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流”誕生

一個加強型和改進版的“小泉流”

□ 本刊特派記者 林靖 發自日本東京

第一位“二戰”后出生首相

9月26日，日本自民黨的政權交替完成。

當日上午，小泉純一郎完成了執政1980天的日本首相生涯，內閣總辭職，日本戰后第三長任期政權由此結束。

下午，一周前出任日本自民黨新總裁的安倍晉三當選為日本第57位首相。他成為首位生于“二戰”后的日本首相，也以52歲的年齡成為“二戰”后最年輕的首相。當日晚間，安倍任命了新內閣，多達11人為首次入閣。

這場發生在2006年秋天的自民黨政權交替，對日本未來走向具有非同一般的關鍵意義。過去五年半時間主導日本政壇的強權人物小泉終于離場。他留下的，是色彩斑駁的遺產——

小泉不惜以政治生命作賭注的政經改革舉措，被認為是日本經濟重拾升勢的重要動力，但批評者們認為，日本由此從均富社會變為“贏家－輸家”社會；他強力推動日本成為“正常國家”，正合日本升騰中的民族主義訴求，但“亞洲外交”的慘敗，甚至自民黨右翼的重要支持者《讀賣新聞》亦罕見地作出公開批評。

安倍將怎樣整合小泉的遺產？“安倍丸”將駛向何方？

安倍晉三出身于顯赫的政治世家，其父安倍晉太郎曾出任外相，外公岸信介則擔任過日本首相，是著名右翼政客，曾被列為“甲級戰犯”。安倍于1993年競選國會議員成功，于上世紀90年代末期森喜朗政權開始擔任內閣官房副長官。在日本政壇，安倍的政治歷練實屬平平。他之所以能在短短幾年間崛起為舉足輕重的人物，實出自小泉純一郎的拔擢。

2003年，安倍被小泉委以自民黨干事長之職；去年10月小泉改組內閣后，更任內閣官房長官，這被看作小泉希望安倍接班的信號?！鞍脖妒切∪皇种付ǖ慕影嗳??！币晃蝗毡举Y深政治記者說。

安倍之所以在近年一躍成為自民黨內僅次于小泉的最耀眼的“政治明星”，正是因為他在外交與國家安全政策上的強硬主張與公開表態。與小泉一樣，安倍主張強化日美同盟；主張修改日本憲法，加入日本擁有集體自衛權條款；極力推動日本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在對朝鮮政策問題上，安倍所表現出的“鷹派”色彩甚至更為濃厚。無論日本政府獨自實施對朝鮮的制裁，還是日本在聯合國安理會全力推動制裁決議案，安倍都起著主導作用。

新內閣

政治分析家們認為，從安倍宣布的內閣名單看，安倍政權將延續小泉政權的基本取向。據悉，安倍組閣之前，曾在富士山下深思數日。此次宣布的多個重要職位中，不少為首次設立，也明顯傳遞出安倍的新政策傾向，如國家安全顧問、朝鮮劫持日本人事務顧問等。

9月26日宣布的首任國家安全顧問小池百合子今年54歲，曾任環境大臣；小池以女性之身擔任此職，在日本政壇亦屬意外。此前，在關于對朝政策的討論中，她強烈支持對朝實行經濟制裁，以迫其提供關于上世紀80年代劫持日本人事件的更多信息。新設立的國家安全顧問一職，顯然為她施展身手提供了更大的舞臺。

外交大臣一職，仍由麻生太郎留任。麻生太郎是此次自民黨總裁選舉中留到最后的兩位挑戰者之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政見與安倍接近，在對華、對韓關系問題上向來“直言無忌”，屢次掀動外交風波。

小泉內閣財務大臣谷垣禎一，是麻生太郎之外的另外一名自民黨總裁競爭者。谷垣在日本政壇被歸為“鴿派”代表人物。他在競選時強調，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是日本改善中國、韓國關系的巨大障礙；并明確表示如果當選將不會參拜靖國神社，贊成把甲級戰犯牌位移出靖國神社，以此重新構筑日本的“亞洲外交”。

