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政府與私商的關系是腐化之源。所以城市改革又與反腐分不開
城市化與工業化同步,種種“城市病”也隨之蔓延。所以改革要使老百姓真正得到實惠,必須落實在城市改革上。而市政所涉及的各種公用事業大部分為承包商所操縱,其中弊端叢生。地方政府與私商的關系是腐化之源,所以城市改革又與反腐分不開。
美國起步較晚,得以借鑒不少英、德等國的市政改革經驗。美國的特色是州一級政府有相對的獨立性,而州政府是腐化最嚴重的。1905年《文摘雜志》(Literary Digest)刊載了一張法國印制的美國地圖,標明在45個州中只有6個是沒有腐化的;有25個標明為“全部腐化”,13個標明“特別腐化”——最常見的形式就是權錢交易,或權錢勾結。有些情況嚴重的州,如密蘇里和新澤西,州立法機構和政府關鍵職位都為鐵路游說集團所控制。西部各州對鐵路的依賴更甚,幾乎整個加州都成為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囊中物。
市一級的腐敗,主要表現就是最常見的在公用事業招標中受賄、吃回扣、勒索。承包商可以通過現金交易(直接行賄),或安插官員的親友,或給予政治支持等不正當手段,得到利潤豐厚的項目。在美國制度下,還有行政與立法部門之間的交易,即在人事上“政治分贓制”、在選舉中變相勒索政治獻金等。當美國是以小城鎮為主時,只要把誠實可靠的人選上政府領導位置就可以避免腐化。因此,傳統的自由主義者認為市政改革是個道德問題。但是到了城市化、工業化、人口達到一定規模時,經濟社會問題之復雜已超越道德問題,必須組織化、專業化;在道德倫理方面,也需要新的社會價值觀來替代舊的個人道德修養。
在美國的民主制度下,改革的落實,總是有賴于有改革思想的人物被選入權力機構;但選舉本身又往往是權與錢勾結的途徑,直到修正案通過之前,憲法規定,全國參議員是由各州議會選舉的,大財團也就可以先操縱州議會,然后間接操縱聯邦參議院的選舉,常常把自己中意的代理人,或干脆就把老板本人選進聯邦參議院。因此參議院有“百萬富翁俱樂部”之稱。所以,政治“民主化”提上了進步主義改革的日程。
當時對改革有兩股力量,兩種思路:一種是加強行政部門的權力,減少選舉產生的崗位,把權力從政客手中轉移到專家手中,使政府超越于政黨政治的壓力;另一種是相反,即擴大基層民主,增加選舉產生的崗位,直選參議員,取消選舉法中的財產和性別限制,從而進一步普及選舉權。在實踐中,二者并行,聯邦一級以前者為主,總的是加強三權中行政這一支的權力,發展為“國家主義”;在州、市一級,基本上是后一種思路占上風,也就是說,改革的方向是直接民主與行政集中相結合。
不論哪一種思路,參議員直選在所必行。這里遇到一個悖論:要改變選舉制度,必須先通過憲法修正案,而修正案又必須由參議院多數通過,等于“自己革自己的命”。如何打破這一悖論?一是靠強大的輿論威力;另一途徑,仍然是依靠基層選舉來改變市、州議會成分。底層平民雖然貧窮,但是每人一票,擁有人數優勢。他們在了解情況、提高參政意識后,自然會把票投給能改善自己切身處境的人。政治人物為爭取多數選票,也會逐漸把關注點轉到底層人民身上,提出有利于他們的政治綱領,逐步形成議會中的改革派。此外,中產階級關心城市的環境,更有主人翁感,更加敏銳地認識到城市的危機將破壞自己賴以生存的條件,因而在大方向上也擁護改革。他們有廣泛的社會聯系,“朝中有人”,或本人就在朝,或掌握輿論工具,或接受進步的理論,成為改革立法的積極動力。
這種改革是歷史的需要,不是自上而下的“號召”產生的。各州、市各自為政,同時又互相影響。改革派執政的州,帶頭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率先通過一系列新法規、措施;其他地方先后跟上,在大方向相同的情況下,具體措施也因地制宜,各有千秋。
擴大民主與反腐,消除改革障礙,形成良性循環,一系列進步的改革措施得以逐步實施,然后推廣至全國。具體內容有:限制鐵路運價、提高鐵路和公司稅率、公務員法、反游說法、直接預選法、累進稅法等等;市政方面則有公用事業市有化、降低公交車票價、通過市政規劃重估房地產價,以及各種提高貧民生活質量的措施,如免費音樂會、體育場、把幼兒園納入義務教育,等等。經此改革,遏制了城市腐化,改善了底層居民的生活質量,在制度上更加民主,更加負責任,更有效率?!?/p>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