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如果不是那本《中藥原色圖譜》,我根本不知道故鄉瑤村的山山水水會有那么多靈株異草,夸張一點說,伴我成長的每種植物幾乎都帶有它獨特的藥效。現在,深居城市的我,懷揣著一份深深的思慕,想把活躍在記憶里的它們逐一追述出來。我不是醫生,無法從它們的藥性入手,來敘述它們的功績。我要敘述的,只是年少時與它們相依相伴那份和諧而美好的感覺。它們中的大多數藥草也許沒有直接醫治過我,但它們卻以各自獨特的藥香營造出瑤村渾然天成的氣場,將我籠罩其中。它們對我的影響,是無處不在的。甚至在保護我身體的同時,還暗塑著我的心靈,并一直為我的命運把脈。
——作者
燈心草
藥用:具有清熱利尿、消炎、安神鎮驚功能。主治火癥牙痛、高熱不退、小兒煩熱、尿路感染、咽喉炎、咳嗽。
我病了。其實也不是什么大病,不過晚上有些低燒,有些惡夢,有些盜汗,有些驚悸。白天什么都好,只是偶爾暗咳幾聲。
母親要煮一碗燈心草水給我喝。母親說喝一碗燈心草水就會好了。
我馬上告訴母親,我知道什么地方長有燈心草。說著一溜煙跑了出去。瑤村誰家的廢園里長有燈心草,誰家的屋后溝也長有燈心草,我清楚得很。
燈心草一蔸蔸長在那里,像一支支倒立的拂塵。燈心草的每一根草都是通圓碧青的,又有很強的韌性。瑤村的孩子們喜歡把它織成辮子,然后拿著一根根碧青的辮子,在頭頂揮舞,村前村后地追趕,把寧靜的村莊弄得雞飛狗跳。
沒一會兒,我就扯了幾蔸燈心草回家。母親要我去洗一下。我又應聲而出。等我洗凈燈心草回家,母親已在火膛上架好了藥罐。
點燃火,把燈心草投入罐中。一切準備就緒。然后我支著下巴,守著笑嘻嘻的燃火,把藥罐上的蓋子煮得一下下微微撲動。喘著氣,仿佛里面蓋住了什么活物似的。母親揭開藥蓋,小心地吹著溢上來的藥泡。我聞著藥香,看著母親細膩的動作,心里有種好幸福的滋味。
我看一眼火光映照下的母親,又一眼,再一眼。心里的幸福感就增加了些。母親沒有發覺,她在全神貫注地望著藥罐。
把燈心草水從藥罐里倒出來,剛好一小碗。母親舒展地笑了,這是她的拿手活兒。母親熬藥往往看得特準,想熬多少就是多少,一點也不會多余。父親,還有我與小妹這方面的技藝就差遠了。
也是在這時,我才記起燈心草水不那么好喝。苦、澀、麻、結,種種滋味都有。
我趁母親不注意,一溜煙跑了出去,并且一整天不再回家。母親屋前屋后地喊我,我只當沒聽見。等到黃昏,我偷偷地跑回家,將藥湯潑了,然后得意洋洋地去找母親。母親這時再要我喝藥,藥已經沒有了。母親氣得揚起巴掌,可終究打不下來。她長長地嘆一口氣,咒道:讓你去死,我再不管你了。
但我沒死,過了幾個晚上,我以上所有的癥狀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現在想來,整個童年,我不知潑掉了多少碗母親悉心熬好的湯藥。我只是覺得好玩,到現在都沒有認真后悔過。
長大后,我也不知多少次拂卻了母親以她自己的方式表達對我的關心,我總以為那是多余而可笑的。但我分明錯了。文章寫到這里,有一種很深的悔意,細細泛上心頭。
我一直想對母親說,童年時的那些藥湯雖然潑了,但熬藥過程卻一直溫暖我的心頭。藥的氣息也注入我的心田。而后來母親的關心雖然每每被我拒絕,但轉過身來,我的眼眶分明是濕潤的。
我希望母親能知道這些,要不然,她該有多傷心。
附錄:
藥方一
主治:小兒潮熱,小便不利
方藥:鮮燈心草15克
用法:水煎服。
藥方二
主治:勞心日久,心熱而虛煩不眠,或口舌生瘡,小便短赤
方藥:燈心草30克,糯米10克,綠豆60克,冰糖10克
用法:先將糯米炒焦,與綠豆同煮沸,再加入燈心草,煮至綠豆爛時,撈出燈心草,放入冰糖融化。晚上臨睡前30分鐘飲之,每日1次,10天為1個療程。
枸杞子
藥用:具有滋補肝腎、益精明目功能。主治頭昏、耳鳴、虛勞咳嗽、糖尿病。
枸杞藤上長著好多的刺。枸杞其實就是一種荊棘。
為了擋住禽畜對菜園的破壞,老家瑤村的人們總喜歡在園墻上栽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把園墻弄得密不透風,像道天然的綠色屏障,才甘心。
我父親在山窩窩里新開辟的一塊土地卻沒有這樣,他在園墻上扦插了好多的枸杞苗。是母親讓他這么做的。當赤腳醫生的母親一方面想靠枸杞的刺做屏障,另一方面還想要它生產枸杞子做藥。母親說枸杞子能滋補肝腎、益精明目。但母親沒想到的是,當黃澄澄、紅彤彤的枸杞子掛滿荊棘枝頭,會是怎樣一副情景?
