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名單

繼5月16日公布五人死于假亮菌甲素后，21日廣東省衛生廳又將四例“保守死亡病例”轉為確實死亡病例，從而使假藥致死人數上升到九例。目前尚有九名注射過該藥已死亡的病人等待確認

5月23日凌晨1時許，廣州市大雨滂沱。廣州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下稱中山三院）門診大樓十三層，十數位齊齊哈爾假藥事件的死者家屬遲遲不肯離去。

廣東省衛生廳副廳長、“亮菌甲素事件工作進駐小組”組長廖新波，廣東省衛生廳醫政處處長吳少林及醫院相關負責人陸續出現在現場。雙方數小時的溝通未見成效，死者家屬一度群情激憤。

據中山三院最新統計，因注射假藥“亮菌甲素”已導致九人死亡。“我們想知道，我們的親人在不在醫院公布的死亡名單中。”至凌晨，徹夜的大雨將歇，死者家屬仍在醫院大門口徘徊。

更為嚴重的是，陸續還有自認為使用過假藥的患者從四面八方趕回來討要說法。中山三院陷入前所未有的風波中。

死神蔓延

始自今年4月19日，齊齊哈爾第二制藥有限公司（下稱齊二藥）生產的含有致命毒物二甘醇的亮菌甲素注射液，悄無聲息地進入中山三院部分肝炎患者體內。一場災難就此發生，沒有人有心理準備。

至4月30日，中山三院感染科病區出現急性腎衰竭癥狀的病人已達七例，幾成蔓延之勢，傳染科大樓五層一片陰霾。次日，由于懷疑患者藥物中毒，中山三院全面停止使用該亮菌甲素注射液，同時上報廣東省衛生廳。此時，距該院換用齊二藥新藥亮菌甲素注射液，已有13天。

根據院方公布的資料，“4月24日，感染科三區發現一例急性腎衰竭病人，科內組織積極搶救。”而媒體報道中提到的最早時間是：“4月22日、24日，廣東某醫院重癥肝炎病人中先后出現兩例急性腎功能衰竭癥狀。”

但據《財經》調查，第一例腎衰竭病人其實在4月20日已經出現——54歲的周桂全在19日注射亮菌甲素前身體已有好轉，次日即20日晚上就出現無尿癥狀，成為病區里第一例腎衰竭。

4月27日中午，周桂全家人選擇出院；第二天，周桂全病逝于家中。直至5月15日，其家人對于有可能因注射齊二藥的亮菌甲素致死一事毫不知情。

周桂全出院當天，14歲女孩的周杰敏也病重出院，當日下午在家里死亡。周是4月26日入院的，只在中山三院住了一天，使用齊二藥亮菌甲素注射液共四支。

4月28日，另一名患者黃德泉也接到了主治醫生“無法醫治”的通知。50歲的黃德泉是惠州市人民醫院外科主治醫生，3月3日因患乙肝入住中山三院。當時除了肝功能，其他一切正常；住院治療后，病情有所好轉。4月21日，黃德泉尿量突然減少，至4月28日已經無尿。4月29日，黃家為黃德泉辦理了出院手續。

“醫生告訴我們，無尿是因為肝腎綜合癥，無尿者最多兩三天就會死亡。”黃德泉的弟弟黃德光不知什么叫做肝腎綜合癥，更不明白為何哥哥病情突然急轉直下。

中山三院傳染病科主任高志良后來承認，醫院每年250例至300例重癥肝炎病人中，最多只有十多例會出現晚期腎衰竭癥狀。

在病情好轉的情況下，病人相繼突然出現肝病晚期腎衰竭病癥，終于引起院方的重視。“4月30日，我們已經高度懷疑是藥出了問題。”該院傳染科一名醫生向《財經》透露。5月1日，傳染病科用藥排查結果得知，4月30日的七個病例均使用了同一種藥物，其中傳染科二區的五個病人，均在同一天使用了這種藥物——亮菌甲素注射液。

5月3日，國家藥監局接到來自廣東省關于此案的報告，同時封存可疑藥物，并提取樣本送檢。

可是，盡管院方開始控制問題藥品，但并未對院內患者進行有效控制，更未有余力顧及出院患者。

5月3日，因病重已在4月29日出院的患者黃德泉亦死亡。“既然5月1日懷疑患者藥物中毒的事件已經上報廣東省衛生廳，為何不通知曾經使用齊二藥亮菌甲素的病人回來復查？”回憶起哥哥病危時臥床嘆息的慘景，黃德泉的弟弟黃德光悲痛亦無奈。

41歲的江西木工雷志平，4月4日入住中山三院，期間數天曾注射亮菌甲素；后因無錢繼續治療，也在5月3日出院，五天后即5月8日在老家去世。

中山三院院長助理、傳染病科主任高志良接受《中國青年報》采訪時稱，當時醫院還未能確定假藥事件，不便告知患者，以免引起恐慌；而對一些準備出院的患者，院方也只能進行勸阻，部分患者因無錢醫治而放棄治療。

