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首富”獄中生涯揭開一角
8月18日上午,上海提籃橋監獄召開干部會議。監獄黨委書記于旭光和監獄長劉金寶宣布,某監區教導員俞金寶因“嚴重違反黨紀,嚴重違反黨的工作紀律,被有關部門雙規”。
獄警們嘩然。56歲的俞金寶是他們中間普通的一名管教干部。“俞金寶為人忠厚,本不是一個多事的人。”一位獄警說,“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人,他本可以安安穩穩做到退休的。”
此言所指“那個人”,就是曾在俞手下服刑的“上海首富”周正毅。
周正毅于2003年5月26日夜被刑拘,同年9月5日被上海市檢察院第一分院批捕;2004年5月19日在上海第一中級法院受審,6月1日被以操縱證券交易價格罪、虛報注冊資本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25天后,在提籃橋監獄工作了20余年、向來“默默無聞”的獄警俞金寶的個人命運,開始與這位上海灘的“大人物”交匯。
2004年6月26日,周正毅從上海市看守所轉移至提籃橋監獄關押,剩余刑期一年零11個月。俞金寶被指派擔任周的管教干部,實為專職看守。
“福禍相倚呀!兩年前,他可是千挑萬選被選中擔任周正毅的管教干部的。有些同事還羨慕他,臨老還有升職機會。”一位獄警有此感言。
周正毅已于今年5月26日刑滿釋放。時隔近三個月后,與其“朝夕相對”近兩年的俞金寶被雙規,個中委曲,引人關注。
38440號“鄒振義”
知情人透露,周正毅收監后很長一段時間,許多提籃橋監獄的工作人員皆不知情。《監獄法》規定,收監需有三個法律文件,即判決書、執行通知書和結案登記表。上海市監獄管理局《關于新收罪犯收押與分流的規定》第六條規定,由看守所移送監獄的法律文書,還應包括逮捕證、起訴書副本、提押票、案犯身份卡等材料。但即便是提籃橋監獄獄政管理部門的負責人,也沒有看到這些文件。
“那時外邊都在傳周正毅已經進了提籃橋,但我們在檔案中查不到他的姓名和番號。”知情人說。一位資深警官透露,大多數監獄工作人員是在網絡上看到香港的報道后,才知道周正毅即番號為“38440”的服刑犯人“鄒振義”。“俞金寶這個人很忠厚,嘴巴很緊,我想這是上面選擇他執行這項任務的原因。”
俞金寶自80年代初期即在提籃橋監獄工作,周正毅被移送提籃橋前,俞的身份是某監區中隊長,正科級。周正毅入獄前數月,俞被提為副處級管教員。周入獄后不久,俞被正式任命為某監區教導員。
據俞金寶同事介紹,俞本人是“老三屆”,動手能力極強,平時喜歡搗鼓小電器,在同事中享有名聲,以前多被指派管理一些有技術特長的犯人。在同事們看來,俞被提拔為監區教導員,與管教周正毅這個特殊任務有關。“俞不是那種削尖腦袋往上爬的人,50多歲的人了。”
今年1月,作為司法監督機關的上海市檢察院監所處接到舉報,據稱周正毅在押期間享受“特殊待遇”,遂召集提籃橋監獄方面的代表開會問詢。
一位與會人士告訴記者,舉報來自一些群眾和人大代表。“檢察院的同志問監獄方面的人:怎么有人反映周正毅在提籃橋照樣吃香喝辣,還有‘大哥大’?”監獄方面回答:“對周正毅的教育管理,是管教干部俞金寶執行。他直接向刑務處副主任毛建平負責,由毛直接向監獄長匯報,其他人無從過問。”
之后,上海市檢察院未予深究。但外界傳聞至今不斷。
“改造積極分子”
在俞金寶管教下,周正毅在獄中的表現,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版本。
