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2005年第58屆戛納國際電影節獲評委會獎的影片《青紅》被認為反映了70年代的年輕人青春的壓抑與叛逆。本文認為,影片主人公青紅并不如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具有強烈的叛逆色彩和個性追求,在父母想要回歸的上海夢面前,她更多表現出的是順從。她的一些叛逆的行為不過是為了在太深的壓抑下松一口氣。但來自父母與小根的雙重壓力卻使她終于斷裂,釀成了一出悲劇。
[關鍵詞] 青紅 命運 風箏
十九歲,命運像風箏,總有一根線操縱在別人手里。這是我看《青紅》時,腦海里漸漸浮現的一句話。
從影片海報所強調的年齡——“十九歲,……”——來看,這應該是一部青春片,王小帥這個名字似乎也表明了它的青春取向。可王小帥偏偏在影片結尾處寫著:“謹以此片獻給我的父母和所有像他們一樣的三線職工!”
于是,十九歲的年齡被籠罩在了父母的陰影之下。
于是,我注意到了影片的另一個名字,也就是影片的英文名:Shanghai Dream(上海夢)!
問題是:誰的上海夢?
盡管父母口口聲聲地聲稱回上海是為了子女,可青紅和她的弟弟對于是否能回上海并沒有太強的愿望。弟弟覺得遠在上海的外婆內心并不歡迎他們回去,自己是否回去也無關緊要。而青紅,盡管她也用自己遲早要走的理由來拒絕小根,可從她與小珍的談話里可以看出,她內心深處對于與本地人交往、乃至結婚并沒有特別的抗拒。
念念不忘要回上海的是父母這一輩人。尤其青紅的父親,為了回上海,他想盡種種辦法,最后拋棄戶口檔案帶領全家偷偷逃離了這個地方。為了回上海,他千方百計阻止自己的子女與當地人發生關系,并不惜用跟蹤、隔離等方法阻止青紅與當地青年小根的交往,乃至親自出面要對方斷絕與青紅的來往。
父親的上海夢是可以理解的,他生在那里,長在那里,那里是他眼里的世界,夢里的繁華,而當他離開那里之后,那里就成了他二十年來夜夜夢里的明月光。他是如此強烈而執著地渴望著回到那里,為此他一直不肯放棄聽收音機的習慣,也一直不肯讓自己,乃至自己的子女在異鄉的土地上落地、更談不上生根了。
可是青紅呢?
作為主人公,十九歲的青紅在片中一直沉默不語。小根夜夜在山坡上等他,她沉默不語父親每天跟著她,她沉默不語小珍帶她去參加地下舞會,她還是沉默不語。作為主人公的她,在影片中時時處處都顯得如此被動,讓人看不清她的所思所想。說她內心有小珍一樣的沖動?她對于地下舞會有著明顯的不喜歡;說她沒有小珍一樣的沖動?她分明在父母討論離開的那個夜晚走出家門去赴了小根的約會。說她不反感父親的跟蹤與隔離?她分明用逃走、絕食等手段進行過抗爭說她反感父親的跟蹤與隔離?她拒絕小根的口氣與父親如出一轍。說她不喜歡小根?她分明喜歡過他送來的紅鞋子、與他一起的約會說她喜歡小根?她分明在長時間里漠視過他的等待,拒絕過他的禮物,甚至,在最后的擁抱中,她的“不”也是清楚而堅決的。
那么,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青紅?這個十九歲的女孩象一朵飄落的雪花,當你剛剛將她把握住,她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或許這一切只因為她比我們都更清楚地知道:十九歲,命運象風箏,總有一根線操縱在別人手里。這不是因為那只手的殘忍,更因為風箏沒有那根線便無法飛起。所以,盡管李軍在父親的追打中聲稱死也不跟那個已經懷上了他孩子的鄉下女子結婚,終于也還是老老實實地將她娶進了家門盡管小珍曾為了感情與李軍一起離家出走(我不想用私奔這個詞,因為在影片里的這個地方、這個年代,這個年紀,我們所說的都是離家出走),可最終也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也許青紅只是比別人都更清楚地知道命運的真相。這個沉默的女孩,當她對著別人或自己的命運冷眼旁觀,她又怎會看不到操縱命運的那只手?既然無法與它抗爭,她選擇了默默地服從。于是她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不讓它們與回上海這個大前提相沖突;于是她自覺疏遠著小根,不讓他成為自己扎根此地的理由。她或許知道自己內心的沖動,可她不讓這沖動與那只手相違背。即使在忍無可忍時有過一些反抗,可那也并不是因為她想違背那只手所安排的命運,而只是想讓緊繃的弦松一口氣。所以在逃離父親的跟隨之后她只會逃到小珍的家里再讓小珍的父母把自己送回去在走出家門去赴小根的約會時她也沒有接受小根的擁抱反而對他提出了分手的要求。青紅的這種自覺有時候讓人覺得她與父親之間的矛盾也許并沒有想象的那么深。因為對于她來說,回上海雖不是她自身強烈的渴望,卻是一個她可以接受的愿望。或許對于十九歲的青紅來說,這也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狀態:本身既沒有特別強烈的愿望,也就不抗拒接受父親的安排。正象她告訴小根的:我覺得自己還小。她是真的覺得自己還小,她還不想對生命作出自己的選擇。她象那只漂浮的風箏,還沒有選定自己飛翔的方向,也就不想擺脫命運的繩索。
可是父親不理解她的這種漂浮,他夸大了她那些貌似叛逆的行為,不知道她其實是準備順從的;小根也不理解她的這種漂浮,他夸大了曾經承諾的意義,不知道十九歲的青紅其實尚未作好承擔命運的準備。他們從不同的方向逼她,最后終于使她斷裂。她在一個無人的午后用刀切向了自己的手腕。雖然父母的及時搶救挽回了她的生命,可留住生命的她已經忘記了所有發生的一切。
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在還沒有做出一個真正屬于自己夢的時候就已永遠失去了它。
影片最后青紅一家坐上車遠去了。父母身邊的她笑得安詳而寧靜,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曾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