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強
中學大學期間,我接觸最多的文學作品集中在兩個方向,一是俄蘇,二是日本。托爾斯泰,果戈理,肖洛霍夫,川端康成,夏目漱石,二葉亭四迷,住井末,芥川龍之介,等等等等。當然這不是我的主動選擇,更大程度上還是被動接受。因為當時能找到的書籍,主要集中在這兩個方向。俄蘇文學走俏的原因大家都知道,日本文學之所以能在中國立足,大抵也是因為政治。1972年,中國與日本實現邦交正常化,基本上算是最早與我國開展正常邦交的國家。
世界上最好吃的飯不是猴頭燕窩山珍海味,而是小時候媽媽經常做的飯。正因為如此,到目前為止,我對俄蘇文學和日本文學感情依然很深,它們對我的影響也最大。影響之一是,以川端康成為代表的日本文學那種帶著淡淡感傷的唯美然而有些悲觀乃至絕望的情緒,現在依然左右著我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影響之二是我對蘇聯和俄羅斯的印象格外美好。俄羅斯廣袤的平原森林景色迷人,伏特加、魚子醬和格瓦斯是美味佳肴,蘇聯紅軍則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他們要么像《第四十一》里的女戰士馬柳特嘉那樣大義滅親,毅然擊斃自己的愛人、試圖逃跑的白軍中尉郭魯奧特羅,要么像恰巴耶夫(以前譯作夏伯陽)那樣智勇雙全,是世界上最成功的救火隊員。當然,婚外戀是得到默許的,沒有任何一個風化警察會橫加干涉。在《查密莉雅》中,因為出現了一個單身傷兵丹尼亞爾,女主人公的丈夫薩特克被描述成一個不盡情理、不會尊重妻子的夫權主義者(很有意思的是,薩特克此刻也在前線打仗。這就是蘇聯此類小說比我們更高明的地方。如果在我國,薩特克不是地主出身,至少也會是富農。什么職業都可以,惟獨不能是紅軍戰士),于是她的婚姻得以在這個基礎上,順利實現優化組合——小說的結尾是,查密莉雅和那個“全部家當就是那件破大氅和滿是窟窿的靴子”的“無親無故的流浪漢”一起,離開了自己富足的婆家。《這里的黎明靜悄悄》里那個惟一的男性準尉跟房東大嬸之間的關系,實際上也是第三者插足。這也在某種程度增加了蘇聯小說的魅力。
那天在電視上看到一個老歌唱家唱蘇聯歌曲《小路》,唱到最后幾乎泣不成聲,我在屏幕之外也感覺鼻子發酸。當然,我的情緒跟她不盡相同。她這么激動是因為這歌本身就代表著她的青春時代,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年輕時代所經歷的許多人許多事;那情況就像一個流浪他鄉多年的游子,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見到了小時候媽媽經常做的小吃。你想讓他不激動不親切都不行。
相信有這種感受的不僅僅是我自己。它屬于共同的一代人。這是一種集體記憶。集體記憶是最頑固的記憶,就像你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回家的路;集體記憶也是最缺乏客觀性的記憶,因為它完全是個體經驗的集成。集體記憶的力量無比強大,所以那位老歌唱家才會泣不成聲,原本可以作壁上觀的我也會鼻子發酸,很有點看唱本流淚的意思。但盡管如此,集體記憶所包含的信息中,可能更大程度上還是虛假與錯誤。
集體記憶是個體經驗的集成,但要說明白,那絕對不是單純的個人經驗,實際上是被人選擇加工之后的個人經驗。就像果汁不僅遠遠不能代替水果本身,甚至其中的色素還有可能危及飲用者的健康那樣。從水果到果汁,表面上看來只有一字之差,實際上卻是天壤之別。建立集體記憶的基礎,主要是各種各樣的媒體和出版物。它們眾口一詞,異曲同工,殊途同歸。形式與過程可能有差別,但結論永遠相同。就像流水線上生產果汁或者干菜,將原來的信息歸類整理,然后按照一定的邏輯或者提取或者剔除,最后濃縮風干,呈現在受眾面前。就這樣,一個個原本水靈靈的信息,經過媒體流水線的加工,簡約成一面面旗幟或者一個個符號。在它們不厭其煩的灌輸下,人們被動或者主動地接受著,一個個雖然不甚確切但卻令人深信不疑的集體記憶很快就變得深入人心。
