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個主人公具有明顯的人格象征性。姐姐象征精神自我,哥哥象征無欲自我;“我”象征無我。三種人格形態體現出豐富的敘事內涵和形象內涵。孔雀這個意象寓含的是對自我價值的主體性實現。
[關鍵詞] 精神自我物欲自我無我主體性
生如孔雀,盡管一生再黯淡,平庸的歲月再漫長,也總可以等到開屏的瞬間-這樣的瞬間,便足以將生命照亮。
——顧長衛1
雖然電影《孔雀》有明確交待時代背景,但從故事內容和畫面特征所渲染的氛圍,可以看出敘述的是中國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這個時間段。這個歷史時間段對當代的中國人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因為兩個時代在這里發生重疊和交替,中國社會發生劇烈變化,中國人的心靈也發生了蛻變。中國人的這種心靈蛻變的一個重要價值維度,是自我意識的復蘇。影片通過講述一個普通家庭里的三個普通年輕人的成長故事,描述了中國人的自我意識在這個特殊時代里的痛苦掙扎,這是一個從復蘇到迷失的無奈的過程,所以整個影片充滿了傷感和悵惘。
這部影片具有強烈的思辨色彩,三個主人公的人格特征具有明顯的象征性,分別代表了三種人格形態:精神自我(姐姐)、物欲自我(哥哥)和無我(“我”)。影片通過這三種人格形態的不同命運的展示,表達了對這個時代的哲學批判。
姐姐(高兒):精神自我姐姐的人格特征表現在不惜代價地追求理想、強烈的人格尊嚴感以及愛的能力,這是精神自我的突出表現。
《孔雀》的敘事和畫面的基調是冷峻的風格,它的情感表達是含蓄的。但在姐姐這一部分,影片顯示了罕見的激情,也表現了難得的(甚至有點不協調?)浪漫。姐姐拖著自制的降落傘,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穿行的一個片斷,是整部影片的華彩樂章,是導演再也壓抑不住的激情進發、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原因在于理想主義兼具善和美,理想主義者同時是完美主義者,姐姐這一部分必定要賦予美的形式。姐姐仰望天空,傘兵象藍色的海洋里飄蕩的白色花朵緩緩而降,弟弟乘軍艦在雪花似的大海里乘風破浪,這是電影表現的姐姐的兩次幻想,這兩次幻想都具有童話般的形式之美。
姐姐的理想主義表現在她追求的東西,如拉手風琴、跳傘、做玻璃花,它們具有一個共同的性質:超功利。為了拉琴而不顧沸騰的水壺、為了降落傘而舍棄處女的貞操、為了琴聲而不惜用苦肉計騙取老人的同情、為了逃離洗瓶子的工作而犧牲自己的婚姻,可以說姐姐是一個純為精神而活的人,世俗的貞操、道德、婚姻在她眼里都無足輕重。正因為如此,她的悲劇性尤為強烈,因為最終世俗強奸了她的精神和理想,所以她的自我悲劇感才是深刻的,也就難怪在影片結尾她的抽泣是那樣的震撼人心。
姐姐強烈的人格尊嚴感表現在三件事上。一、姐姐準備給軍官送禮,看見另外的兩姐妹正在竭力巴結討好他,悄然離去,把禮品扔到河里;二、在哥哥(高衛國)的故事里,請果子幫忙替哥哥出氣三、“我”(高衛強)的故事里,找果子扮警察到學校給“我”送傘,替“我”掙面子。后兩件事是她的尊嚴感在親人身上的延伸表現。一個人對他人的態度,建立在對自己的價值判斷基礎之上,一個有自我尊嚴的人才會尊重他人,很難想像一個沒有自我價值感的人會重視他人的尊嚴,所以犯罪型人格通常表現為自我尊嚴感的否定形態。
這三件事實際上也表現了姐姐愛的能力,既有自愛的能力也有愛他人的能力。弗洛姆(1900~1980)認為,真正的自愛是對自己由衷的喜愛、關懷和敬重的表現,是在對自己了解的基礎上,保持自己的獨特性,不斷進取,努力去實現自己的內在價值與潛能。由于自身內在的充實,具有了向外給予的基礎與能力,因而他們會選擇愛人的方式來更好地實現自愛的目的。愛他人是自愛能力的反映。
