺,而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抱著大不了回家種地的想法,陸小北雖然也這樣說過,但他的內心跟這截然相反,他的敏感和矜持不允許他這樣做。

所以,我確信老陸剛才所說的一切。當老陸把從陸小北的哥嫂家討要回來的兩個紅皮雞蛋高興地拿給陸小北看的時候,他一定被那兩個又大又圓的紅皮雞蛋給猛烈地刺傷了,他盡量用一種視而不見的眼神看了一下那兩個雞蛋——它們在父親的手里乖乖地躺著像是一對睡著了的胖子,模樣還有些賤,根據雞蛋的色澤和模樣他同樣想到了它們的出處,尤其是他父親那種討好般的面容,他不習慣父親這樣看著他,他覺得自己在精神的層面又領教了父親的一記耳光,為什么關愛有時候跟挨耳光的感覺那么相似呢?陸小北選擇了垂下頭繼續看書,他輕蔑父親手中的那兩個雞蛋,就像輕蔑自己的生活處境一樣,哪怕是裝出來的他也愿意這樣。后來,他聞到了一些氣味,這些氣味裊裊而來并在昏暗的屋內飄蕩,仿佛一只蘆花雞悄悄溜進屋內并乘人不經意的時候排下兩個正散發著溫熱和腥膩的蛋。這種彌散著的味道同樣具備殺傷力。盡管陸小北壓低了自己的目光并聚神于書本,但他還是感覺到父親正朝他走來,同時還有一種氣味朝他招搖而來。

老陸用難得一見的慈祥面對兒子,他說小北你先停下把這兩個雞蛋趁熱吃了吧。陸小北不得不看著父親,他看到父親的臉正因他手里端著的熱氣騰騰的碗而朦朧飄渺著,他覺得父親一下子離自己遠了,樣子都有些險惡,端在他手里的東西有種毒藥般的詭秘莫測,而且父親的手正毫無理由地抖著(是心虛吧),像是那只碗有千斤那么重。

接下來,陸小北明知故問地瞥了一眼父親,他問哪來的?

老陸的雙手還在抖著,他看了看碗里的蛋又期待地看著兒子,讓你吃你就吃管它是哪來的總不是偷來的吧!

我不稀罕!

吃了它就不信它能咬你娃娃的嘴!

要吃你自己吃吧!

陸小北的確是這樣說的,老陸剛才講述到這里的時候依舊無法按捺內心的憤怒,他接連晃著頭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張老師你給評個理這狗日的咋就這么犟呢?后來,老陸硬把碗再度推到陸小北的眼前,他重復剛才的話,雞蛋不咬你的嘴。陸小北最后的回答是我不像你那么沒骨氣!隨即,他的手一擺,老陸手中的碗就白花花地飄了起來然后砰地落在地上,依舊是白花花一片。

那個晚上,父子倆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整個夜晚都被沉寂和沉默填充著,異常的平靜使得父子之間突然變得虛幻和遙遠起來,彼此的隔閡被黑夜神秘而又無限地延展和拉伸。直到第二天上午,陸小北的嫂子兇神般闖進來才打破了這種不正常的寧靜。

我在三點以后又趕回糧庫,來交夏麥的人早迫不及待歪歪曲曲站成一支長隊,驗糧官是個肥胖的小個子男人,正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粗聲粗氣地吆喝著什么,我粗略掃了一眼,老陸不在里面,我很納悶,回頭朝大院里張望,卻發現稍遠一些的太陽地里有個黑瘦的影子彎曲地晃動著像一匹孤獨的牲口正在默默犁地。我急忙走過去,板車里原先的糧袋子只剩下不到一半,老陸正在將手里一袋麥子袋口朝下拖著往水泥地上倒,麥子從袋口隨著人的腳步移動奔涌出金黃色的谷浪。老陸自己赤著腳板,地上已經鋪了一大片麥子。