集體記憶每每讓我無限溫馨。因為它給了我無限的歸屬感和安全感。我可以放心大膽地招搖過市,而不必擔心會被人當作異類亂棍打死。但從大的方面來說,集體記憶更大程度上恐怕還代表著不幸,如果從文化的層面來考證的話。因為錯訛百出,集體記憶實際上就是集體無記憶。正因為有了基礎廣闊的集體無記憶,才會出現文革中暗無天日的集體無意識。這兩者之間,實際上是相輔相成的關系。
歷史上還有過更加荒唐的集體記憶。比如林則徐,作為第一批放眼世界的清朝地方大員,竟然也相信洋鬼子沒有膝關節,腿不會打彎。這個判斷,自然而然地影響了與英軍的戰局。再有就是轟轟烈烈的義和團。漫山遍野的人赤膊上陣,吞服朱砂念念有詞地向八國聯軍沖去,結果卻并沒有神靈保佑,一個個飲彈而亡。
集體記憶的始作俑者,一般都是上層。舊時統治者為了統治需要,總要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不過有時官方也會通過更加隱秘的方式,借助民間的力量建立集體記憶。京劇里的重要行當之一青衣又名“正旦”,按照這個邏輯,老生不僅可以稱為“正生”,簡直可以叫“正角”,凌駕于其余的全部行當之上,因為整個老生行當中,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壞人。惟一的例外,也就是那個陳世美。《桑園會》里的秋胡調戲幾十年未見的妻子以試探其節操,雖然很傷人心,但也只讓觀眾覺得荒唐;《游龍戲鳳》里那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正德皇帝,行為舉止不僅不可恨,甚至還很讓人親切。之所以如此,不能不提到京劇的源流。京劇最早從表現帝王將相發端,而表現他們的行當,當然只能是老成持重沉穩練達的老生(從這個意義上說,譚鑫培這個伶界大王在京劇史上的地位,也有歷史造就的一面。王瑤卿和后來的四大名旦之所以偉大,則是因為他們能從老生行當的光芒之下走出來,讓旦行取得發展)。為了突出帝王將相而將老生行當擺到這樣一個特殊地位,不能不說是個奇跡。京劇是典型的民間藝術這不錯,但是如果沒有官方的默許,它也很難發展起來。當時,藝人經常進宮演出,據說慈禧本人都有過票戲的經歷。很難想象,得不到主流意識形態默許的戲,能繼續演下去。不過,這可能還不是問題的根本。我們應該注意到,戲曲(不僅僅是京劇)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要勾臉譜的。壞蛋是白臉,好漢是紅臉,多么簡單的符號。京劇對集體記憶更加重要的貢獻,大概就是它因此創造(也許應該叫派生)了一個詞,臉譜化。
我們周圍的人和事,都是復雜的、有血有肉的高度集成化的信息總和,而不是一個個簡單的符號,這原本應該是個非常簡單的道理,但實際上卻一直得不到承認,一直被忽視,一直被誤讀。非黑即白,非左即右,非好即壞,非上即下,一個個對號入座,從沒有出現混亂。其實遠非如此。在兩極之間,更多的還是中間狀態。這一點,數學上的概率論已經提供了證據:任何事物的變化概率都呈正態分布——兩極的概率遠遠小于中間狀態,也就是莫泊桑在《一生》中所說的:人生從來不像意想中的那樣好,也不像意想中的那樣壞。這種中間狀態讓我想起了一個詞,中庸。這個詞曾經一度痛遭詬病,但現在看來,可能還就是生活真理的精髓之所在。不過,要違抗集體記憶是很難的。很多人都不敢不肯或者不能承認這一點。對于習慣于作順民的國人來說,張志新、遇羅克等,都是前車之鑒。他們于是自覺有理由三緘其口。這就使得能夠走出集體記憶的迷霧、建立個體記憶的,只有很少的幾個人。思想家,哲學家,作家,總之都是些有膽識的文人。
在多數人眼里,作家的職業也許曾經神圣過,但更大程度上可能還代表著神經質,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有病。我覺得這個集體記憶倒是難得的真理。撇除其中的感情因素(這一點有人身攻擊之嫌),這個判斷一點都不錯。作家是那種需要從別人熟視無睹、覺得再正常不過的人和事上尋覓題材——也就是不正常——的一種人。如果別人覺得正常他也覺得正常,如何能寫得出作品?既然思維方式跟多數人迥然不同,那么一頂神經質或者有病的帽子,也就算不上污蔑。
