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柯連仁剛推開自家半掩的朱紅鐵門,就看見兒子雙喜和鄰村葛老二那個又胖又俏的千金在家坐著說話。
兒子見他回來,取下門旁掛的布甩甩,輕輕給父親撣去身上的塵土:“爸,你回來,也不先打個招呼,我好去接你!”柯連仁說:“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接啥?就是這八里黃土路,把人弄得灰頭灰臉的!”千金麻利地端來一杯茶,羞得偏著頭說:“叔,喝兩口,解解乏。”柯連仁對這個快要過門的媳婦十分滿意,憨厚地笑著說:“不渴,不渴。我娃喝!”
柯連仁問兒子:“你媽上哪兒去了?”雙喜說:“開會去了。聽村支書說,鄉上這回下了勢,要把咱村到國道這八里路修成柏油路,連名字都起好了,叫便民路!”柯連仁嘆了口氣:“修路、修路!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從腦后留著小辮子開始,就嘈火修路,如今不少人都玩上了手機,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盡干吱哇!唉,誰叫咱這兒山高皇帝遠哩!”兒子不滿:“再遠也屬中國共產黨的地盤,又不是日本、美國的!”柯連仁挖了兒子一眼:“你是老師,還沒轉正。尾巴夾緊,少胡說!”
其實,柯連仁的心靈深處更受折磨:柯家村溝壑縱橫,塬塬相套。當年,這兒是紅區和白區對峙的前沿陣地,常有紅區大人物往來。柯家村的老一輩,除了婆姨,要啥給啥。弄得那些大人物眼圈不時發紅。大人物也感慨柯家村通往外面的道路艱難,曾許愿說,等天地換了,一定來把這兒的路修得平平展展。天地倒是換了,可是那些大人物卻再也沒有來過。最讓柯連仁牽心的是村頭柯大嫂,她不信那些睡村里炕、喝村里水、吃村里糧壯實起來的大人物說話不算數,站在村口大槐樹下天天盼、月月盼、年年盼,盼白了頭發,盼瞎了雙眼,直到咽氣,還叫把她埋到村頭小路旁,她說一定能盼到那一天!她墳上的草青了又黃,枯了又綠。路,還是舊模樣,無雨塵土飛揚,走個來回,人就會變成剛出土的兵馬俑;有雨滿路泥漿,別說人,就是村里的雞兒、狗兒、豬兒過一趟,都像穿了兩只黃靴子。
有人埋怨,大人物將咱們忘了。柯連仁爭辯說不對,國家那么大,內外大事多。柯家村在地圖上連個點兒都沒有,只是一時顧不上!
柯家村唯一的變化是,原來僅有三十來戶人,現在增加到一百多戶。
二
“柯連仁回來沒有?”
隨著村支書柯來打雷似的一聲吼叫,朱紅鐵門“咚”地被踢開了。籬笆里覓食的幾只母雞,嚇得“咕咕咕”一陣亂叫;威風凜凜的大“黑豹”,轉頭一動不動地支棱起耳朵;墻頭嬉戲的兩只山雀,驚得撲棱棱飛向遠方。
柯連仁忙將村支書讓進客廳。
柯來一臉嚴肅:“鄉上要給咱村修路了!”
柯連仁悄悄撇撇嘴,說:“好,好!”
柯來熱情高漲:“鄉上新來的趙書記、錢鄉長親自掛帥!”
柯連仁意外地張大嘴:“噢,好,好!”心里暗暗嘆息,前二年,鄉上書記、鄉長又不是沒折騰過,修來修去,只給一個省上大人物從國道到他家祖墳修了一條路,對老百姓有屁用!
柯來熱情不減:“工程不小,費用不少。”
柯連仁豁然明白,這是要大家出血了。而今政策好,自己還掙了幾個錢,真要修路,掏點兒理所應當,爽快地說:“我拿五千!”