此后，死亡在中山三院蔓延。5月6日一例，8日兩例。

5月9日凌晨，廣東省藥監局藥物不良反應中心發出通知，稱初步查明，極有可能是亮菌甲素注射液中二甘醇含量過高引起中毒。當天早上，又一患者彭秋明因搶救無效死亡。

5月16日，中山三院院方公布，一名有相似癥狀的病人吳明遠死亡。

同日，已在5月1日出院回到河源老家的患者黃武，終因病情惡化住進河源龍川縣中醫院。此時，黃武家人對齊二藥假藥事件渾然不知。

5月17日，中山三院方才開通熱線電話，受理使用過該藥品的患者回醫院復查，接受治療。

5月19日早上8時57分，黃武去世，最后診斷正是此次藥物中毒的普遍癥狀：肝腎綜合癥，肝性腦病，消化道顱內嚴重出血及嚴重感染。

以上死者中，周桂全、周杰敏、黃德泉、雷志平、黃武均死于出院后，未在此前5月16日院方的公布死者名單中。而院方最新公布的名單中，官方一直拒絕透露死者的姓名。

善后無規范

2006年5月18日，黃昏將近，天氣悶熱潮濕。死者黃德泉的弟弟黃德光匆匆趕到位于廣州市起義路的廣州市公安局。

“我要報案！”黃德光手里拿著中山三院不久前給他開出的關于黃德泉使用過齊二藥亮菌甲素注射液的證明。

“我哥不在已經公布的死亡人數里。”黃德光告訴警方。當天同黃德光一起報案的，還有另外兩名死者家屬——周桂全的兒子和周杰敏的父親，他們的親人也是出院后才死亡的。

5月15日，看到新聞報道的黃德光前往醫院詢問有關情況，開始與院方及有關部門進行了約四天的交涉。

“醫院根本沒有專門的工作人員接待我們，冷漠的態度令人失望，我們希望讓有關部門了解我們的情況，真的不知道應該找哪個部門。這幾天，我們真的像無頭蒼蠅一樣。”黃德光說。

直至5月17日晚，在當天八個小時的等待之后，黃德光和另兩位陸續前來的死者家屬終于拿到了病歷復印件，以及由院方出具的曾使用齊二藥亮菌甲素的證明。此前，中山三院一直拒絕提供。

在廣州市公安局，辦案人員一再分別詢問死者家屬“是否拿到醫院開出的證明”，“有了證明，我們才可以為你們備案。”

《財經》隨后獲悉，5月18日當日，廣東省已成立“亮菌甲素事件工作進駐小組” （下稱進駐小組），進駐中山三院。該小組由省衛生廳、藥監局、公安廳、中山大學等單位派員組成，協調指揮救治病人，聽取病人家屬意見。進駐小組組長廖新波公開表示，省里高度重視假藥事件，已在著手處理理賠有關事宜。進駐小組領導人員主要為廣東省衛生廳副廳長廖新波、廣東省衛生廳醫政處處長吳少林，以及廣東省藥檢局派出的一名副主任。

5月22日傍晚6時許，在中山三院門診大樓13層，記者見到了黃德泉、黃武等死者的家屬。從當日中午起，十數名家屬在此等待相關人員的答復已經將近六個小時。他們希望知道，因注射假藥而死亡的最新死者名單中是否有他們的親人的名字。

據中山三院最新統計，涉嫌注射齊二藥假藥“亮菌甲素”的共有64人，其中包括5月16日已確認中毒的11人（五人死亡，五人搶救，一人出院）。繼5月16日公布五人死于假亮菌甲素后，21日，廣東省衛生廳又將四例“保守死亡病例”轉為確實死亡病例，從而使假藥致死人數上升到九例。

目前，尚有九名注射過該藥已死亡的病人等待確認。

據廖新波的公開解釋，進駐小組判斷患者病況是否與注射假藥“亮菌甲素”中毒有關，所持依據主要有兩方面：第一，所用亮菌甲素是否為46.10元單價的假藥？第二，是否存在假藥“亮菌甲素”中毒的四個臨床表現，即消化道和腎區疼痛、腎功能損傷、神經系統損傷、肝功能損傷。

據悉，江西病亡木工雷志平未被認定，一個因素是他使用的亮菌甲素單價為45.70元，與齊二藥生產的亮菌甲素價格不符。

隨著假藥事件逐步浮出水面，越來越多的信息公開，中山三院及廣東當地衛生藥監部門面對突如其來的挑戰備受壓力。

此前，中山三院的一位律師曾說：“中山三院已經在處理此事，但是假藥事件的責任并不在中山三院。”這被死者家屬認為是醫院急于撇清干系，以至于群情激憤。

“難道我們僅僅只能找王桂平負責嗎？醫院和有關部門應該承擔什么樣的責任？”死者家屬不解——到底誰應該為這次假藥事件負責？

目前，進駐小組的安撫工作未盡如死者家屬之意。中山三院傳染科主任高志良一臉疲憊，他向《財經》表示，從5月1日起，傳染科大部分醫生都沒有休息過，一直在全力搶救受害患者，患者醫藥費目前已是醫院全額墊付，“我們實在是沒有多余的精力來安撫家屬了。”

5月22日，廣東省“亮菌甲素事件工作進駐小組”組長、廣東省衛生廳副廳長廖新波公開向媒體表示，假藥事件已初步完成醫院一級的有關鑒定工作。目前，廣東省正組織有關省內醫療專家，對因假藥死傷病例進行省一級的醫療鑒定。同時，衛生部也派出兩位國家級專家在廣州參與指導工作。鑒定工作一旦完成，理賠將很快展開。

但廖新波也表示，目前由誰賠償還未確定。他在自己的博客中寫道：“未有先例，國家又無藥品損害賠償的規范……三院的事可以為以后的類似事件起個范本作用，也必定會推進國家藥品損害賠償法規的早日出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