那實在是太惹眼了!枸杞結果的時候,葉子又只有稀稀朗朗的幾片。遠遠看去,我家的園墻像用橙紅色的顏料點染過一般。
走近看,那一顆顆小小的枸杞子晶瑩透亮,如瑪瑙紅玉似的。摘一顆,放在嘴里,有一股澀澀的甜味。
小時候,家中的飯菜并不好吃,我就常偷吃枸杞子,甚至都能吃飽。不但我偷吃,村里其他的小孩也偷吃。不但村里的小孩偷吃,村里的大人也偷吃。
還有,外地人也偷吃。外地人路過瑤村,見了這招人惹愛的枸杞子,往往就不走了,一把一把摘下來往嘴里塞。吃完后,還要摘一包揣在懷里,說是回去曬干泡酒。父親站在遠遠的地方吆喝,他們也不忙著逃走,反而對父親說:不是野生的嗎?別那么小氣嘛!
父親說:野生的?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特意栽種,誰家的園墻上會長這么多枸杞子?
外地人便笑呵呵地說:哦,不是野生的?那我走開就是了。抽身要走,手卻還在藤上飛快地忙著。母親倒是看得開,她說:我家又沒開藥鋪,自己留一些就可以了,人家要摘由他們摘去。又不是什么珍貴的東西。
我也愿意孩子們去摘。孩子們摘的時候,我就在一旁一臉驕傲地看著。然后他們就用一臉討好的神情對我。枸杞子成熟于每年的七、八月,每年的七、八月我就是瑤村孩子們的領袖。現在我想,如果這個城市的人們都愛吃枸杞子,我就在郊區栽滿枸杞子,任由他們摘去。那時我會不會成為這個城市的領袖人物呢?這么一想,就覺得當一個領袖人物也并不是太難。
枸杞子吃得太多,甜味消失,只剩澀味。這時我們就拿著枸杞子打架。枸杞子不像石頭,枸杞子打人是不會受傷的。枸杞子砸在人家的額頭上,只會流出一些甜甜的汁;枸杞子抹在人家的衣服上,就會讓衣服暗紅一塊。
我們拿著枸杞子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鬧,枸杞子就成了我們快樂的道具。
有時,我們摘一把枸杞子跑到溪邊,把紅紅的果子一顆一顆往水里扔。看枸杞子排著隊,隨著水,去了山外邊的遠方。那時,我們心里會好惆悵的。但我們似乎需要這種惆悵。這種游戲,我們每年都會忍不住玩好多回。有些枸杞子在下游的漩渦里逗留,不肯走。我們就嘆一聲氣,把它們撈上來,塞進嘴里吃了。
瑤村的大人們則喜歡把枸杞子曬干,然后泡酒。枸杞子把酒染成紅色,紅色的酒液似乎有著更高的烈性,把瑤村大人們的胸膛燒得暖暖和和。
年關,南方的瑤村也下雪。但有枸杞子酒,瑤村的人們不怕冷。
瑤村的人們還把枸杞子投進鍋里蒸雞。等揭開鍋蓋,白氣散盡,每戶人家都有一鍋飄著紅彤彤枸杞子的肥湯,瑤村的新年就這樣富麗堂皇地來臨了。
附錄:
民謠一首
枸杞子
枸杞鮮紅紡綞形,果皮柔韌皺不平
