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對《推手》的拍攝藝術進行了細致的賞析。文章從電影畫面的構圖,聲音的效果,影片中人物的服裝及其顏色和幾個具體場景等四個方面展開了詳細的分析,展示了導演是如何把拍攝藝術和電影的主題有機地結合起來,從不同的道具和層次上支持了電影的中心內容。
[關鍵詞] 老朱 條條框框 聲音 顏色
《推手》的故事情節很簡單(classlCalparadigm的敘事方式)。太極拳教授老朱退休后來得美國兒子處,與兒媳瑪莎關系緊張。后巧遇陳太太,二人比較投緣。一次老人不慎走失,導致兒子家里矛盾的大爆發。兒子遂生一計,好讓父親主動搬出自己的家。但陳太太無意中聽到了他們的計劃。春游中告訴了老朱,兩人甚是傷心。老朱遂出走,去一家中國餐館打工。但老板甚是苛刻,不但侮辱老朱,還要“轟”走他,老朱興起,拿出功夫來,任是老板請伙計還是請流氓都無法推動他一步,只好驚動了警察,……一時成為中國城的新聞。后老朱讓兒子租房子給他一個人住。老朱又去教太極拳,陳太太路過去看他,二人終于站在了大街上可以自由的交流與交往了。
本文主要從電影的畫面框架,聲音,色彩和幾個場景的具體分析來賞析這部作品。
從條條框框的束縛到擺脫
整個影片的前半部分著力強調老朱與兒媳瑪莎之間的緊張關系。從畫面來說,基本全部采用緊湊的畫面(tightlyframe),造成“局限”之勢;同時每個畫面中又加入大大小小的各種“框框”來強化這種束縛。以下進行具體分析。
電影從老朱正在打太極拳的手的一個特寫開始,鏡頭移動(pans),分別照老朱所處的各種框框:多重門框,長條字聯,四方的沙發,墻上的大畫框,小畫框,一格一格的書架等。然后,鏡頭一轉,整個的畫面上是一個被框住了的電腦屏幕,上面是啪啪打出來的字,grandfather(爺爺)尤其醒目。然后是兒媳瑪莎頭部的特寫:長頭發蓬著,兩只眼睛異常突出,顯示出高度緊張。接下來鏡頭在老朱和瑪莎之間來回轉換四次,一人實一人虛,但都是透過門框讓觀眾看到對方的。同時還有成田字形的窗框,長方形的桌子的一角,浴室的鏡子也是方形的,等。
老朱的臥室:有一層一層隔板的擱物架,擱物架最上層放的一個黑白條紋的方墊和最下面一個四方形物體上罩的一塊帶方形圖案的布因其較亮的色彩而引人注意。長方形的字畫,四方的窗框。床上的床單也是帶條紋的。就連老人屋內斜掛的那把劍也成為框住他的道具:老人盤腿坐于劍下,正好被垂下來的劍穗和另一頭的劍鞘成八字罩住。左手是物架,右手是門框,門后還貼著兩張長方形的畫——大概是門神。
廚房:一個個被分割成長方形的壁櫥在廚房上方排開,有壓迫之勢。相對的下方是被分成一個個長方形的抽屜。兩張長方形的飯桌放在狹窄的廚房的中間,一張大桌豎放,那張小桌在大桌那頭橫放,所臨的墻上醒目的掛著一副畫框,現在掛的方方正正,也是長方形的。上方的壁櫥上還貼著一些方形的畫,墻上也貼著一些長方形的畫。
老人看電視的場景:我們看到電影的畫面上是被框住了的電視畫面,武打的場面。鏡頭又一次從老朱處透過門框看到瑪莎。老朱換一個片子,畫面又被另一個電視畫面框住,是吃飯的場景。觀眾再次從老朱處透過門框看到瑪莎。老朱又換一個片子,是京劇,伴有響亮的唱聲。但瑪莎這次走過來,無聲的拿起耳機送到老朱面前,老朱的耳朵也被塞住,聲音消失。
鏡頭曾三次從遠處照朱家的房子。第一次和第二次我們看到的是兩個被分成田字格的窗戶,這邊框里是老朱,那邊框里是瑪莎。第三次是老朱一人到外邊來抽煙,夜色中,畫面的右下方(不重要的位置)是老朱,而高處,四方的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傳來兒媳與孫子的歡笑聲——老朱只是局外人而已。
老人走丟后,兒子遍尋不到,回家大發脾氣,掀翻了桌子,把壁櫥里的東西打翻到地上,沖突達到高潮,一地的混亂暗示著各自人物內心的復雜和混亂。而墻上的畫框也斜了下來,欲掉不掉,失去了平衡卻還未完全失控——正是一家人的寫照。當老人回來后,看到一地狼藉,和瑪莎一起收拾殘局。這時一個鏡頭是透過椅子腿照兩人在地上揀東西的手,椅子腿雖然是虛的但處于最前面(foreground),并且處于中間,暗示二人內心的隔閡依然。
就連春游時,本已是開闊的外景。但陳太太告訴老朱他們的春游是兒女的計劃時卻是在山上,剛過了一個山洞,兩人坐在繼續通向山上的臺階上,而臺階過后又是一個山洞,兩人被夾在兩個洞口之間,來路是暗的,去路也是暗的。
情節發展到老朱去餐館打工。老朱干活的地方雖然依然很雜亂,但畢竟不再是方方正正,棱棱角角的框框了,而是圓形的盤子和碗。所處的廚房雖也擁擠,但也不再是封閉的架子,卻是一長條木板,敞開著,放著碗等雜物。這些都暗示著老朱雖依然身在束縛但已不同與原先的禁錮。
最后一個場景,在活動中心,老人跟陳太太交談時,身后的背景中有紅色寬底的字聯,兩人正中間上方是墻上的電風扇——圓圓的扇面,是用來流通空氣的,也正應了陳太太所說的“氣不能老在肚子里打轉,要散出來”這句話。同時兩人身后還有各種鮮艷顏色的塑料椅子——粉紅的,淡藍的,嫩黃的,都是圓角的,連椅坐和椅背之間也是有弧度的,而不是直角的,塑料的質地使他們泛著光。所有這些都顯示著二人明亮而圓通的內心世界。最后一個鏡頭則轉到大街上,攝影機稍稍從下往上照去,兩人的頭發在陽光中染上了金色———層浪漫的色彩渲染開來,鏡頭漸遠——他們終于站在大街上,如常人一般不再有任何框架的拘束了。
更有一個有意思的小細節。觀眾每次見到陳太太的時候,她都戴著一幅黑邊的寬框眼鏡,但到最后一個場景,她到活動中心去看老朱,她的眼鏡不見了!大概導演特意讓觀眾知道陳太太的束縛也被擺脫了吧!