老陸無奈地站在那片麥子中間,神情沮喪卻又沉默著,他告訴我,驗糧官說他的麥子沒干透讓他在一邊先曬著。眼前的麥子發出堅硬的光芒,我從地上捻起一撮,隨便朝嘴里放進幾粒,一嚼,硬繃繃地硌牙,怎么能說沒干透呢!我說老陸你先別忙著往出倒呢,咱們再跟他好好說說,我知道這些人就愛欺軟怕硬。老陸沖我直搖頭,說算了多曬一曬也沒啥壞處,再說糧食又不是交給他個人的,曬干點將來不坑害公家嘛。我還想說什么,見老陸倒完一袋子又去車上背另一袋了,我也只好過去給他打幫手。一共是十七袋麥子,全部鋪在地上,黃朗朗一片,看過去都有點壯觀和耀眼了。

我和老陸席地而坐,屁股下面的水泥地滾燙,太陽光烤著麥子也照著我們,我們和地上的麥子一般默默不語,我甚至有點昏昏欲睡。老陸滿腹心事,他自語著我咋就沒見過這么犟的娃娃呢,他到底隨了誰呀!我覺得這個時候的老陸其實對兒子已經沒了先前的怒和恨,有的只是不解和擔心。我對陸小北的所做所為倒是心有怨責,我覺得他身上的確有一種尖銳的東西,但那種東西又是極脆弱的,它也許傷害不了別人卻恰恰注定要傷害自己。實際上發生在上午的事情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陸小北起了一個大早,那時老陸還沒有醒來。院子里鋪滿了新鮮的麥子,陸小北踩著麥粒到外面樹林里去背書。等他回到家的時候,老陸正在院里用一只木頭耙子翻梳地上的麥子。陸小北站在那里出神地望了望地上的麥子和低頭干活的父親,然后跟沒事人似的走進屋里。老陸依稀覺得兒子的心情比頭天晚上似乎好了很多。不管怎么說,兒子的心情好了,老陸也覺得寬慰起來。

后來的情景卻是,中午時分,老陸看見陸小北的嫂子夜叉似的破門而入,她的兩只手里各拎著一只奄奄一息的蘆花雞,她一進來就將手中的東西狠狠地扔在老陸面前,隨即她也蹲在地上拉警報般號啕起來。她說有人看見陸小北在門前給雞撒了一把麥子。接著,她用指頭指點著老陸,是陸小北毒死了我的雞!肯定是你教唆你兒子這么做的吧!你想吃雞蛋我給你嘛,你為啥非要讓他弄死我的雞呢!你們一老一少就知道合起來欺負我,你們陸家沒有一個好人!后來,村里的許多人都看到,老陸手里高高舉著一只木頭耙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在后面窮追不舍,陸小北在前面一路狂奔。細心的人甚至發現,老陸是光著兩只腳跑出來的。后來老陸終究沒能追上兒子,而且,從今往后他恐怕再也別想追上陸小北了。

終于捱到老陸交糧了。我們把倒在地上的麥子又用簸箕連簸帶篩地一袋一袋裝好,麥子干透了,裝滿的袋子瓷瓷的,扛在肩上像根圓滾滾的石頭。那是一間巨大的倉庫,糧食呈斜坡狀一直垛到倉庫頂上,人的兩只腳通過不足兩腳面寬的長木板從地面一直爬到最高處的糧食堆上,從門口看去人就像只螞蟻渺小地攀援在沙漠中。老陸扛著一袋麥子走進庫房,在門口他得先把糧食袋放在臺秤上,任由站在門口的驗糧官用一根很細的空心鐵釬子朝糧袋里面胡亂戳上那么三兩下,他要把鉆進釬子里面的糧食倒在手心看一看是不是干燥、里面有沒有超標的塵土,等過秤之后,才能準許扛進去。

