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人生》感懷

大約是１９９８年，我的《心齋絮談》發表后，曾召開過一次討論會，原以為不過是三二知己的熱情祝賀，卻意料不到，聚會的文學藝術界人士，少長咸集，議論風發，不僅說我的文，也說我的人，使我感慨不已，方知道有許多人關懷著我。也就是這次會后，有幾位忘年交的年輕朋友以為，我這幾十年來，評論別人居多，自己坎坷多年，為什么不寫點回憶的文章，不僅是自己的境遇大起大落有助于知人論世，也是歷史的實錄，有助于風云際會的滄桑，于人于世，未必沒有裨益，對于后代，也是一種可以比較的經驗教訓。

于是，從１９９９年開始，也是二十世紀向二十一世紀邁進的時代，寫點回憶性的文字。但是，從頭到尾的全面掃描，不僅年事已高，身體也大不如前，要命的是，病情時起時伏，記憶銳減，提筆忘字、忘句的現象司空見慣，有時勉強寫點文字，也是辭不達意。這樣，一擱就是多半年，后來，病體稍為安好，病榻枯思，幾十年記憶猶新的片斷，不時刻入腦海，這時又看到楊絳先生的《干校六記》、丁玲同志的《牛棚小記》，不如就熟悉的身世寫出，可斷可續，也未嘗不是一種寫法，或者更為親切，于是，便這樣或長或短地寫了起來。當然，他們是大手筆，我不過是雕蟲小技，寫出來未必就是華彩文章，畢竟是我沉浮其中，多少還能入乎其內，也多少印證了時代的風云。這其中也有一些報刊愿意提供版面，發表了出來。這些文字，有些熟識的朋友讀后，認為還寫得像個樣子，其中還有不少享譽文壇的大家，這便鼓起了我的勇氣，便續寫下來。

就在這時，病魔襲人，我又一次進入了醫院。除了原有的腦梗塞、高血壓，還加上前列腺，折磨我九死一生，不要說看字、寫文，連保命都搖曳如線，一擱又是幾年。

所幸治療及時，尚能茍延殘喘，不至于命喪黃泉，但也只是渾渾噩噩、無所事事，胃納也極差，真可以是形銷骨立。病之于人，并無顧忌，縱有天大的本領，也難以擺脫，文章對我已成為余事了。

到了２００６年，丙戊狗年，據云是旺年，我吃了幾十服中藥，病體稍痊，還寫了幾篇短小如兔子尾巴的文章，承蒙發表，卻有一個出版社想要出版我的回憶文章，趕緊搜集起來，不過是十幾篇文章，恐怕湊不夠，不敢答應。卻有幾位朋友熱衷把我的其他一些散文、雜文、小評論收集起來，也算是我的一點心血，于是就有了這本《落難人生》。

我所以在這里絮絮叨叨，無非是深感蒼云白狗，轉瞬即逝，卻有這許多熱情的朋友多方呵護，心中的浪潮油然而起，便立即缺漏校訂，交給出版社，也算完成了一件事情，孟浩然曾說過：“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這本是人之常情。我這幾十年的交往，未必沒有棄我而去的朋友，但總還是善良居多，就是這次集結成書，也多虧朋友們多方奔走，其中還有不少是我的年輕的朋友，不能不使我怦然于心。特別令我感動的是，我的舅家的表兄侄子們，像漢港公司的總裁蔣智廣和他的兄弟蔣新讓，聽到我要出書，有些必不可少的雜事，他們就慨然承擔。我的母親早逝，和舅氏家族關聯并不太多，而且在改革開放的時代，蔣智廣當年以幾十塊錢起家，把與外域合資的化工公司變成名牌，屢次被授予嘉獎，原也無助于我，卻自動地關心我的出書，還有什么比這更為溫暖的親情？因此，我在這里為他們涂上重重的一筆。環顧寰宇，急功近利者有之，趨炎附勢者有之，尤其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利益追逐者更大有人在，但人間重晚晴，正像雨果在《悲慘世界》中說的：“人世間有善良就有了陽光。”我在眾多的朋友和親戚中才真正體會了良知的可貴。

特別是我的妻子張素文，和我中途結婚，她曾經寫過不少散文，得到文學界的青睞，不少名家還一再鼓勵她多寫幾篇，但她雖然多年患病，還是割舍寫作，除了關心我的衣食住行，而且鼎力幫助我寫文，我每次發表的文章，第一個閱讀的總是她。我的幾本著作，都是在她的幫助下，才能成書。這次《落難人生》，但凡粘貼校正，她都是抱病力疾完成。這又何嘗僅僅是我的妻子，可以說是我的人生知己，盡管她已經白發叢生，皤然垂垂老矣！

這本《落難人生》的末尾，我專門辟了一欄“別人看我”，無非是看到朋友們對我的熱情撰文，使我更為感奮，這其中不乏有許多名家，也有許多比我年輕得多的小字輩，也多少使我覺得此生不孤。至于其中的褒貶之間，也使我受到一次鞭策，便一如既往，全單照收。

我坎坷多年，衰病有加，與藥親密，與文遠離，后半生還有沒有可能弄文舞墨，實在是一個未知數。《落難人生》總算出版了，也是了結了一些心病。

責任編輯 常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