柯來搖搖頭。
柯連仁蒙了,嫌少?這可是自己那個折折上數字的五分之一!何況,這些錢未必能用在路上。柯連仁沒好氣地問:“那你讓我拿多少?”
“這回不要你拿一個子兒。”
柯連仁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讓我弄啥?”
“請你當修路的總頭頭!”
“不行,不行!”柯連仁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咱個紅苕疙瘩,就不是做梆子的材料。”
“啥材料?你在外修路不就是包工頭嘛!”柯來聲音里帶有明顯的不滿。
“那是人家轉包的,咱領的人沒超過十個,包的路沒超過百米。”
“能畫貓就能畫虎。你就甭再拿架子了!”村支書說話從來是一言九鼎,板上釘釘。見柯連仁推三阻四,滿肚子是火,卻不能發出來。鄉上趙書記、錢鄉長有交待,要做思想工作,以情動人,以理服人。可是,這些富了的家伙,個個都是南山的核桃,是要砸著吃的貨!
二人正拉鋸似地扯個沒完,忽聽一陣小車聲響,趙書記、錢鄉長笑著推門進來。柯連仁大出意外:“哎呀,咋把你二位都驚動了?”錢鄉長拍著柯連仁的肩說:“連仁同志,不來不行喲!我們代表鄉黨委、鄉政府請你出馬。我倆給你當后勤!”
“不行,不行!咱是棗兒核,解不成板。”柯連仁暗暗叫苦,我敢領導鄉上的頭頭?不是活膩歪了!
“連仁同志,你是咱們村的老黨員了!這點擔子不會不挑吧?”趙書記笑盈盈地握著柯連仁的手,弦外之音卻重似千斤,“接著,這是聘任書。”
柯連仁不由自主地接過鮮紅的聘書,手掌似火炭燒燙,心中如江海翻騰:是老黨員不假,可是這兩年,誰管過黨員?除了半年收一次黨費,三年來,不僅沒搞過一次活動,連本學習資料都沒發過!話又說回來,是黨員就不能辱沒入黨時的承諾。修路要動真格了,自己總不能袖手旁觀。何況鄉上的頭頭啥時來過自己家?啥事能求到自己頭上?人家又為了啥?不說了,為柯家村的父老兄弟、子孫后代進出方便,弄!
柯連仁放下聘書,搓搓手,抬頭問:“工程款啥時能到?”
“這你放心,上邊撥款,三五天的事。絕不叫你為難!”錢鄉長斬釘截鐵地說。
“連仁,你看,麥田都能夠臥住牛了。再過五十來天,就是‘三夏’,太忙了。咱這條路,是咱鄉上給黨的生日獻禮,早一天是一天。你看能不能這樣,鄉上現在沒錢,你先把錢墊上開工,上邊款撥下來,立馬還你。就是倒一下嘛!”趙書記再次緊握柯連仁的手,以商量的口氣,十分誠懇地懇求說。
柯連仁吭哧吭哧半晌,低頭無語,這可不是三瓜兩棗兒的事!
趙書記一眼就揣摸透了柯連仁的心思:“你要不放心,我倆打借條!”不等柯連仁回應,掏出筆紙,刷刷刷寫好,又和錢鄉長各自簽上大名。錢鄉長拉開皮包,蓋上鄉政府的大紅印章。
柯連仁接過條子,大驚失色:“老天爺呀,六萬塊!我折折上全部只有五萬元,這可是給我雙喜和千金國慶結婚準備的!”
“大呼小叫啥嘛!堂堂一鄉兩個一把手,還能坑了你?!”趙書記拍著胸脯,義正辭嚴地安慰柯連仁。
“放你的七十二條心,到時候絕對打不住你的手!”錢鄉長覺得那修路撥款,是煮熟的鴨子到了手里,飛不了。
柯連仁沒了后顧之憂,爽快地說:“那就明日開工!”