影片中具有愛的能力的人只有兩個:媽媽和姐姐。媽媽這個角色是個背景式的扁平人物,扮演者黃梅瑩在極為有限的塑造空間里,盡可能地把這個人物深化了,但基本上層示的就是母愛。母愛是天性,是接近于動物的本能,不是建立在自我意識的價值判斷基礎之上,就這個意義上說,媽媽愛的能力并不能充分顯示人的精神自我的高貴性,而姐姐對親人的愛卻是影片中精神自我的最高展示。
哥哥(高衛國):物欲自我。哥哥的人格特征表現為物欲追求的執著、自我尊嚴感和愛的能力的缺失,這是物欲自我的表現。
巧合的是,《孔雀》中的哥哥柵喧囂與憤怒》(1929)中的班吉同樣是個白癡-用白癡、瘋子這種特殊的人生存在形態來觀照人生能夠收到一種寓言式的效果,我們能在諸如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1605)、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1601)、《李爾王》(1605)、電影《阿甘正傳》(1994)等著名作品中找到類似的例子。
準確地說,哥哥的白癡是自我尊嚴感和愛的能力缺失的表現,而在物欲自我的表現上甚至比常人還要狡黠和執著,換句話說,他是一個欲商正常而情商為零的情感白癡。哥哥喜歡陶美玲,是因為這個女人豐滿肉感,在某種意義上,陶美玲是肉欲的象征,影片對這一點進行了刻意的強調,哥哥的愛無能表現在只會傻傻地看,荒唐地送一朵向日葵花。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當他擠兌媽去提親時,卻表現了令人吃驚的智商,這是因為愛欲轉換成了物欲,情感而轉換成了世俗的婚姻,同樣表現了他的物欲自我。
哥哥把別人扔給他的煙積攢成箱,是對他的物欲追求執著性的深刻描寫。物欲追求并不一定導致自我尊嚴感和愛的能力缺失的人格形態,但過于執著的物欲追求則一定會。在巴爾扎克的《歐也妮·葛朗臺》(1883)、張愛玲的《金鎖記》(1944)等作品中,我們看到的就是過分的物欲追求導致的人格異化,老葛朗臺、曹七巧的人格特征就表現為自我尊嚴感的缺失和愛的無能。
哥哥自我尊嚴感和愛的能力的缺失,還表現在他對親人的麻木和冷漠。他對親人的照顧受之泰然,好像是理所當然,得到弟妹讓出的糖并不感謝,一個人吃掉弟妹買來的包子,妹妹出嫁時把唯一值錢的嫁妝手表給他,他并不感動和難受,受到伙伴的愚弄和欺辱,他安之若素,妹妹找人替他出氣,他反而向對方討好賣乖。
哥哥滿身的肥肉也是一種象征,是物欲自我的象征。
我(高衛強):無我“我”的人格特征表現為自我否定,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
臺詞“沉默得象個影子”暗寓“我”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我”既沒有姐姐那樣的理想追求,也沒有哥哥那樣的物欲追求。影片末尾“我”和妻子張麗娜做愛的時候,提出不做事,專養身體滿足她的性欲,實際上是這個沒有靈魂的人完全退化為一根男性生殖器,哀莫大于心死,這是真正的行尸走肉,死魂靈。
導演顧長衛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夏榆的采訪時說:“后來拿掉的大量的是弟弟的故事。其實弟弟是一個比姐姐更豐富的角色,因為影片涉及弟弟的同性戀和一些暴力情節,在未送審之前就剪了。這部分被拿掉以后,弟弟原則上在現在的版本的出走的條件就被消弱了,弟弟的行為邏輯對他的人生有重要的影響。原本弟弟的故事更加慘烈,姐姐的故事浪漫,哥哥的故事悲傷,弟弟的故事是慘烈,他的故事把他的生活態度都轉變了、最后刪剪的結果令弟弟這個人物顯得單薄。弟弟的同性戀傾向產生在他和果子身上,因為傻哥哥給他送傘受到同學欺負之后,果子裝扮成公安局的人給他送傘,讓他覺得自己臉上頓時有了光彩,同時果子又給了他父親以及兄長般的愛護,所以弟弟對果子產生了奇怪的感情。這個情節,我們在拍完之后就刪剪了。除了同性戀,弟弟這個人物身上所有的暴力情節我們也刪去了:在原版中從弟弟拿傘刺向哥哥那一刻開始,他身上的暴力傾向完全凸現出來,后來當同學再次欺負他時,他采取了更暴力的手段,這些情節也是在送審前刪剪的。這兩個部分共刪剪了近一個小時。”
