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自由

《歡樂的經濟學》英文副題是“An Economist's Odyssey”，而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也的確稱得上是一次奇幻的漫游與歷險。戴維亨德森以自己作為一名經濟學家的成長為主線，穿插著對各種經濟問題的精到分析，眾多妙趣橫生的事例紛至沓來，令人不忍釋卷。

如果不是讀到這本書，我們很難想象：美國工人在二戰時幾乎要被所謂“工作或監獄”法案剝奪了選擇工作的權利；“美國各級政府花掉了人們30％的個人所得，并對人們所能使用的剩余70％進行了不同程度的管制”；底特律某地區的4200戶居民僅因為通用汽車公司想在他們的家園上建造工廠，就被州政府引用法令征用土地，房子被毀，經濟補償寥寥……

種種的觸目驚心，使習慣于認為這些強盜行徑只會在某些野蠻國家發生的我們不禁瞠目結舌。但我們也能讀到其他內容——林登約翰遜利用自己國會議員的身份獲得運營電臺的許可證，在20年間使個人資產從凈乎于零膨脹到1400萬美元，但是美國公民們可以輕松讀到前國家元首的這一劣跡；即便是高傲的《經濟學家》，也不得不承認，美國人為慈善機構提供一定捐贈的比例為世界最高，美國有一半人從事義工，平均每星期超過四小時……由此，這本書告訴了我們一個更加真實的世界，尤其是一個更加接近真實的美國。

書中提到的里德所寫的《我，鉛筆》所揭示的市場奇跡，背后依然是亞當斯密所關注的那只看不見的手。可在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的干擾下，以及在森所說的“產生了對所有人都不利的形勢”的經濟理性行為的通常假定下，我們越來越難以實現經濟意義上以及更深層意義上的自由。

可悲的是，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世間獨一無二，越來越少地把現代社會里個體與社會的關系視為諾伯特埃利亞斯所提出的交叉、關聯、滲透的形構（configuration），或者如羅格夏特爾所揭示的“個體在相互倚賴的組織中找到個體選擇的空間，同時受到組織對選擇的自由所加的限制”。我們甚至大多已忘記了《共產黨宣言》中那句被引用了無數次的話：“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我們所渴求、幻想、期盼的，僅僅是破碎的、分裂的、背道而馳的虛假自由。真正的自由，被一些人玷污，同時被另一些人掩棄。正因為如此，全書最后引用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警句才最讓人栗然：暴君的限度是由他們所壓迫的那些人的忍耐力來規定的。

亨德森從一個極端自由主義者的角度表達了自己對美國式自由而非自由美國的熱愛。即使這本書僅僅適用于美國，即使作者在這個被他視為不自由的國家里依然擁有批評政府的自由，它仍然給我們提供了足以令人警醒的關于自由的思考。

《歡樂的經濟學：一門關于市場經濟的必讀課》，（美）戴維亨德森著，王志毅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9月第一版。本文作者為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