關于這一點,我(確切地說是別人)還有更加有力的證據。有研究者認為,放眼世界文壇,三分之一的貢獻來自于俄羅斯(包括后面的蘇聯)作家,三分之一的貢獻來自于猶太作家,另外三分之一其余各國一同分享。最起碼從諾貝爾文學獎這個最簡單的坐標中可以得到明證。貢獻大成果多的俄蘇作家與猶太作家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對本民族既懷有深厚的感情,又不乏憎惡——對其缺陷與不足。也就是說,他們不滿足于簡單的集體記憶,而要建立充滿個人色彩的個體記憶,由此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在這個問題上,走得最遠的可能不是昆德拉,但說得最明白的絕對應該是他。有個醫學教授聲稱喜歡他的《告別圓舞曲》,卻邀請他去參加一個研討會,以便告訴他,他在小說中對人工受精的描述不夠科學不夠準確。可以想象作家當時的表情,只能是哭笑不得。因此他鄭重其辭地告訴讀者:小說是道德審判被懸置的疆域(《被背叛的遺囑》)。在上海辭書出版社這次出版的昆德拉作品系列中,這幾個字在文中被改換字體以示強調。據責任編輯介紹,這套書的裝幀是經過昆德拉本人審定的,由此可見他對這一點的重視。對此國內文壇也可以作個反證。有多少緊跟形勢人云亦云的作品曾經紅極一時,但現在呢,它們早已煙消云散——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熱鬧地來;我揮一揮衣袖,帶不走一絲云彩。
當然,對集體記憶的公然不從是危險的。索爾仁尼琴,帕斯捷爾納克,格羅斯曼,現在看去這些都不是簡單的名字,而是一座座閃光的高峰,但在當時卻只有風險與苦難。
有一個說法,說文化會弱化個體的機能。撇除其中對文化人的嘲弄意味,這個說法大抵是能夠成立的。因為文化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讓受眾產生兼容和多元意識,換句話說,就是要建立個體記憶。文化層次越高,個體記憶就越明顯。因此將他培養成簡單的殺人機器的難度要相應增加很多。正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當然還有一個更具中國特色的說法,知識越多越反動。在一個弱肉強食成為時尚的社會,這自然而然地會產生對個體的弱化作用——人家已經磨刀霍霍,你還在那里考慮逃走合不合法度禮數,丟不丟君子風范。要是能活命,那就奇了怪了——不過,人生的意義并非古羅馬的圓形競技場,看誰能刺死最后一個對手、成為最后的勝利者。所以,這個推論實際上只能起到聳人聽聞的作用。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重要作用,那就是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比如日本的軍國主義者,比如希特勒與戈陪爾。
我無法在這篇短文里探討出發動文革和希特勒順利武裝德國的思想根源。集體記憶兵不血刃地顛覆和解構個體記憶,人們一覺醒來隨即變成了另外一個,這個巨變中包含的命題實在過于龐大浩繁。墻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毛澤東這個譏諷八股文的說法很形象,但我覺得用來比喻人本身也很適合。當然,它還不足夠充分,應該將其與帕斯卡爾的理論結合起來。帕斯卡爾說人是會思想的蘆葦,其中的具體涵義似乎還有些見仁見智。我的理解是它描述了人脆弱的一面。那脆弱當然不僅是肉體的,更有精神的。不能堅持個體記憶,就是精神脆弱的典型病理特征。蘆葦是什么?一種只能順風倒的卑微植物。人隨王法草隨風,這是個嚴酷的歷史命題,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不過我想說,借助人精神脆弱的一面,利用建立集體記憶的方式固然可以暫時營造社會大同其樂融融的虛假局面,但對于個體而言,卻是典型的不幸。因為那如同你并沒有真正生活過,而由別人代替你過了一生。既然現代科學不支持轉世輪回等說法,那大家就都有理由要回原本屬于自己的一生,建立個體記憶。那是個體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