肉潤味甜子腎狀,滋補肝腎眼目明
鐵掃帚(地膚子)
藥用:具有清熱利濕、止癢功能。主治皮膚瘙癢、蕁麻疹、濕疹、小便不利等癥。
鐵掃帚的種子細如針尖。我們都以為,小種子長小苗。看鐵掃帚這細籽,只以為它會長得比狗尾巴草還纖細。可我們想錯了。鐵掃帚出生時,是棵纖纖細細的苗,可長著長著,就成了一堆“龐然大物”。主要原因是鐵掃帚幾乎在每片葉子上面都分蘗,這么一分開來,就像吹脹一個氣球,沒幾個月,鐵掃帚就長成了非常龐大的規模。
開始的時候,瑤村人只是用高梁尾和竹枝杈做掃帚。但竹枝要到很遠的后山去砍,而高梁又不是南方人的主食,少有栽種。后來不知是誰去了外地一趟,發現有人用鐵掃帚做掃帚,于是就開始在瑤村栽種鐵掃帚。果真不錯。秋天到了,砍一棵鐵掃帚就可以做一把掃帚,而且還經久耐用。再加上它的枝杈多,掃地很容易掃干凈。鐵掃帚開始的名字叫什么,瑤村人并不知道,后來見這植物可以做掃帚,又特別耐用,于是就叫它鐵掃帚了。同雞公朵子一樣,瑤村人根本不知道鐵掃帚還有藥用價值。
起初,瑤村人把鐵掃帚栽在園中,但嫌它太占地方了。只要被鐵掃帚霸占的菜園,就莫想再長出別的菜來。然后瑤村人就把它移植出來,看見稍肥的旮旯,就栽上一棵兩棵。秋天不及時收割,鐵掃帚的細籽飄得到處都是,到來年春天,滿村盡長鐵掃帚。那一株株的鐵掃帚勻稱得像修剪過一般。又長著與瑤村其他植物不相干的淡綠,遠遠看,倒像是諸葛亮當年擺的石頭陣。團團疊疊。只是石頭上大約是長青苔了。
夏天的時候,南方空氣濕熱,好多細菌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瘋狂繁殖,我總覺得皮膚癢。好癢,癢得難受。這里抓抓,那里抓抓,可越抓越癢。賴在父親身邊要他幫忙。可父親才沒耐心幫忙呢,他找來一把干凈的鐵掃帚,讓我脫光衣服,然后舞著鐵掃帚在我身上掃來劃去,無數條白印子便在我身上橫七豎八地疊加起來。母親乍見之下,就要破口大罵。但見我笑嘻嘻地喊舒服,就忍住沒罵了。到后來,一村人身子癢了,就都拿著鐵掃帚在身上劃。劃著劃著,就都不怎么癢了。可一村人也真是笨啊,居然就不知道是鐵掃帚有止癢的作用,僅僅以為鐵掃帚杈枝多,劃起來大面積肌膚受用,因此特爽。
鐵掃帚既然耐用,一個家庭一年用不壞一兩把,那么剩下的鐵掃帚干什么用啊?自然是挑到安仁縣城去賣。
我跟著父親去縣城賣過幾次。鐵掃帚一元錢一個。挑二十個,就可以賣二十元。除去吃五毛錢一碗的面條,兩碗。還剩一十九元錢。這是多可觀的一筆錢啊。曾經有幾年,父親還以為可以靠它發家致富。他想,若是一年種一萬棵鐵掃帚,不就成了萬元戶嗎?可惜他沒計算,從瑤村到縣城四十幾里山路,他一年能走多少趟?