從監獄的綜合評分看,周正毅表現很好,有望減刑。根據上海市監獄管理局發布的《關于計分考核獎懲罪犯實施辦法》,單月獎分10分以上的犯人可以評為“五好個人”。周正毅在押第一年,月均獎分近20分,全年獎分接近200分(初入獄的前兩月不計分)。而全年獎分達180分以上,即可折算為兩次立功加兩次表揚。
所謂獎分,系根據服刑犯人的思想悔改、勞動超產、遵守紀律等因素,由管教干部打分,向獄政部門報告。獄政部門核查后,對表現突出的犯人,可向法院申請減刑。據透露,周正毅的獎分基本由“一對一幫教”的俞金寶說了算。
約在2005年9月,提籃橋監獄獄政處曾受命起草周正毅的減刑報告。按照周的高額獎分,他可以減刑一年至一年半。當時周的剩余刑期已不足九個月,若減刑報告獲法院認可,周可立即獲釋。
“后來,由于香港廉政公署通緝周正毅,周的‘減刑計劃’才沒有啟動。”據說一段時間里,是否為周減刑,頗使上海某些相關主事者頭痛。
與高額獎分形成鮮明對比,有關舉報信則反映了截然不同的場景。在一份舉報周在獄中享受特殊待遇的材料中,舉報者稱:“周正毅可以在提籃橋監獄開董事會。”
提籃橋監獄一位警官告訴記者:“開董事會一說有些夸張。但周正毅在監獄里享有的待遇之好,我從警那么長時間都沒見到過。以往一些‘風云人物’,比如徐景賢、王秀珍、李偉信等關進監獄后,用的都是真名,也一樣要像普通犯人一樣參加學習和勞動。”
經《財經》多方核實,周關押在提籃橋期間,一直在某監區嚴管隊,獄方對其活動范圍、接觸的人都有嚴格限制,可以與他直接接觸的管教干部,僅俞金寶一人。
據稱,開始時周正毅還參加一些勞動,具體工作是包裝肥皂,但沒有幾天他就厭煩了。“整天呆在俞的辦公室,看電視,打電話。”知情人說,“以后,他被安排當圖書管理員,其實也就是說一說而已,未必真的讓他管理圖書,那樣的話接觸面還更大。”
或許是因為要減少周的接觸面,犯人們早晨5時半的出操周可以不參加;吃飯時別人都要排隊打飯菜,周則由勞役犯人代勞。而同組犯人中,只有組長朱某和組員錢某被特許與之接觸。提籃橋的監室面積很小,僅3.3平方米,要睡兩三個人。但周一個人就獨享一間囚室。服刑一段時間后,“周就干脆到俞的辦公室里起居。那里空調、電視、DVD、音箱、冰箱、沙發,應有盡有。”知情人說。
周正毅身在監獄,與外界的聯系除了電視和電話,還有親朋故舊和下屬的探監。一般犯人一個月有一次與親人會見的機會,且有時間限制,一般都安排在監獄的“會見大廳”,負責管教的警官對每次會見均須記錄和監控。但周正毅“會見”之頻繁令人乍舌,有時高達每周八九次,且不在“會見大廳”進行——“在監獄開董事會”一說即源于此。
“這些都是嚴重違反規定的,不知道俞金寶是否進行過記錄。無論從工作規范出發,還是從自我保護角度出發,他應該留下這些來訪人員身份記錄。”知情人稱。
針對舉報中反映周正毅帶手機服刑,監獄一位警官說,周從看守所到監獄,一些個人物品都要暫時扣押保存,不可能把手機帶進來,“如果他使用手機的話,我們認為他只可能是使用了俞的手機。”
“對周正毅的這些特殊待遇,不是俞金寶這樣的管教干部可以提供的。監獄長都沒有這個權力。”提籃橋監獄警官說。
上海市監獄總醫院的醫官們說,當初周還在市公安局看守所時,“每次來看病,我們事先就得到通知,所有其他的病犯門診全部停診,就為周一個人服務。”而周所謂的“病”, 往往不過是些傷風、感冒而已。
通緝令
自今年5月26日出獄后,以往風頭甚健的周正毅就此杳無音信。
他的上一次高調亮相,是在2003年5月25日。當天下午,周正毅在上海龍柏飯店會見來自北京某官方媒體集團的主要負責人。在近一小時的會談中,周豪氣沖天,自稱資產有400億元,除可提供1億元合資成立傳媒投資公司,另可提供10億元的現金“運作”。