顯然是預計到在新政權絕不可能給他留有席位，9月17日，在新加坡出席世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年會時，谷垣表示，一旦競選失敗，他將不可能在新政權中擔任內閣職務。事實亦然，出任安倍內閣財務大臣的是73歲的老資格政治家尾身幸次。尾身曾于1997年出任經濟企劃廳長官。據《華爾街日報》報道，他上任之時曾發出著名預測，稱日本經濟“將在櫻花開放時復蘇”——這顯然是太過樂觀。

未見于安倍內閣的另一位小泉內閣重臣，是日本總務大臣兼郵政民營化大臣竹中平藏。竹中是小泉經濟結構改革政綱主要設計者之一，致力于建立“小政府”，強調對政府所屬的各類經營性機構實施堅決的民營化改革。竹中是小泉在經改一翼最重要的助手，也伴隨了小泉內閣的始終。

在清理日本金融業上萬億美元不良資產這一艱巨事業時，竹中擔任金融大臣；后來又擔任總務大臣兼郵政民營化擔當大臣，逐個處理小泉經改日程中最具挑戰性的使命，也贏得了極高聲望。竹中不僅不再擔任內閣大臣，還辭去了參議員職務，這意味著他將淡出政壇，回歸學者身份。

“我將以民間的政策觀察家身份，來幫助改革?！痹诮邮堋敦斀洝穼ＴL時，竹中如此說。有分析認為，經濟改革在安倍內閣中的重要性將有所降低。與內政和經濟改革相比，外交與國家安全議題可能將占據安倍政權更多的注意力。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經濟改革的進程將發生逆轉。出任經濟財政政策擔當大臣的大田弘子曾在小泉的經濟與財政政策委員會——該委員會是小泉經改政策的主要智囊機構之一——任職，與竹中關系密切。

一位得知她出任此職的日本央行高級官員告訴《財經》記者，安倍與大田弘子的搭配，類似于小泉與竹中平藏的搭配；特點都是首相不通經濟事務，但有一位可以特別倚重的大臣。“日本經濟改革是大勢所趨，安倍也會著力推進改革”。他說。

“亞洲外交”

觀察安倍內閣的組成，也可看到他行事作風與小泉大異其趣。頗有論者批評安倍在犒賞功臣，或者重歸派系平衡。農林水產大臣松崗利勝即被認為“思想守舊”，屬于反對改革的頑固派，對他的選擇尤其招人詬病。

“小泉獨斷專行，而安倍是妥協型人物?！弊悦顸h資深參議員武見敬三對《財經》記者說，“安倍會在一定程度上有一些革新，但不會像小泉那樣特立獨行。”自民黨干事長中川秀直亦對《財經》表示，小泉政權的貢獻就是打破了既得利益集團，“這是改變戰后保守的主流政治手法的精神革命?！?/p>

在安倍執政時期，“保守的主流政治手法”——派系政治——也許會獲得在小泉大棒高壓之后的喘息。武見敬三認為，從重要的人事任命，確實可以看出安倍追求妥協，會考慮別人的意見，找出平衡。“自民黨的派系政治一直是存在的，根據時代的不同會有不同形式，但不可能徹底不存在?！?/p>

在當選首相后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安倍明確表示，希望與中國、韓國實現首腦會晤。自小泉純一郎執意參拜靖國神社為日中、日韓外交關系帶來災難性后果后，日中、日韓首腦級會晤即再未出現過。

作為日本政壇少壯“鷹派”領袖，在擔任內閣大臣之時，安倍曾多次參拜靖國神社。但自競選自民黨總裁以來，他對于未來會不會“繼續參拜”的問題刻意保持模糊狀態；即使在當選自民黨總裁并接任日本首相之后，仍未作澄清。事實上，相當多的觀察家認為，首相更替是恢復日中、日韓關系的最佳契機，安倍不會浪費這一機會。

此外，由于安倍“鷹派”出身無可置疑，如同當年尼克松以反共起家之身與中國修好一樣，他反而有足夠的政治資本，不像2001年的小泉一樣選擇冒險，以“參拜”撈取右翼選票。

“安倍還會在很大程度上繼承小泉路線，包括日本國內改革路線，包括加強日美同盟，包括對中國、韓國外交——還是小泉路線，但可能是一個更有平衡感的小泉路線?！弊悦顸h參議員武見敬三說。■

（本文刊于10月2日出版的2006年第20期《財經》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