我開始是跟著父親去縣城賣掃帚。后來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夠去縣城賣掃帚了。有一回我去縣城賣掃帚,正好碰上了縣城幾個女同學來買掃帚,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從此對父親靠掃帚發財的美夢也抱懷疑態度了。
父親雖然沒靠掃帚發財,但他卻用賣掃帚的錢資助我完成了全部學業。
絲瓜(絲瓜絡)
藥用:具有清熱解毒、活血通絡、利尿消腫功能。主治筋骨酸痛、水腫、乳癰等癥。
有好幾回,我在書中看見作家們把絲瓜比作電話筒,而且是懸掛著的電話筒。這比喻形象是形象,但要把清新淡雅的絲瓜與成批量生產的工業產品類比,我總覺得有些別扭。
懸掛的電話筒,多不適宜的一個場景啊。主人為什么讓電話筒懸掛呢?往恐怖一點想,是主人打電話時,突然被人暗殺了;往緊張一點想,是主人與電話那頭的人吵架了,憤然摔掉了電話筒;往悲傷一點想,是主人接到一個不幸的消息,電話筒從主人手里慢慢滑了下來……總之,這些懸掛的電話筒都是暴力性的、情緒化的、非自然的。而懸掛中的絲瓜要多自然就多自然,如果有晨風來,懸掛中的絲瓜晃晃悠悠,那份自然的美感和韻味就更足了。
再說了,絲瓜的栽種沒有萬年,也有千年,而電話的歷史才不過一百多年,怎么反說絲瓜是電話筒了。如果說,當初設計電話筒的人,一定是個愛吃絲瓜的人,這樣的聯想,就讓人容易接受多了。
是的,在故鄉瑤村,沒有人知道絲瓜的藥用價值,但絲瓜作為一道美味佳肴,卻一直占據了瑤村人夏季的餐桌。寫到這里,仿佛就有一股絲瓜的清香從遙遠的瑤村傳過來,我舌下馬上就液津津的一汪了。很多過往的場景也逐漸在腦海中復蘇。
如果不怕得罪南瓜和冬瓜的話,我得承認,相對它們來說,我更喜歡吃絲瓜。早晨,只要母親宣布今天吃絲瓜,我和小妹必會拿把剪刀飛快地跑到前坪,把一只嫩嫩的絲瓜剪下來,然后用菜刀來刮絲瓜皮。就在刮絲瓜皮的過程中,絲瓜那股特有的清香就把屋子擠得滿滿的。純正的清香,幾乎是瑤村夏季植物氣味的代表。
刮絲瓜皮也是個蠻有趣的過程。去了皮的絲瓜滑溜溜的,像一只活物在手中轉來扭去,讓人忍不住就會咯咯咯地笑起來。但笑歸笑,可得小心,要不然絲瓜一個翻滾,菜刀就會在自己手上劃出一道血口。
母親不怎么想讓我們刮絲瓜皮,但我們老喜歡搶著干這活。母親就讓我和小妹一起完成。往往小妹抓住絲瓜的一頭,我抓住絲瓜的另一頭,一把菜刀在絲瓜的中央磨來刮去。絲瓜老想要從手中掙脫出來,讓我們不由自主地笑個不停。
有時小妹啊一聲,母親臠心一顫,以為出事了,馬上跑過來一看。
果真出事了,可不是我們,而是絲瓜。絲瓜被我不小心用刀從中截作兩段。小妹啊一聲后,就咯咯咯地笑開了,母親嗔罵道:死妹子,一驚一乍,嚇我一跳。說罷也笑開了。現在想來,多平常的事物啊,有什么好笑的呢,可那時,就是這樣的,什么事情都能惹出我們的快樂來。
絲瓜清炒也好吃,雜炒也好吃,做湯也好吃。飄幾截蔥花的絲瓜湯,那股香啊,真值得人一輩子回味呢。有時母親太忙了,連做菜的時間都沒有,就把絲瓜放在飯上蒸,熟后拿出來,加些鹽油,一攪拌,居然也好吃呢。
可最好吃的,還是絲瓜泥鰍湯。可惜瑤村人不知道。我是來長沙后,才知道這道菜的。吃這道菜的時候,我老恨不得即刻飛回瑤村,爬上村口的大樹,對著村人喊一聲:絲瓜,加泥鰍,清燉,最好吃!
嘿嘿,那語氣敢情與毛澤東當年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宣稱特相像?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吃絲瓜是一樂,而栽種絲瓜之樂,更勝于吃絲瓜了。
