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作家喬治路易斯博爾赫斯告訴我們說有一部中國古代的百科全書,名叫《永樂大典》,其中出現了對動物的分類:(1)屬于皇帝的動物;(2)充滿香氣的動物;(3)馴養的動物;(4)未斷奶的小豬;(5)美人魚;(6)神話中的動物;(7)無家可歸的狗;(8)包括在這一范疇中的動物;(9)那些搖搖晃晃似乎發瘋的動物;(10)臉很長的動物;(11)其他動物;(12)剛剛打碎花瓶的動物;(13)遠看像蒼蠅的動物。
盡管博爾赫斯發明這種分類法可能有著他自己的目的,但是,古代中國人沒有采用與希臘人一樣的方法對世界進行歸類,這確實是千真萬確的。對于希臘人來說,如果一些事物可以用同樣的屬性來描繪,那么這些事物就屬于同一個范疇。但是,哲學家孟旦指出,對于中國人來說,事物共同的屬性并不能決定這些事物屬于共同的類別。事物被劃分為同一個范疇是因為他們通過共鳴而相互影響。例如,在中國的五行體系中,春、東、木、風和綠這幾個范疇都是相互影響的。風的變化會影響其他四個范疇的改變——“在類似共鳴的過程中,任何兩者之間都沒有外在的接觸”。哲學家莫大衛也指出,相似性存在于兩個類別之間,而同一個類別的個體之間是沒有相似性的,這對古代的中國人來說很有趣。他們并不關注一個類別中的一員(一匹馬)與整個類別(馬)之間的關系。
實際上,對于中國人來說.似乎對分類有一種斷然的憎惡。莊子說:“……如何界定名詞及其屬性這個問題正好把人們引入錯誤的方向。對知識進行分類或是限定就會破壞更全面的知識。”我們發現,《道德經》對范疇效果的影響持懷疑態度。
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聾;
五味令人口爽。
——《道德經》
對具有共同屬性的物體的分類缺乏興趣與古代中國人頭腦中世界的基本圖式是一致的。對于古代的中國人來說,世界是由連續不斷的物質構成的。因此,部分-整體的二分法對他們才有意義。而希臘人的世界是由一個個單獨的物體構成的,個體-類別這樣的關系對他們來說就很自然。
我們又一次遇到了古希臘和古代中國知識傳統很不相同的情形。我們又一次在問古代哲學家的思維習慣是否與現在的普通人的感知和推理相似。根據認知差異的歷史證據以及我們有關這些差異的社會起源理論,我們可以說,現代的西方人,(1)比東方人更傾向于對物體進行歸類;(2)發現把有關各種屬性的規則運用到具體的事例中,以這種方式來學習新的范疇比較容易;(3)對范疇進行了更多的歸納,也就是說,從某個范疇的具體事件概括其他事件或者是對范疇進行整體概括。我們還可以說,東方人堅信每一個事實與所有其他事實之間的潛在相關性,東方人比西方人更會從感知到的各種關系及相似性方面來組織這個世界。
請看下面圖片中三個物體(雞、牛、草)。如果要把兩個物體放在一起,會是哪兩個物體呢?為什么這兩個是屬于一體的?
如果你是西方人,你可能會認為雞和牛是屬于一體的。發展心理學家邱良黃把如圖中所示的三個物體一組的圖片給美國和中國的兒童看。邱發現,美國的兒童喜歡根據分類學的范疇給物體分組,而中國的兒童喜歡根據各種關系對物體進行歸類。他們很可能說圖中的牛和草是一類,因為“牛吃草”。
我和季李軍、張智勇把來自美國的大學生與來自中國大陸和中國臺灣的大學生進行比較;我們采用詞匯而不是圖片,得出了類似的結果。我們向參與者們出示了一系列三個單詞一組的詞匯(比如,熊貓、猴子、香蕉),然后讓他們指出三個單詞中哪兩個關系最密切。美國的參與者們明顯地表現出根據共同范疇中成員所具備的資格進行分類的傾向:熊貓和猴子屬于動物;中國的參與者表現出了根據主題關系進行分組的傾向(比如,猴子和香蕉),從關系角度來判斷,他們的答案是:猴子吃香蕉。
……
有充分的證據證明,相對于西方人來說,東方人更多地是從各種關系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西方人則更傾向于從可以歸入各個范疇的靜止物體來看這個世界。育兒的習慣在產生這些不同看法方面無疑起到了重要作用。東亞的孩子們的注意力被引向各種關系,西方的孩子們的注意力被引向了各種物體及其所屬的范疇。而語言,或許至少在引起人們的注意力方面起到了作用,或許在穩定貫穿人們生活的不同傾向性方面起到了作用。但在促使人們從范疇或關系方面來描繪這個世界方面,語言的結構似乎沒有起到什么作用。
摘自《思維的版圖》,參見“本刊4月薦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