過了這一關,老陸才將袋子口解開并重新背在身上,小心地踩上那塊又長又細的木板,一腳一腳穩穩當當往上走,因為身上負著重物,重心偏離得很厲害,稍微不小心,就會一腳踩進糧食堆上,整個堆體就會頃刻間下滑,這是交糧人的大忌,不但要遭受嚴厲的呵斥,而且弄不好還會扭傷了腰脊。這個時候,人的腰就成為關鍵,力量全部壓在腰上,腰不能太彎更不能直,彎了,走不了幾步就會往前栽跟頭;而直著,根本就撐不到最后。這里面有一個重要問題,這時人不比在平地上行走,身體幾乎處在一個近似于四十五度的斜面上,猶如登山,重力發生了改變,背五十斤的東西就遠比平地扛一百斤還要吃勁。

我在底下看著老陸一步步走上去,自己的手心直冒汗。剛開始,老陸上得不錯,他的腰身平常就是佝僂著的,這是有利條件。他的兩只腳都是呈外八字狀上邁并盡可能橫著走,肩膀頭向左側扭著,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腰板上,人還得屏住氣,氣沉丹田,氣一旦泄了,腰就算控制得再好也是前功盡棄。當人走到最頂上,靜靜地穩住,換一口氣,把肩膀上的糧袋慢慢地朝胸前出溜,不宜急,袋口尤其要抓緊,身體也跟著側向木板一邊,隨即松開袋口,兩只手迅速配合著控制住袋底往出倒糧。老陸整個人頓時被麥子中升起的一柱煙塵籠罩住了。

可是,連著幾趟下來,老陸的腳底子就明顯地踟躇起來,腰身也打起晃來,走到一半的地方就無奈地穩住身體,然后再吃力地往上爬。扛到第十六袋的時候,我有些不忍了,可老陸死活也不同意我替他,他又故作輕松地說起自己過去最多一次背過四十多袋,而且是豌豆,死沉,一袋子就是兩百來斤,當時他連牙都沒齜一齜。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那時我正把老陸扔在地上的十六只空蛇皮袋子一片一片撿起疊放在一處,我一轉臉,發現糧堆上面沒有老陸,地上也沒有,他好像突然從糧食堆里蒸發掉了。斜依在門口的糧官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他用下巴頦沖上面指了一下,你老子跌倒了,還不上去看看。我聽出來他在指責我這個做“兒子”的人。我二話沒說急忙順著長條木板爬上去。老陸果然深陷在臨近頂上的麥堆中。他就那樣十分無助又無奈地仰躺著,糧袋子壓在他身上,我發現他的牙齜得很痛苦,頭發、鼻孔和嘴里盡是麥粒。我急忙把糧袋挪開并伸過手去拉他,他哆嗦著給我遞來一只手,神情扭曲而又尷尬,大概怕我笑話他,他幾乎不敢抬眼看我,只是不停喘著氣。我連著拉了他兩下,他就是不能站起來,而且,痛苦的呻吟隨著我拉他的動作越發響亮。

后來,我隱約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幾乎不敢往深處去想,只是勉強地背起他,我強烈地感到老陸在我的背上就像只裝了半袋子的空麥殼子那樣松松垮垮,同時,也立刻體會到自己的腰在負重出力,我盡量挺住并讓自己往后仰著不至于一頭栽下去,我發現自己的腰勁實在很差,我就是那樣拖拖拉拉停停走走地將他背了下來。人和動物的區別也許正在于此,挺不直腰桿就只能像動物那樣趴著行動了。

我堅持要把老陸送進縣人民醫院去,這是縣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家大一點的醫院。我從糧官的手里并沒有拿到現錢,那只是一張寫著交糧人名字、糧食斤重和等級的紙片,上面還蓋了一枚糧庫的公章,俗稱白條子,我問他為什么不給現錢,那個矮胖的家伙居然反問我,你問我我他媽問誰去!他還用一種不屑的眼光看著我,好像在說虧你他媽還是兒子呢!眼看著你老子累球成那熊樣。他將手中的一瓶礦泉水仰著脖往嘴里咕咚咕咚地灌著,我發現它跟我剛才買的水牌子一模一樣,娃哈哈的。我知道我說不過他們這種人,而且我也沒有時間跟他理論,老陸正躺在板車上痛苦地呻吟呢。