一般的蔬菜,都是種在菜園里。瑤村人對絲瓜卻特別的厚愛,喜歡把它們栽在屋前屋后。春天,在禾坪周圍挖幾個坑,挑幾擔基肥倒進去,然后把絲瓜苗移栽進去。再在旁邊插上桿子,拿草繩往上面一張。要不了兩個月,絲瓜苗就順著桿繩攀緣上去。先是開手掌般大小的肥葉,然后開光爛爛的黃花。不經意之間,小小俏俏的絲瓜也出現在藤蔓上了。開始花大身小,像小個子洋娃娃穿一朵花裙。沒兩周,身子就豐滿起來,蒂花悄然萎縮。這時電話筒就像絲瓜了。
小時候家里沒有電話,但我們在電影里見過電話。孩子們就常握著絲瓜,做電話用。
喂喂喂,我是獵鷹我是獵鷹,飛虎請回答請回答。
飛虎收到飛虎收到,任務已經完成,請放心請放心。
兩個孩子,握著同一根藤上的兩只絲瓜,正做著白日夢。突然耳邊一聲暴喝:放心個鬼啊?!看我不打斷你們的狗爪子?!絲瓜的主人邊說邊舉起手,沖過來。
孩子們嚎一聲,大笑著逃之夭夭。
聽大人們說,絲瓜握了之后,就會長得慢些,甚至不長。可通電話的游戲是那么的刺激,孩子們才不管它長不長呢。
讀中學時,突然愛上國畫,老愛畫絲瓜藤。畫老長老長的絲瓜。絲瓜下面,則是一只母雞,帶一隊小雞在刨食。其中兩只小雞,正為爭一只蚯蚓,撅著屁股斗。這樣的農家小景,怎么畫,都不覺得厭。怎么畫,心都是溫馨的。
前年,父母搬到城里來住,居然想在審計廳的院子里栽一兩棵絲瓜苗,但被園丁作野草拔掉了。父母悵然了很久,我也跟著悵然了好長一段時間。如果栽一兩棵絲瓜,我屋前的草坪上,到夏天就會有純黃的絲瓜花開放,這些瓜花,雖不如院子里其他花草名貴,但看著能給人無限憶想。三十歲之前朝前看,三十歲之后朝回看。現在我和我的父母,總喜歡回憶往事。
附錄:
藥方一
主治:絞腸痧(腹部痙攣痛)
方藥:鮮絲瓜葉60克
用法:搗爛絞汁,沖淘米水服。
藥方二
主治:百日咳
方藥:生絲瓜,蜂蜜30毫升
用法:將絲瓜洗凈,切碎,搗爛,絞汁,每用30毫升,加蜜10毫升服之,1日3次。或將絲瓜藤切斷,用玻璃瓶按取其滴下之水,每用30毫升,加冰糖10克,燉熱服下。
三葉藤(雞血藤)
藥用:具有補血行血、通經活絡功能。主治貧血、月經不調、閉經、風濕痹痛、腰膝酸痛、四肢麻木、放射性反應引起的白細胞減少癥。
瑤村人叫它三葉藤,是因為它一枝葉柄上長了三片橢圓形小葉。兩片橫生,一片豎生。像二郎神的三只眼。
將藤橫砍下來,它的肌理是血紅血紅的。我想,這便是它學名的來由了。
三葉藤的藥用,瑤村人是知道一些的。至少我家是知道一些的。每年總有那么一次兩次,母親會把一根干枯的三葉藤拿出來,剁成一小片一小片,與幾個雞蛋一起,放進藥罐里煎熬。待水熬到恰到好處時,母親就每人分一小碗,讓我們趁熱喝下。苦汁難咽,雞蛋是作為獎勵的。我與小妹有心不喝,但奈何雞蛋誘惑,不得不皺著眉頭將藥湯一口氣喝下。而事實上呢,那雞蛋與藤片混合一煮,也帶著很濃的藥味,并不好吃。用它做獎勵,實在是沒有獎勵之實。但每年我們都要上當,總以為雞蛋應該是雞蛋的味道。
外婆老感覺自己風濕痹痛、四肢麻木,所以老拿三葉藤熬湯喝。三十歲后的母親偶爾也感覺風濕痹痛、四肢麻木,便也拿三葉藤熬湯喝。現在,過了三十歲的我,也出現了四肢麻木之癥,這也許是一種家族病吧。可他們能夠隨便找到三葉藤,我卻不能。三葉藤長在瑤村的深山老林里,而我居住在很遠的城市。若是去藥鋪買,應該是有的,可我總覺得劃不來。在瑤村,所有草藥都是不要錢的,可來到城里,什么草藥都要花錢。我就是想不通這個理。也許理能想通,可就是不想付諸行動。要花錢,那就算了吧,反正沒有一種草藥湯好喝。
如果說植物也有主業和副業之分,那么瑤村的三葉藤的藥用功能只是副業而已,而三葉藤在瑤村的主業則是做牛枷做犁藤。三葉藤長得粗壯威猛,形如蟒蛇,手腕粗的,又正好有適度的彎曲,就砍來做牛枷,大拇指粗的就砍來做犁藤。