確實,我對這個人物從一個慷慨地給姐姐錢讓她實現理想的可愛少年,竟然變成了一個全無心肝的死人,感到太突兀。這個人性淪喪的過程本來應該是最為震撼人心的悲劇,卻顯現成我們在影片中看到的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突變。雖然如此,在殘留下來的部分里還是可以看到這個變化的潛在因素:“我”不敢在眾人面前認自己的親哥哥,明知哥哥是有智障的人并非流氓,卻要變成眾人中的一員殘害哥哥。這就像否認自己臉上的傷疤一樣,是典型的自我否定人格的表現,一個健全的自我肯定人格是在肯定自己優點的同時絕不回避自己的缺陷、又如書中夾的女人裸體畫,被愚昧而怯懦的爸爸斥為流氓,掃盡了“我”的顏面,閹割了一個健康的性意識的成長,極大摧殘了僅有的一點自我意識。
這個影子一樣的人,想“一覺醒來已經六十歲”,整日和老頭子們下棋斗氣,別人稱他老高,他自己和眾人都在潛意識里把他當咸了老人,而絲毫不以為異;和爸爸去送禮,看到爸爸被狗驚駭的狼狽樣子,毫無心肝地傻笑,這個人已經完全喪失了自我。綜合地說,這個人物由于藝術以外的因素,表達得不充分,塑造得不豐滿,嚴重削弱了整個影片的藝術表現力。
影片結尾,三兄妹觀孔雀,這一個具有象征性的畫面把三種自我人格形態的結局勾畫得意味深長、姐姐改嫁給一個來自西雙版納的男人,給孩子說爸爸的家鄉滿山都是孔雀,精神自我還在做近乎自欺欺人的堅持和掙扎哥哥和富有生意頭腦的媳婦打算自己建一個動物園養大量的孔雀,物欲自我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我”卻跟孩子說孔雀從來都不開屏,無我仍然麻木沉淪。
孔雀只是在影片的結尾出現,對“孔雀”意象的解釋眾說紛紜,編劇李檣的解釋:“我覺得人與人生都具有強烈的‘觀賞性’。人與人之間一生都在互相觀賞,某個人的喜訊與丑聞,落魄與榮華,四周人盡收眼底、我們彼此都像動物園籠子里的動物,被人們觀賞。我們所有人都像孔雀,身上長滿故事,一生中經歷過的愛恨情仇,如同色彩各異的羽毛長滿人生.孔雀好像是動物園里最具觀賞性的,人一點也不次于它們,好比《孔雀》劇本里的那三個孩子、人生是個籠子,我們每個人都被關在里面……”
但影片呈現出來的意蘊和這位編劇的解釋是悖逆的;導演顧長衛的解釋更為準確:“生如孔雀,盡管一生再黯淡,平庸的歲月再漫長,也總可以等到開屏的瞬間。這樣的瞬間,便足以將生命照亮。”影片呈現的更深層的意蘊在于:真正能將生命照亮的不是世俗價值意義上的功成名就,不是展示給世人看的輝煌,而是一個完全自由的自我的實現,盡管默默無聞,盡管疾如流星。
這個意蘊的表達是在姐姐拉琴、老人跳朝鮮舞這一個場面,應該注意到這個場面是通過墻上的一方鏡子展現的,其寓意有三層:一、這兩個人的快樂是虛幻的,是假象-女孩是洗瓶子的,老人退休了,和子女很疏遠,是一個孤獨的人,兩個人的快樂是偶然閃現的,在現實生活面前是虛幻的,二、觀照自我。鏡子的哲學含義是人的自我觀照,老人多年不跳的舞展現在鏡子里,讓他發現了被真實生活壓抑的另一個自我。最重要的一層意義也許是:完全自由的自我只能實現在藝術的虛幻世界里、藝術本質上是對人和人的世界的摹仿,從被描繪的人來說,藝術所揭示的人比現實中的人更為真實,從而實現了他(她)的自由;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藝術和其它的創造性行為一樣是實現自由的自我的唯一途徑。
真正的自我,如深夜悄然綻放的曇花,不是為了展示給別人,而是為了自己的美麗,影片對人的自我價值的闡釋和表達,形而上的意義層面已經接近于王陽明(1472~1528),的“良知”,即不需要外部價值體系對我的主體價值作出評斷。所以當兩個婦女出現在門口,自我展示的舞蹈和琴聲都戛然而止、這也是片尾公園里的孔雀,眾人觀賞時它不開屏,無人時它默默開放的原因。
影片畫面構建的孔雀意象,持續時間短暫,卻達到了對整部影片的主題貫穿,完成了導演的價值評斷,也完成了一部能耐人回味的電影、這部電影的敘事和畫面的細膩程度讓人驚訝,它具有經典的一般特點:你越是仔細看,呈現出來的東西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