老陸堅決不同意去醫院,他說張老師求你把我送回家吧,我睡上兩天就沒事了。我當然沒有聽他的話,他一路都在嘮叨,有一陣他甚至往前爬著試圖阻止我,卻險些摔下車子。我被他惹火了,我嚴厲地警告他,老陸你一定要去醫院拍個片子,你的腰若真的扭壞了你下半輩子只能躺在炕上!老陸終于不再鬧騰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嗚嗚的干哭——我敢打賭這是老陸大半生中為數不多的一次痛哭,而且是當著一個外人的面——哭聲中偶爾叫著陸小北的名字,他突然脆弱下來,就在不久前他還是那么堅韌地背著糧食往高處走的莊稼漢子呢,可才一會兒工夫他就變成一個無助而又可憐的孩子了。

我把空車子送回陸小北家里,可他依舊沒有回來。我只好去找陸小北的哥嫂,我必須把老陸的情況如實告訴他們。

陸小北的哥哥到外面的建筑工地上打短工去了,只有他嫂子在家。我能覺察出她很不歡迎我的到來,因為打一開始她一定誤認為我是來替陸小北說情的,當她知道老陸的病情后,先是吃了一驚,不過,她很快就讓自己鎮定下來并羅七八嗦地訴說著自己分開家過日子的種種艱難。一句話,她拿不出多余的錢來給老陸治病。最后,她建議我去找陸小北的兩個姐姐想想辦法,她還說有一個姐姐嫁給石嘴山的一個包工頭了,家里錢多得花都花不完。我連連搖頭,遠水解不了近渴,鬼才知道她們究竟嫁到什么地方去了。

可我必須盡快湊到足夠的錢,因為老陸已經住進醫院,他的情況很糟,醫生說他的腰椎骨很有可能是折斷了,當然這得等片子出來才能作最后確診。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沒人管他,要是陸小北在就好了,可我根本不知這家伙的去向,總之,我不能撂下老陸一個人在醫院不管。

我回到學校宿舍把自己這一年中積攢下來的六百多元錢(這里面有家里給我的錢,我那點可憐的民辦教師工資已連續拖欠有幾個月了)全部裝在身上,我還有一輛破舊不堪的自行車(這還是我學生時代的東西),我騎著車子又急急忙忙返回縣醫院。

臨出門前,我寫了一張字條用圖釘摁在門上,是特意留給陸小北的,我希望他看見后能及時到醫院照看他的父親。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天色早已昏暗了,酷熱也漸漸平息,但病房里依舊很熱,老陸被安排在一間大病房里,有近二十個床位,大多數病人都躺在床上,疼痛使他們發出的呻吟此起彼伏。

老陸比剛才的情形還差,醫生給他的下身插了一根導尿管——這種時候我特別理解活人能讓尿憋死的話了——他人幾乎一動也不能動了,面色青虛,汗珠子一串接著一串順著脖子往下淌。我沒有向他提及家里的事,我勸他安心養著,并告訴他大夫說只是稍微扭了一下不礙事,住幾天就沒事了。我又去找護士詢問病情,護士說先給他用一些鎮痛和活血化瘀的藥,等明天大夫上班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我先直接去了縣糧庫,我想找他們把老陸的賣糧錢領回來,根據那張條子上的斤數粗略算了一下,至少能領回一千多塊,可以先拿來救救急。一早上我找了好幾個部門,幾乎磨破了嘴皮,不厭其煩地解釋病人需要錢,可他們的答復莫衷一是,說現在是交糧的高峰期,糧款一時半會還到不了位,他們讓我回家再等等。我問要等多久,答復是也許十天、也許半個月或更長一些時間。真他媽的見鬼!這是什么世道啊!