三葉藤韌性強,柔性好,做出來的犁藤,可以套著老牛,犁幾載田都不會壞。瑤村幾乎所有人家的牛枷和犁藤都是拿三葉藤做的。其實不但是瑤村,瑤村周圍的村莊也是拿三葉藤做牛枷和犁藤。可有些村莊離深山太遠啦,便只有向瑤村人買牛枷和犁藤了。
我父親便是做牛枷做犁藤的好手。
做牛枷靠的是眼力。一般來說,呈四十五度彎角的牛枷最好。但又不是直彎,兩個彎角先向外,后向內,呈一定程度的弧型。父親非常清楚牛脖脊的生理結構,也懂得犁田耙田時的力學結構。所以他的牛枷總是做得最好。他細心打磨牛枷套戴的地方,一直打磨得光滑锃亮,他心疼那些牲畜。就算不是自己的牲畜,他也不想因牛枷的原因而讓牛脖子受傷。粗陋的牛枷可容易使牛脖子受傷啦。牛拉著整個犁鏵,似有千斤之重,而作用點只有牛枷和脖子極小的一部分,那部分最容易磨破了。父親一直希望,他做出來的牛枷,讓牛套著它犁一輩子田也不受傷。父親沒有遠大的志向,他就這點志向。
而做犁藤則要手勁。剛砍下來的三葉藤叫生藤,把生藤扭一遍,扭成一股股,像油條一樣,就叫熟藤。熟藤比生藤好。即便干了也非常的柔韌,不易折斷。父親的手勁賊大賊大的。他扭三葉藤的架式還真有點像母親扭油條,或小妹梳麻花辮。看起來是那么的輕而易舉,并且駕輕就熟。
少年時,我老想學他,可哪行啊,那些藤力道賊大,要想把它扭彎,非得付出九牛二虎之力不可。可我即使付出九牛二虎之力了,也是白搭。因為我付出的,是九小牛二小虎之力,根本行不通,結果把自己憋得一臉通紅。
村里很多男人像我一樣,都沒有九牛二虎之力,所以做出來的犁藤半生不熟,粗糙得很。拿到集市,誰優誰劣,有經驗的老農一看便知。因此,我父親的牛枷犁藤當然最好賣啦。
不貴。一元錢一個牛枷,一元錢一副犁藤。可用上幾個春秋。
現在想來,拿三葉藤做牛枷犁藤,也許也有藥理的原因?三葉藤有補血行血、通經活絡的功能,勒進牛脖子里,雖然是一種痛楚,但也不至于全無好處?難怪磨破了的牛脖子會好得這么快。
事實上,瑤村深山里的老藤可多呢,柔韌性強的老藤也多著呢,不一定非得要拿三葉藤做牛枷犁藤啊。瑤村的祖先之所以要拿三葉藤做牛枷犁藤,一定也看中了三葉藤的藥用價值。
當然,這也許也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嘆一聲說:太辛苦了,那些牲畜。就讓農人拿三葉藤做牛枷犁藤吧。讓它們折磨牲畜的同時,也替牲畜療傷。
寫這組文章的時候,我一直感覺仁慈的上帝無處不在。三葉藤或許就是上帝特意為那些牲畜們創造出來的。瑤村人領會了上帝的旨意,他們全拿三葉藤做牛枷犁藤。
不但如此,他們還借用三葉藤療自己的傷和病。
臭牡丹
藥用:具有解毒消腫、化膿活血的功效,主治偏頭風、無名腫瘤等癥。
梅雨季剛過,地濕透了,天開始放晴。
我們在禾坪的空地上玩甲乙丙的游戲。長釘在孩子們的手中輪來換去。甲代表我,乙代表你,丙代表他。把長釘扎向濕地,扎穩了,就劃根線把對方圈住,線由里向外,像螺旋般一圈一圈在空地擴大。被圈在里面的人如進了迷宮,逃呀逃呀,老是逃不出來。明明知道是游戲,可有些孩子居然哭了……
我們玩劃圈圈的時候,臭牡丹就在我們身邊嫵媚而安靜地開放。它不是牡丹,它也許是豆科植物,花有點像合歡花。針芒似的花瓣齊斬斬地向外溫柔刺出。它的顏色艷麗極了,也復雜極了,由蒂向瓣,比彩虹的顏色還要多,色彩的過渡也比彩虹還要自然。
臭牡丹并不臭,只是氣味重而已。故鄉安仁縣的人老把氣味重的東西稱作臭。因了氣味的原因,臭牡丹一開放,便會引來蜂團蝶陣,甚至無數不知名字的爬蟲。那些樣子丑陋、閃著磷光的爬蟲在花蕊里走來走去,讓我們看著好害怕。花也由此染上了一層神秘而妖邪的氣息。瑤村沒有哪種花會讓我們覺得害怕,可面對臭牡丹,我們純稚的心靈總會傳出一種本能的悸顫。
那么美麗的花,為什么會散發出如此濃郁的氣味?又為什么會招來那么多奇邪的蟲子?這跟童話里美艷的女巫會有什么關聯呢?