趙書記、錢鄉長長噓一口氣,相視一笑。
柯來說:“村民集資那一塊,有勞力的以工代賑,沒勞力的交錢。出人的,明早村頭大槐樹底下你領人;交錢的,我收齊后一次給你。”村支書落實鄉上領導的意圖不過夜!
柯連仁感激地點點頭:“那我就去請測量隊、租軋路機。”轉身對在廚房忙活的老伴喊:“掌柜的,難得鄉上領導來一趟,多炒幾個菜,讓柯來哥陪著喝兩盅。”
三
次日,東方剛露出一縷曙光,柯來就將全村以工代賑的村民集合到了大槐樹底下。柯連仁笑嗬嗬地朝大家抱拳稱謝,搭眼一掃,村里的硬勞力大都外出打工,來的人軟,但數目不少,足有百十號人。柯連仁請測量人員在前邊砸樁,自己和兒子雙喜等人在后邊用石灰劃線。大家在嘰嘰喳喳的歡聲笑語中掄開膀子大干起來,朝霞中镢頭飛舞,晨風里小車穿梭,爭先恐后,熱氣騰騰。村民知道是給自己修路,渾身的勁恨不能使出十二分來。沒多久,不少老少爺們也不聲不響加入筑路大軍。柯連仁遠遠望見年逾古稀的柯大爺單臂掄著镢頭,忙跑過去擋住:“你是咱村的老革命、國家的大功臣,正是該享清福的年月,咋能讓你下這苦!出工名單上又沒你啊?”當年為掩護紅軍,柯大爺被白匪砍掉了一條胳膊。然而,無論有啥事,柯大爺從不落在人后,他用寬袖管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哈哈大笑:“爺還要走這路,子孫們早盼著這條路,爺咋能站著看熱鬧?你瞧,吳大嬸一個腿沒了,不是也干得挺歡實嘛!”柯大爺身后,吳大嬸正在吃力地鏟土。吳大嬸那條腿,是大躍進修水庫,被裝滿石頭的飛車軋斷的。后來,裝了假肢,可是老遠一看,還是空蕩蕩的……
柯連仁的眼圈,不由發酸發潮。他不忍再勸下去,只是在心底喃喃自語,為了柯家村和子孫萬代,百姓的心有多重,勁有多足,無法估量啊!不論多么艱難,我可不能讓父老鄉親失望呀!
一臺嶄新的軋路機,轟轟隆隆開了過來。柯連仁忙讓老伴回家給師傅準備午飯。
傍晚收工,柯連仁正陪師傅吃飯,村支書柯來進屋,將柯連仁叫進里屋,把一疊名單和一沓錢遞給柯連仁,小聲說:“兄弟,村上沒勞力的交了不到六千元,修路占地和青苗賠償總共八千多元。你看咋樣安頓?”
柯連仁搔了搔后腦殼,把名單和錢遞回柯來手里,無奈地說:“人不能把嘴縫上,先撿占地多的賠吧!”
“那你記著,還欠兩千多元!”
“噢,噢!”柯連仁暗暗嘆息,這錢花得咋像流水一樣!
四
第三天夜里,勞累得渾身骨頭架子都要散了的柯連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到底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力不從心吶!剛剛迷糊,大門嘭嘭嘭響了起來。柯連仁翻身下床。一路小跑,拉開大門,啊,是錢鄉長?
柯連仁激動地搓著手問:“是不是下撥的修路款到了?”
錢鄉長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總得讓我喝口水再給你匯報嘛!”
“你,你看我都急得三昏六迷了!”柯連仁埋怨自己,咋能把領導堵在門口說事哩!
柯連仁將錢鄉長讓進客廳,遞上煙,泡好茶,像個餓急的孩子急盼母親盡快掏出肥碩的奶頭塞到嘴里似的,眼巴巴地望著錢鄉長。
錢鄉長心知肚明,卻故意低著頭,悶葫蘆似的一聲不響。
柯連仁按捺不住,喘著粗氣問:“該不是撥款的事有了麻纏?”