等我趕到醫院,老陸已經被送進了手術室,聽護士說他的腰椎的確扭斷了,現在大夫正在為他做矯正手術,然后在腰部打上厚厚的石膏,這樣老陸在以后的若干時日里就基本上變成一塊僵硬的石頭。我覺得情況糟糕透了,我忽然有種被卷入一場風波的莫名嫌疑,從昨天中午老陸到宿舍來找我到我們一起去交糧一直到此刻我木偶一樣坐在醫院走廊里的長條椅子上發呆,一切都好像精心安排好的。不過,我很快就為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慚愧,怎么說我也是陸小北的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啊,況且,現在陸小北下落不明,老陸又需要人來照顧。我知道就是硬著頭皮也得撐下去。

這時,護士站在走廊里問誰是老陸的家屬,她喊了至少三四遍,我才反應過來,我急忙迎過去說我是我是。她有些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順手把一張單子塞給我,說你到底想什么呢?趕快給你爸交錢去!

我拿著單子來到一樓交費窗口排隊,前面有五六個人,我只好無聊地站著等。這時,醫院的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開了,緊接著一大群男男女女大呼小叫地闖了進來,廳內的氣氛驟然異樣起來。

我好奇地轉過身去觀看,那些人多半竟然都是濕淋淋的,褲腿和鞋上沾滿了泥漿,好像外面正在下著瓢潑大雨(事實上外面天氣晴朗而又酷熱),他們踩過的地方留下彎彎曲曲的泥水痕跡。這群人慌慌張張從我身邊經過,然后潮水一般向樓梯涌去,我聽見他們嘴里發出嘈雜的呼喊和哀泣。我的視力不太好,當他們已經背對著我爬樓梯的時候,我才看清有三個像雨淋濕樣的男人身上都各自背著一個同樣潮濕不堪的身體,轉眼間從我視線中消失。排在我前面的一個人正在同身邊的另一個人交換看法,我聽見他們的話題像是跟天熱、孩子、游泳或死亡有關。我沒心思考慮這些,因為該輪到我交錢了,而我還不知道劃價后我要交給他們多少錢呢。

情況就是這樣糟,我身上的錢全掏空也僅夠醫療費的一個零頭,我只好去找大夫說情,我必須告訴他們老陸不是我父親,我只是他兒子陸小北的老師。大夫將信將疑,他問我為什么不去把老陸的家屬找來呢,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我就說他老伴幾年前得癌癥死了,他兒子都不在身邊,女兒又嫁到很遠的地方。

還是大夫精明,他說這事你得盡快去找老陸所在的鄉或村上的領導,最好讓他們出面解決。我覺得不無道理。

我先回到學校,貼在宿舍門上的紙條原封未動,紙的四個角被太陽曬得往中間卷起來,種種跡象表明,陸小北根本沒有來過。我開始暴躁起來,這跟此刻我對陸小北的看法有關,我的情緒壞到了極點。我覺得自己以前對陸小北的認識存在偏差,至少,我沒有料到他做事情竟然如此不顧后果,做了壞事難道就能一跑了之嗎?我開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咒罵這個該死的陸小北,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究竟能跑到哪里去呢?而且,我不能肯定一旦陸小北得知他父親的消息后,他會是什么樣子,他會不會痛哭一場,他會不會追悔莫及,或者,他根本就無所謂。

我稍微收拾一下正準備出門,透過玻璃窗卻隱約看見一伙人正穿過操場匆匆忙忙朝宿舍這邊走來,走在最前面的人竟是我們的校長。

我從來沒有見過校長這樣嚴肅過,嚴肅得甚至有些悲壯,他的模樣,特別是臉部僵硬的表情使人一下子就能跟天塌下來的情形聯系在一起。他站在門口連著喊了我幾聲,說,張老師你可回來了!快快快出來……快跟我們走吧!其余的幾個人也都繃著臉一籌莫展,他們的影子瑟縮在各自的腳下,一小坨一小坨晃動著。

午間的操場依舊空空蕩蕩,放假前那面曬得發白的國旗早被摘下來了(它就擱在我房里),我還記得當時是我讓陸小北和班上的另一個學生去摘的,我還對他們說這也許是你們為這個學校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此時,操場中央只空余著一根高高的木頭桿子,放眼看上去顯得突兀而又孤寂。