在童年很長一段時間,臭牡丹也許就是我們心中的花之女巫。我們不敢沾它。
后來長大了,偶爾在書上讀到了曼陀羅三字,我心一驚,很自然就把它與故鄉的臭牡丹等同了。我以為臭牡丹就是那種有著美麗名字的劇毒之花,但事實上并不是。很多年后,我在泰國某個植物園里見到過曼陀羅這種植物,感覺非常失望。它的樣子平凡得實在不配有這么美的名字,那么單調的幾片葉繞著一朵平庸的花,甚至讓人懷疑它的劇毒之實。
因了臭牡丹開花時浩大的聲勢,在瑤村生活的時候,我總覺得整個瑤村的五月都是臭牡丹的天下。雨季過后,我弱小的靈魂好像一直籠罩在它艷麗的身影和濃郁的氣息之中。
是離開瑤村許多年后,我才發覺,臭牡丹其實只在我家南園的園墻周圍生長。而當我發覺這個現象的時候,臭牡丹已在瑤村失蹤了很多年。我家南園現在只剩荊棘遍地,雜草青青。園外的那塊空地,也再沒有小孩用長釘玩畫圈圈的游戲了,一茬人有一茬人的游戲,那種幻人心智的游戲就這樣隨著臭牡丹消失了,并且也許再不會出現在下一代村童的生活之中了。
前天,我向年邁的父母問及臭牡丹的藥性,才知臭牡丹居然是母親新嫁瑤村時從外地帶過來的……
得知這個消息,對我而言,那種驚訝是可想而知的。
母親現在老了,心氣也平和多了,跟一個普通的老婦人沒有區別。有時我的聲音大了點,她還會流出一臉委屈的淚。可在當年,初來瑤村的母親卻是一個精靈般的女子。她擁有妖柳一般的身材,迷花一般的容貌。中學畢業不久,很快成了村里的小學教師和赤腳醫生。這樣的人,要她嫁給小學二年級都沒讀完的大老粗,自是十二個不情愿。但那時外公貪圖我伯父村支書的權威,硬讓她嫁給了我父親。
愛恨情仇,父親在享受母親的美麗和智慧的同時,也沒少受母親毀滅性的傷害。但這些都是上一輩人的事情,我這個做晚輩的也不便多說。
總之,自我母親把臭牡丹帶到瑤村以來,瑤村很多人的命運就都成了定數,我父親的命運更像被畫圈圈的長釘扎在那里一樣,一動也不能動。若干年后,我接到妹妹的電報,從千里之外的異地趕回老家,看見嚎啕大哭的父親,頭腦里閃過的,居然是童年里那些被游戲弄哭了的孩子。在精靈似的母親劃的圈圈里,父親怎么逃,也逃不出來,于是他哭了,并且是慟哭。
那么邪艷的臭牡丹,童年時有一天,我居然在無人的時候,心驚膽顫地摘了一朵。我跑到屋后的溪谷邊,用清涼的溪水將花蕊中奇怪的寄生蟲沖走,然后將花放在胸口,在松風下的巖石上懵懂睡著了。
許多年過后,當我認真反思命運中的種種劫數,我才發現,一切好像都是注定了的,像夢魘一般無法擺脫,而童年時那個莫名的舉動便是這一切因果的注腳。我也中了臭牡丹的邪。中了某些如臭牡丹女子般的邪。
臭牡丹,它帶著巫性,是花之女巫。凡沾染過它的人,它就會把這人的命運寫在時光幽暗的河流上。
附錄:
藥方一
主治:風濕性關節炎
方藥:臭牡丹15克,糨膊20克,鬼針草15克
用法:水煎服,每日1劑,連服3~5天。
藥方二
主治:頭昏痛
方藥:臭牡丹根20克,雞蛋2枚
用法:水煎,去渣,食蛋喝湯。
山薄荷(大葉蛇總管)
藥用:具有清熱、利濕、解毒的功能。主治急慢性肝炎、蛇傷、膿皰瘡、皮膚瘙癢、感冒。
深秋的茶樹,葉子是黛綠色的,或者說黛青色的。竹葉青,通身卻是碧綠色的,還有一對紅紅的細眼,如果吐信子,它的信子也是紅的。這樣一條蛇,倦在茶樹上休息,要說是很好發現的。可黑麥家的三保卻沒有發現。三保一邊笑吟吟地跟另一棵茶樹上的人寒暄,一邊手腳麻利地搶摘油茶。多好的油茶啊,圓溜溜的一顆顆躲在黛青的葉子下,像躺在土里的馬鈴薯。