“那倒不是。”錢鄉長字斟句酌,“要撥款快一點,得一點啟動資金。鄉上一時拿不出來,前任弄的窟窿一年半載還填不上。別說錢,就是想給人家撥款的拿一點土特產,也讓人作難!”
柯連仁沉默了半晌,忐忑不安地小聲問:“啟動資金得多少?”
“一般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拿最低線算,就得四萬二!我和人家粘了三天,答應百分之五,就是兩萬一。鄉上干部捐的修路款三千元可以先借用一下,還缺一萬八!”
柯連仁聽著聽著瞪圓了眼睛:“這修路款不是從老區建設費撥的嗎?咋還要回扣?”
“就是吃天上老鴰屙的,不是也得仰起頭、張開嘴嘛!”錢鄉長仿佛在看一竅不通的傻子,“你想,這款從上面層層撥下來,人家不能不考察,過場總得走。人來,吃吃飯,喝喝酒,洗洗頭,浴浴足……花銷從哪兒出?”
“錢鄉長,才三天,我五萬元花得就剩下兩萬帶點了!罷罷罷,誰讓咱先人墳里冒了氣,攬下這粘牙事!你先從我這兒拿一萬五。”柯連仁從屋內取錢交給錢鄉長,“點點數,其余的你再想想辦法!”
錢鄉長點過數兒,順手打了張條兒交給柯連仁,欲言又止。
柯連仁問:“還有啥?”
錢鄉長說:“土特產……”
“唉,頭都磕了,也不在多作一個揖。”柯連仁跪在雞窩前,伸手拉出兩只大母雞,尋條麻繩將雞腿扎好,塞給錢鄉長。大母雞一面死命地掙扎,一面嘎嘎的尖叫。柯連仁又從廚房提出半扇子羊肉:“下午殺了我家那頭羊,本來是給開軋路機師傅準備的,先顧你這兒緊吧!”
錢鄉長用手機叫來門外的司機,提雞攜肉揚長而去。
雞叫聲驚呆了柯連仁的老伴,雞和羊,為柯家脫貧翻身,立過汗馬功勞,鹽罐罐、油瓶瓶不是它們就是空的,那是自己的心尖尖啊!她望著錢鄉長黑黝黝的背影,干枯的雙眼流出了兩串苦澀的老淚……
五
方方正正的路基豆腐塊似地向前伸展,贏來一片嘖嘖之聲。第十天,已完成總工程量的四分之一。這天上午,太陽已兩竿子高,修路的人稀稀拉拉來了只有二十來個。柯連仁風風火火找到柯來,柯來正在家和會計忙活帳目。沒等柯連仁開口,柯來就拿起一疊表冊說:“你是來要勞力的,對吧?可是以工代賑的,大部分都將該拿的頂完了!”
“那這勞力咋樣辦?”柯連仁瞪著吃驚的眼睛問。
“我正想和你商量,商品社會,市場經濟,咱得出錢雇工。價碼嘛,咱可以盡量壓低點!”
碌碡拽到半坡里,總不能再讓滾下去。柯連仁只能咬咬牙:“那你按你說的弄!”
這天傍晚,送石灰的、拉石子的和開軋路機的師傅,先后跑來結帳。錢已經拖欠了人家五天了!柯連仁心急火燎地闖進柯來家,柯來鐵青著臉,和他們一起奔赴鄉政府。辦公室主任說,趙書記、錢鄉長協調修路款還沒回來。柯連仁只好又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家,向這個作揖,給那個打躬,好話說盡,求大家再寬限幾天。
次日,天麻麻亮,柯連仁坐在院中間的石桌旁,看著老伴放在他面前的茶壺發呆。趙書記和錢鄉長突然推門進來。柯連仁轉眼像變了個人似的,霍地站起,撲向二位領導,眉飛色舞地問:“款撥下來了?我這兒可是等鍋下面哩!”
