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肩上挎著子彈,手里端著槍,押著10個男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山澗林蔭道上走著,天邊一輪紅日漸漸從樹梢上鉆進了山肚里,留下一片漆黑。
一眼看不到邊的森林,黑壓壓地擋住了女人和10個男人的路。
女人的心一刻也不敢松懈。槍上了膛,槍口對著用麻繩反捆綁著手走在前面的10個男人。就在森林將要吞噬他們11個人時,那10個男人,確切地說,是10個敵人,是這滇西解放戰斗中女人她們部隊俘虜的敵人,戰友們追趕其他敵人去了,就把這10個男人用繩子捆綁起來,由女人押回大本營。突然間,那10個男人停下了腳步,女人心頭一顫,持緊手中的槍,警惕地說,你們要干什么?
前面有岔道,走哪條?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問。
女人的心異常緊張,雖20歲了,畢竟這是一個女人與10個男人啊。連長說進入森林時,有兩條路,一條是天黑前可以走到大本營,一條是進入森林,也許十天半月出不來。女人緊張地看著前面的10個男人,腦海搜索著連長的話。
走這邊。女人用槍比劃了一個動作下令道。
天越來越黑,女人估摸著好像已走了好幾個小時,按連長說的過一個山寨就看見大本營的,可怎么也見不著連長說的山寨。
森林很大,山路越來越小,夜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林中蛐蛐音時時在身邊響起,突然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擦著女人的腳竄進了林子,女人毛骨悚然。野獸的叫聲時近時遠,令人心驚膽寒,毛發豎直。
姑娘,請你鳴鳴槍吧。一個男人哀求道。
女人不作聲,心里也想鳴槍壯膽,但唯恐招惹林中眾獸。
姑娘,請你鳴鳴槍吧。前面的10個男人都哀求說。
夜很黑,林很深,野獸的怪叫聲漸漸逼近。11個人在恐怖聲中慢慢地行走在森林中。
熊、有熊。走在前邊的男人說。女人不敢怠慢,冷靜地觀察,前面不遠處,一雙閃著綠光的眼睛咄咄逼人。
我身上有火柴,姑娘,你能解開我的繩子,我找些柴草燃起火嗎?這樣熊才能走開的。一個男人顫顫巍巍地說。
女人小時候就聽愛打獵的父親說過,遇上熊擋路必須燃起大火,要不,熊會吃人的。
11個人再也不敢走了,11雙眼睛緊緊地和熊對峙著。
解了吧,姑娘,我們不會傷害你的,何況你有槍。另外9個男人也哀求女人。
你背對著我,解吧。女人壯了壯膽說。
女人解開他的繩結,握緊槍,讓他自己脫結。
這人掏出火機,照了下林子,抓把干草,燃起了火。
火燃了,男人們興奮了起來,似乎燃起的是他們的生命,已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處境。
大伙圍著火一個緊挨著一個坐在地上,女人握著槍,掃視了一下跟前的這10個男人,他們臉上掛著疲憊,和自己一樣,又饑又餓,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女人看看他們,又看看前面不遠處對峙的野熊,似乎已把對他們的仇恨忘掉了。
天黑得逼人心慌,天上沒有一顆星星。火塘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伙子已睡著了,女人看到他稚嫩的臉龐,想起了在解放戰爭中犧牲的弟弟,眼睛潮濕了。
女人嘆了口氣,命令那個已被解了繩子的人說把他們的繩子也解掉吧。
頓時,幾雙眼睛,那完全沒有了仇恨的眼睛全看著她,似乎不相信這姑娘的話。
解吧,女人說。
10個男人捆綁的繩子都被解開了。眾人拾柴火焰高,火越燃越旺,熊長嚎幾聲,慢條斯理地消失在林子里。
一個男人從衣袋里摸出個紅薯,走到女人跟前遞給女人說,姑娘,餓了吧?
女人一手持槍,一手接過紅薯,走到像自己弟弟的那個小伙子面前遞給了他。
小伙子接過,遞給了身邊的老兵,老兵又遞給身邊的老兵,一個傳—個,又傳到了女人手中,都舍不得吃。女人拿著紅薯,持槍的手松了許多,眼睛濕潤了。
還是那老兵,從女人手中要了回來,自己輕輕吃了一口,遞給身邊的老兵,互相吃著,互相遞著,傳到女人,還剩大半,女人吃著吃著流下了心酸的眼淚。
天亮了。女人說,我們趕路吧。日近當午,終于走出了森林。來到了一個山寨,一個老兵身上帶著錢,掏出遞給女人,女人把男人們帶進了一戶人家,買了10多個雞蛋煮吃了后,繼續趕路,走出山寨,一高個卷發男人用手指著對面的山崗對女人說,你看那邊。女人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山崗上迎風飄揚的紅旗映入了眼簾,女人頓時熱淚滿面,端起槍啪啪啪,將全部子彈射向天空。
10個男人看著女人,先是一驚,繼而淚如雨下。
10個男人跟著1個女人,順著對面山崗走去。
后來,高個卷發男人娶了女人,做了我的奶奶。這是女人常掛在嘴角的故事,她說,敵人也不全是壞人,像你爺爺就是好人嘛。
(責編/于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