校長他們的到來使我立刻感到釋然了,我像是盼來了救星,事情總算有了轉機。

后來,我和校長他們坐上一輛從縣城開過來的三輪蹦蹦車。車子發動之前,校長始終一言不發,嚴肅的表情使他看上去有點大難臨頭的架勢。

……也許,事情得從昨天上午說起。陸小北為了逃避父親的追趕,一口氣跑出了村外,回頭看看父親已經被他遠遠地甩在身后了,他才放慢了腳步。他像個飄蕩著的影子,更像一個無家可歸者,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驚厥和不羈。他*5*5*6*6地走著,當經過學校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他也許向里面張望了一會,他知道我還在學校,他想進來找我談一談,談談父親談談家事,或者,隨便談一談自己將來的打算,因為他一直把我當作是他的朋友,但他又不知道該怎么向我開這個口,他大概逐漸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滑稽而又愚蠢的事情,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那樣去做,可他的確那樣做了,他從家里找到一些耗子藥,他還把毒藥和麥粒摻雜在一起。

他畢竟沒有勇氣走進我的宿舍,或許,他曾在我的窗前徘徊過一陣,他感到孤獨和無助,他一定看到我正躺在床上看書(那本書他也相當熟悉),他的腦海中想必泛起一些跟《老人與海》有關的思緒(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起那個堅韌的老漁夫圣地亞哥和只剩下魚頭魚尾和一條脊骨的大馬林魚的殘骸,可這些我將永遠也無法知道)。但是,很快他就覺察到父親已經一路朝學校這邊追來了,他幾乎聽到了父親的粗礪的喘息和憤怒的腳步聲。于是,他只好轉身離去,整個中午他都在外面漫無邊際地游蕩。

陸小北后來徑自去了他的一個姐姐家,姐姐家離這里很遠,步行需要近兩個鐘頭的時間。他的不速而至或許令姐姐疑心過,他故作輕松地謊稱是父親讓他來看一看姐姐的。他在姐姐家里只住了一個晚上,夜里他睡得很不踏實,他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發生的事情,想著天亮以后該如何回家面對自己的父親,他還被一個可怕的惡夢驚醒(是姐姐急忙輕輕拍著他的身體哄他再次入眠的)——也許夢中他看見父親變成一個筋疲力盡的老漁夫正在蒼茫的大海上隨風漂泊:

……鯊魚飛速逼近船梢,它襲擊那魚的時候,老人看見它張開嘴,看見它那雙奇異的眼睛,它咬住魚尾,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他聽到那條大魚的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這時他用魚叉朝下猛地扎進鯊魚的腦袋……他扎它,并不抱著希望,但是帶著決心和滿腔的惡意……

早上一覺醒來,姐姐悉心地詢問他夜里是不是做過一個可怕的夢,他迷惑不解。他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使勁點了點頭。姐姐親手為他做了一碗荷包蛋,他吃得津津有味,可吃著吃著他的眼睛卻莫名地潮濕起來。他急忙低下頭來,唯恐被姐姐看到眼里。

上午十點鐘以后,陸小北愉快地告別了姐姐一家,準備從原路返回。這個時候,我估計陸小北的心情已經慢慢地好了起來,至少,他已經淡忘了昨天發生的一切不快。對陸小北來說,今天才是重新的開始,他應該有了直面父親的勇氣和堅定;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要當面給父親承認錯誤,并請求和解。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于我而言卻有著最致命的打擊:我幾乎無法想象,更無法去面對。那時,陸小北順著回家的路不停地走著,腳步離家越來越近。他的內心一定是復雜難解的,他的心跳逐漸加速,血液在少年的身體中前所未有地涌動跌宕。那時,陸小北已經接近了他所生活的村子,他正行走在一座土木結構的小橋上。

