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部部長金人慶在出席2006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年會期間表示,當前中國發展面臨的主要問題不再是資金短缺,而更多的是如何推動體制和機制創新。金人慶此番講話是迄今為止高層官員針對中國資金供求形勢的首次重要表態,折射出官方層面對金融改革的必要性和緊迫性的新認知。
計劃經濟本質上是短缺經濟,經濟改革的直接動因也在解決短缺問題。從號召群眾“勤儉節約,踴躍儲蓄”到給予外商投資優惠政策,改革開放以來宏觀經濟政策一直致力于汲取國內外資金,支持工業投資和基礎設施建設。曾有學者斷言,中國經濟發展的瓶頸在于資金問題,首要任務是動員國內外儲蓄。
時至今日,經濟生活中仍是“資金為王”。如果調查100家企業,大概90家都會抱怨資金不足、融資困難;如果訪談100個夢想創業者,恐怕99個都會哀嘆缺乏啟動資金。于是乎,有辦法搞到資金或僅僅是接近銀行和券商者,均會成為眾人艷羨和結交的對象。其實如今銀行和券商也有一肚子苦水:銀行苦于“存差”高企,吸收了大量存款卻貸不出去,徒然背負資金成本,因此商業銀行的口號早已從“存款立行”變為“貸款立行”了,往日“吸儲”的勁頭已化為今天“營銷”的攻勢;券商苦于“僧多粥少”,很難拿到承銷訂單,尤其難以搶到優質上市資源,向監管部門反映吧,監管部門的說法是“愛護證券市場,不宜盲目擴容”。
從總量層面分析,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我國資金供求形勢已然發生根本性變化,銀行系統“存差”與日俱增,外匯儲備迅速攀升,表明我國資金已經充裕到本國無法充分利用的地步,大量儲蓄流出境外支援他國經濟建設。在現代經濟史上,幾乎沒有哪個發展中國家經歷過我國目前的“資金過剩”階段:發展中國家的典型特征是外貿逆差、債臺高筑、資本外逃、儲蓄不足,而我國則是經常項目順差與資本項目順差同時并存、銀行“存差”高企與外資大量流入同時出現、資本外逃與熱錢涌入同時發生。
與宏觀層面“資金過剩”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微觀層面的“融資困境”,資金供給者——金融機構與資金需求者——企業,兩者的感覺和判斷大相徑庭:金融機構為找不到好的貸款項目而煩惱,企業為看好的項目找不到資金而煩惱。一方苦于資金需求不足,另一方苦于資金供給不足,問題究竟出在哪里?金人慶財長的講話道出了癥結所在:當前我國經濟發展的瓶頸不是資金總量問題,而是金融體制和融資機制不能適應市場經濟的要求。
我國目前的金融體制以行政壟斷和權力集中為特征,金融機構經營管理仍然沿襲計劃體制運作邏輯。四大國有銀行控制了絕大部分存貸款業務,貸款對象集中于大型國企和跨國公司,而股份制商業銀行經營機制其實與國有銀行無異,追逐的也是這兩類“優質客戶”;證券公司與上市公司多為國有控股,股票債券上市發行仍然仰賴監管部門審批,融資指標有限,融資成本高昂。在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已成為國民經濟最活躍力量的今天,金融領域仍是國有機構、巨型銀行的天下,產業與金融這一結構性矛盾的直接后果就是儲蓄難以順利轉化為投資,經濟增長的部分潛力被白白浪費了。
回顧二十多年改革開放歷程,一個重要教訓是只重視動員國內外的“資金”,卻未重視“資金”如何轉化為“資源”。以引進外資為例,我們花大力氣引進的外資其實運用的還是國內資源,外資的作用只在于“推動”國內閑置的資源進入投資領域。外資企業之所以能夠高效配置資源,過去的說法是外資企業“天然與市場經濟接軌,經營機制具有優勢”。如今我國已在市場經濟發育過程中成長起來一大批產權清晰、富有活力的民營企業,經營機制并不比外資企業遜色,卻并未享受到外資企業的融資待遇。改革進入深水區,金融領域首當其沖,如何在對外開放的同時對內開放,如何放松金融管制、鼓勵民間金融發育,將是關乎中國未來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一個關鍵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