趙書記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讓錢鄉長把跑的情況再給你匯報一下。”
柯連仁顧不上客氣,兩只青筋突暴銼刀似的大手,緊緊抓住錢鄉長細皮嫩肉如都市女人一般胖乎乎的手問:“你快說,快說!急死人了!”
錢鄉長望了一眼石桌上的“猴王”,拉開自己的皮包,彈出一支“好貓”點上,美美吸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說:“撥款的領導病了,昨天,我和趙書記趕到省醫院去看人家,后半夜才回來!”
柯連仁一聽,轉眼成了秋后的茄子,蔫了:“那欠的帳咋辦?咱給人家說五天一結,是簽了合同的!”
“我倆這么早來,就是為這事兒。你在外當包工頭,還沒幾個有錢的好朋友?先借十來萬墊上。款一撥下來,咱再還人家。”
柯連仁悶悶不樂,說得好輕松,真不知這年頭借錢比借婆娘還難!
趙書記理解似地拍拍柯連仁的肩膀:“要讓你作難了!為了你方便,今日咱鄉上這輛‘桑塔納’借給你跑一天。別讓朋友小瞧你!”
領導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柯連仁哪能再撥差。
柯連仁東奔西跑,求爺爺,告奶奶,折騰到夜半三更,才湊了六萬來元。回到家,推開客廳,楞了:趙書記、錢鄉長迷迷瞪瞪地歪倒在沙發上等他,忙向領導交了底。
錢鄉長二話沒說,掏出筆,刷刷刷又寫了一張借條,和趙書記一起簽好字,蓋上大紅印,遞給柯連仁:“這幾天,我和趙書記跑撥款,拿的是鄉上干部這月的工資。連仁,你不知道,鄉上給干部半年沒發一分錢了!我還得從你這兒暫借個三五千元。”
柯連仁頭皮一陣發麻,嘴張得像老碗,眼瞪得像雞蛋。錢在包包里裝著,頂著不借面子都下不來。看兩位領導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氣,咬咬牙說:“那就借三千元吧!”
錢鄉長又寫了一張借條。
柯連仁望著借條,滿肚子的怒火,不知發給哪個!
六
工程又推進了十天,齊整的路基伸展到了一半。柯連仁明顯瘦了一圈,熬煎啊!錢,簡直不經用,除了少數義務工,絕大多數勞力要付費。五天一結,這天又到了結賬的時候,可他包包兩天前就已經空無分文。
找不見趙書記,尋不見錢鄉長,柯連仁只好上門向村支書柯來求助。麻將打得正在興頭的柯來沉默了半晌,說:“活人還能叫尿憋死,咱們兩條腿走路,我挨家挨戶找村民集資;你讓雙喜從學校里湊點,這也是鄉上二位領導的意思。利息得比銀行高點兒,不然沒吸引力。”
“那你說按多少合適?”
“不就十天半月的事嘛,按一分利差不多。”
“高了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到這節骨眼上,柯連仁覺得自己在明明白白地挨宰。
柯連仁剛出門,那“麻將”又嘩哩嘩啦地響了起來。
第二天午飯時分,雙喜從學校籌來兩萬元,柯來從村里籌來六萬元。柯來讓柯連仁按花名冊一一打好借條,理由很充分,上邊將來撥款直接到修路帳上,不會到村上。
這天夜里,趙書記和錢鄉長聞訊趕到柯連仁家,又如數打了借條,蓋了大印。
柯連仁邊收拾條子邊問:“撥款的領導還沒好利索?”
趙書記搖搖頭說:“沒個十天半月出不了院,還得讓你作一陣子難!”
柯連仁默默無語。
領導走后,雙喜覺得不大對勁:“爸,你光攥一把白條條不是事,小心讓人坑了!”
柯連仁擺擺手:“那倒不至于!一級人民政府的兩個一把手,不會晃蕩咱一個普通老百姓!”