那是一座十分簡易的橋,橋面極窄,兩旁沒有任何扶手或橋欄,它在寧夏川區的渠道上隨處可見,橋下是奔流洶涌著的暗黃色的渠水(現在正值灌溉高峰期,水量是平時的幾倍)。這種顏色的水流往往會給人一種焦渴和無望的印象,甚至讓人忽然就感到了絕望——只要是親眼見過這種水的人都會產生近乎難過的沖動。在我看來,陸小北是那么敏感又是那么脆弱,那一刻他的內心也許有了一種被肆虐的泥沙瞬間洗劫和蒙蔽的傷痛,眼前洶涌的渠水正渾濁地涌向前方。而陸小北卻忽然間又意識到長久以來困擾著自己的低*#暗淡、無法擺脫的困窘生活了,水面上的那些混沌不清的波光似乎正映射著他人生的全部景況。

就在陸小北的前方,有個顫顫巍巍的老頭,他的兩只手各拉著一個半大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兩個孩子正瑟縮而緊張地朝中間的老人擠靠著緩行。

這種時候,陸小北整個人正被一股莫名而來的焦慮和沖動緊緊攫住,他似乎感到快透不過氣來了——他多想搶先一步超越前面那一老二小,然后拼命地漫無目的地一路狂奔而去,也許只有快速奔跑的力量才能遏止此刻他潦草的心跳。可正在那一瞬間,走在前面的老人不知怎么突然跌倒(或許是孩子們絆了他的腳)了,兩個孩子緊跟著向橋的兩邊滾落下去,老人呼喊著伸出手試圖去抓住孩子們,可他卻不慎連同自己也翻身栽進水中……

時間在這一刻究竟意味著凝固,或是飛轉,我不得而知。陸小北在驚愕之間究竟想到了什么,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

唯一可以揣測的是,一個鄉村少年十多年的焦慮、無助和憂愁完全變為一種來自體內的加速度;或者,正是這種迅疾而本能的力量,讓這個懵懂少年徹底得到了某種最有效、最直接的自棄和解脫!

反正,陸小北縱身跳進干渠里的一瞬間已成為他短暫生命的永恒;他縱身入水的那道最后洋溢著青春光彩和少年氣息的優美弧線永遠分割了陸小北和父親和我們和學校和他身邊所有一切事物的聯系。

陸小北真的絕望過嗎?……

我和校長他們風風火火趕到醫院,被從水里搭救出來的一老兩小中,年紀最小的女孩已經停止了呼吸,而老人和另一個男孩基本脫離了危險。令我震驚的是,被救出的人里唯獨沒有我這兩天來一直想見到的陸小北。

據當時先后趕到出事現場并參與營救的兩個路人敘述,他們最后一次看到陸小北時他已經被水沖出距離那座橋很遠一段了,他的頭和兩只手露出水面一下,接著又露出來一下,后來就再也看不見了,他們奮力朝陸小北消失的方向游過去……他們在水中游過來游過去,從上游到下游,一個多鐘頭過去了,終究沒能找到陸小北。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老陸說這件事情,校長的意思是先讓他安心養病,等他病好些再說。

老陸一次次追問我小北回來了沒有。

我支吾著說今天也該回來了吧。

老陸嘀咕這個壞蛋到底能去哪里呢……

我說也許他去他姐姐家也說不定。

老陸疑惑起來,他總不是跑到石嘴山去了吧,過兩天他就要考學呢,你說這個娃娃……

我說他就是去石嘴山了!

我實在受不了了,就從病房溜出來,一個人站在走廊里閉上眼睛想象陸小北的樣子。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我究竟是怎么了?走廊里的來蘇水跟各種藥液混合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很長時間,眼前總有一片金黃色的麥浪在洶涌翻滾,仿佛《老人與海》中鯊魚最后瘋狂追擊小船時的波詭浪譎。但我忽然又想起校長給我布置的新工作,讓我盡快準備一份材料,校長連題目都想好了,他說就叫《陸小北同學的英勇事跡》吧。我記得自己當時很頹廢地搖了搖頭說,校長這份差事我恐怕干不了了。

張學東,作家,現居銀川。主要著作有中短篇小說集《跪乳時期的羊》、長篇小說《西北往事》、《妙音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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