就在這時,竹葉青猛地在他眼前一彈,像道綠色的閃電,朝他的左手射去,他魂飛魄散,忙不迭地一甩左手,但晚了,左手上的油茶像彈子一樣甩開了,而蛇卻纏在手上不放。待他騰出右手要幫忙,蛇倏地一滑,順著樹桿竄入林子里看不見了。
驚魂定下來后,痛的感覺就上來了,也不是很痛,只有一丁點兒痛。細察手背,壞了,那東西的兩粒齒印清清楚楚地陷在那里,還有一絲血滲出皮膚。誰都知道,竹葉青是劇毒蛇,咬一口,弄不好會斃命。摘油茶的村人聽了響動,都紛紛圍上來。
遇到這種情況,我當村民組長的父親最有主見,他拿出柴刀,在三保還沒集中注意力的時候,揮刀就在他的手背上一劃,三保啊一聲叫痛,刀已經收到父親背腰后了。然后有人給三保擠血,有人扯來藤條死死地扎住三保的手腕,防止毒血擴散到全身。其他村人就滿山坡找山薄荷,那是一種蛇藥,卻找不到。平時經常碰見的蛇藥,到真正想用它的時候,它卻藏身不見了。人們退而求其次,想找半邊蓮,半邊蓮也有治蛇傷的藥用,效果卻不及山薄荷。可這會兒半邊蓮也沒有。半邊蓮只長在瑤村屋前屋后的田垅上。
村人就建議三保快快回家。
為了以防不測,父親要我陪著三保下山。果然,在燕子崖的時候,三保的手已腫得像面包一樣,并且紫烏紫烏。三保的額頭冷汗直冒,他嘴里抽著涼氣,并且開始呻吟。后來他終于走不動了,坐在地上不起來。而那年我只有十歲,根本背不動他,只能神情肅穆地呆在一旁望著他。到最后,三保突然放聲嚎哭。那么大的一個男人,居然會哭得如此驚心動魂。我嚇壞了。
三保摸出柴刀,要我幫他把左手砍下來。然后我才有了主意。因為在出發之前,父親私下叮囑過我,只有等到三保哭著要砍他的手腕時,才能幫他解開手腕上的纏藤,再迅速纏到手肘關節上去。這樣治療起來也許麻煩,但勝過他自己將手腕斬斷。
毒血向手臂擴散的時候,疼痛逐漸消解。三保忍著一口氣,咬著牙,終于在中午時分趕回瑤村。三保的父親黑麥在半個小時內就找到了大把半邊蓮,并且鍘碎,敷到三保的傷口上。但三保的毒血已經漸漸攻心,半邊蓮沒有那么大的力氣,拉住他正往黃泉路上趕的魂影。
薄暮時分,當摘油茶的村人挑著重擔三三兩兩回到瑤村時,黑麥家已經哭作了一團。大家趕到他家一看,三保全身紫烏,整個人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我父親站在一旁,手腳都涼了,他一定在心里責怪自己的失誤,如果三保的命都保不住,那還不如當初就將他的手腕切下。可當初,誰下得了那個決心啊。切一只手腕,對一個農人來說,就等于死了一半。
也是三保命不該絕。誰也想不到,神出鬼沒的捕蛇人會在薄暮時分趕到瑤村投宿。捕蛇人的包裹里蛇藥應有盡有,而捕蛇人使用起這些蛇藥來,也得心應手。一通內服外搽后,三保悠悠轉醒。黑麥一家人納頭便拜。后來還讓三保做了捕蛇人的義子。
捕蛇人不但與三保有緣,與整個瑤村都有緣。就是捕蛇人憑著他靈敏的嗅覺,把瑤村周圍的多種蛇藥都找全了。他還告訴瑤村人如何正確配制蛇藥。
捕蛇人在安仁縣瑤村足足呆了半個月,才在一個夜里神秘消失了。據瑤村的大人們說,捕蛇人是神農爺的第幾千幾百代弟子。神農爺在安仁死后,葬于炎陵。他一代一代的弟子千萬年來,就一直在這片土地上云游,從死亡邊緣,把一個又一個痛了病了的村民拉回人世。
六年后,我與捕蛇人不期而遇。
細察他,不過一靠賣蛇和蛇藥為生的普通人而已。瑤村人之所以將他神化,大約是感激他的救人之德。
謝宗玉,作家,現居長沙。主要著作有散文集《田垅上的嬰兒》、長篇小說《天地賊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