第二天深夜,周正毅即被帶走,此后三年失去自由。周被帶走后的第六天,2003年6月1日,香港廉政公署從港島一處豪宅中帶走了他的妻子毛玉萍。
毛玉萍案的調查耗時長久,直至2005年8月方始在香港灣仔區域法院正式開庭。法院于今年1月16日宣判:原香港上市公司上海地產(香港交易所代碼:0067,已除牌)總經理毛玉萍,因串謀造市、串謀詐騙中銀香港及串謀妨礙司法公正三項罪名,被判入獄三年半。
上海地產,系周正毅夫婦曾經掌控的最大上市公司。周于2002年5月事業最顛峰時,斥資15億港元,從李嘉誠旗下的和黃以及愛立信等公司手中收購上市公司建聯通,更名為上海地產。
中國銀行香港分行(下稱中銀香港)為周正毅此次收購,提供了高達21.6億港元的過橋貸款。事后,正是因為這樁交易及貸款涉嫌違規,最終引發了“周正毅王國”的崩潰。
中銀香港在貸款協議的附加條款中注明,周正毅須將上海地產股份作為抵押,如抵押股票總值的六折低于貸款額,則周須向中銀香港支付抵押差價。按照周在上海地產的持股量折算,上海地產每股價格最低要維持在0.58港元。
香港廉署指控,毛玉萍自2002年6月至2003年5月間,通過12人名下的43個賬戶,在13家證券公司買賣上海地產股票,制造交易活躍假相,以維持股價在0.58港元的“安全線”之上。
2003年5月26日,周正毅被拘;5月30日,上海地產股價跌至0.40港元。中銀香港決定從周正毅銀行存款中提取5000萬港元,以抵消部分欠款。上海地產的造市活動亦到此結束。
今年4月,已在香港服刑的毛玉萍再被指控12項詐騙罪名,并被香港區域法院判刑32個月。新增刑期中,有16個月與原來的刑期同期執行,毛需服刑合共58個月。
內地、香港對周正毅夫婦二人的司法追究,一直不曾交叉。這或許是因為2003年6月前后,周、毛二人已是分處上海、香港兩地,失去自由。
在香港,廉政公署在調查毛玉萍操縱上海地產股價時,并未追究身為上海地產董事長的周正毅的責任;而在上海,檢察機關對周正毅的指控,則針對其在1999年至2003年5月間操縱上市公司徐工科技(深圳交易所代碼:000425),以及虛報上海農凱發展(集團)有限公司的注冊資本,兩項指控均與中銀香港貸款案、上海地產造市案無絲毫關聯。
但在2005年9月,香港廉署曾經通緝周正毅,控罪為“串謀詐騙”。此時的周正在上海服刑,而提籃橋監獄正準備提交他的減刑報告。可能正是由于香港廉署的通緝,周正毅未獲減刑釋放。
如今,香港廉署網站上仍掛有對周的通緝令。通緝令稱,“周正毅因涉嫌串同其他人士詐騙香港一上市公司股東而被通緝。這宗串謀詐騙案發生于2001年10月至2003年5月期間,周及其同謀涉嫌在該上市公司的收購交易中不誠實地誘使公司股東接受較低的收購價。”
在接受《財經》記者電話問訊時,香港廉署未予透露通緝令所涉案由的詳情,僅表示,廉署是根據香港律政司的建議,于2005年9月將周正毅列入通緝名單。
有消息稱,周正毅本人已于今年5月26日上午8時,在上海提籃橋監獄辦理了出獄手續。周出獄當天,大批記者自凌晨起即在監獄門口守候,苦等一日,但不曾見周氏身影。至今,外界難知其行蹤。
另悉,近日上海多名拆遷戶又聯署致函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舉報剛出獄不久的周正毅在上海靜安區“東八塊”土地交易中涉嫌合同詐騙及投資瞞稅,要求全面追究周所犯罪行。此信在網絡與海外媒體刊出,如今已傳得沸沸揚揚。
本刊香港特派記者陳慧穎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