路基上完石子,軋得平平展展,光光堂堂,人見人夸。柯連仁高興不起來,測量費、勞務費、石子錢、軋路錢,欠下一河灘了!暫借村民的款,還期早過了。這幾天,要帳的把門檻都能踢斷!路面還得抓緊上柏油,要不,來一場暴雨就會前功盡棄。可是,買柏油、上柏油的錢從哪里來?能借的、不能借的,就連八桿子打不上的親戚朋友全借遍了。而自己的包包,只有趙書記、錢鄉長簽名蓋章的一張張欠條!
柯連仁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人,一下子仿佛蒼老了十歲。
七
柏油路像一條嶄新的黑飄帶,將這個被遺忘的老區山村和國道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竣工這天夜里,柯連仁一頭倒下,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院子里吵吵嚷嚷的謾罵聲鬧醒。他走出客廳一看,滿院都是要帳的,不覺頭嗡的一下像老籠一樣大了。
“石子款還欠我三千多,你讓我跑了幾回了?”
“集資款你白紙黑字寫明只用半個月,如今都過了一個月。你想拖到啥時?”
“上柏油面兒時,我們就說得先交錢。你說你從不紅口白牙說空話。今日兌現多少?”
……
“天吶!”柯連仁大叫一聲,渾身像被抽掉筋似的,軟癱無力,仰面朝天,撲通一下倒在地上。
失去知覺的柯連仁被哭泣聲喚醒,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靠在客廳門上,老伴、兒子雙喜、女兒梅梅正圍著自己抹眼淚。院子里,只剩下一個孤寡老婆倚門站著。柯連仁有氣無力地說:“老嬸子,我知道你日子難暢。欠誰的也不能欠你的。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先把你的集資款清了!”他指了指客廳,“彩電、冰箱、沙發,你隨便拿,變幾個錢是幾個錢。”
老嬸子失神地望著他,不言不語。
柯連仁掙扎著站起來,推開客廳門,里面已空無一物!剛才,債主們看撥款落空,紛紛下手,少損失一點是一點。
“連仁,不是你掉進井里老嬸子還朝井里砸石頭。嬸子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老嬸子,一會兒我先給你送點米面過去!”
“連仁侄子,如今是好人沒好報!”老嬸子用臟兮兮的袖口擦著眼淚走了。
望著那漸漸遠去單瘦孱弱的背影,柯連仁心里酸酸的,轉眼見兒子無精打彩地呆坐身旁,兩眼無神,仰視著茫茫的蒼天,問道:“雙喜,今日咋沒去學校?”
雙喜泥塑似地一動不動,凄然無語。
老伴抹著眼淚說:“娃從學校集的兩萬元還不上,今日早上被學校辭退了!”
“我去尋他們校長,事不能這么辦!”柯連仁搖搖晃晃地朝大門走去。
雙喜拉住父親:“沒用,錢還不上說啥都是白搭!”
柯連仁掙扎著找到鄉政府,趙書記和錢鄉長正在籌劃通車剪彩。見到柯連仁,趙書記沉痛地說:“事情都知道了,怪我們沒保護好你!剛才還狠狠批評了柯來。身為村支書,咋能不盡力制止群眾的糊涂過激舉動呢!”
“撥款到底還有沒有希望?”
錢鄉長拍著柯連仁的肩膀說:“沒問題,快下來了!”
柯連仁將錢鄉長的手狠狠甩開,再也沒看兩位領導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鄉政府。
柯連仁回家挖了些米面,送進老嬸子家。老嬸子的麥囤光了,米袋空了,面缸更是干干凈凈。廚房里,連一片菜葉、半根蔥也沒有!這會兒,他才明白村支書的集資是咋樣集的,到他家來討帳的村民鄉鄰火氣為啥那么大!
唉,自己修的這哪是便民路,分明是割了驢球敬先人哩,把驢活活疼死了,把先人得罪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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