聲音的缺失到恢復
中國有句古話說“酒逢知己干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在(有聲)電影中同一個畫面中兩個人對話和聲音的長時間缺失必然造成關系緊張的氛圍。電影一開始,老朱和瑪莎在家,鏡頭雖然不時在兩人之間轉換,但他們都是無聲的。兩人關系緊張的繃著,直到老朱用微波爐熱飯,“崩”的一聲!觀眾的神經隨著這一聲巨響也頓然繃斷了。畫面重歸于無聲。兩人繼續各干各的,瑪莎去跑步,老人在床上休息,然后去看碟片,先是武打的,有哼哈之聲;后是吃飯的場景,輕微的吃聲,冗長而沉悶的進行著:最后是京劇,響亮而歡快的歌劇聲起,觀眾——尤其是中國的觀眾,尤其是愛好京劇的中國觀眾———不禁跟老朱一樣精神一震!但瑪莎很快過來用耳機掐死了這聲音,一切又重歸于沉悶。
朋友琳達來找瑪莎。琳達對老人打招呼,老人因戴著耳機聽不到,這無疑具有象征意義——對西方的聲音他宛如聾子一樣無法聽到任何信息。而琳達與瑪莎的對話則表明瑪莎在進行交流:可是對話的內容又表明瑪莎與老人的無法溝通一一瑪莎“希望他不存在”。
場景再轉向廚房。這時出現的是噪聲,對比的噪聲,打對臺的噪聲。老人這邊,“噠!噠!噠!”快刀切蔥花的聲音;瑪莎那邊,撿了老人丟在草地上的煙頭,“啪!啪!啪!”敲打著把它們倒進垃圾箱的聲音。這邊“滋滋滋滋”蔥花下油鍋的聲音,那邊“嘩嘩嘩嘩”沖洗碟子的聲音。不相上下,難分高低。而兩人同時在狹小的廚房里左沖右突各自做自己的飯時身體的無法周旋,應該是親密空間(intimate space),以身體上的距離之近來反襯心理上的距離之遠,真是妙不可言!
當晚,當兒子孫子回來后,飯桌上,老人和瑪莎同時對曉生說話,因為他們說話的同時性使他們無法聽到對方的話語,也讓曉生聽不到各自說的是什么,因此兩人說的話都變成了無效的。其實,即使其中一人有機會說話,另一方也聽不懂。只要聽一下兩人是如何形容對方的話,就會知道他們之間的無法溝通。老人間曉生,瑪莎在“嘀咕”什么;而瑪莎問曉生,老人在“嘮叨(babble)”什么。此時孫子看電視中傳來的打斗聲無異是二人心中各自的戰鼓,敲得人心慌慌。
在孫子做中文功課時,老人試圖教他唱家鄉的娃娃調:東西街,南北走,出門看見人咬狗。拿起狗來打磚頭,又怕磚頭砸著手。老人念的津津有味,孩子重復的卻是“出門看見狗咬人”,從他無辜的臉上我們看到的是他與爺爺之間的鴻溝。爺孫之間的關系,也如這首娃娃調一樣是走了樣的韻律。老人入睡了,卻還在念叨著這個娃娃調,他在念給誰聽呢?誰又聽得懂呢?
中華活動中心。有節奏的音樂起。教學聲,打籃球聲,教太極拳聲。這是正常生活的聲音。陳太太來問老朱可不可以搬到他的場地包包子。兩人的談話是中間隔著趙胖子進行的——雖然語言溝通沒問題,但他們現在還不是毫無遮攔的交流。等他和學生們一起幫陳太太包包子,兩人并肩坐在了一起,自在的談起天來——這才是真正的交流。
老朱回家后,寫字,又興致勃勃的把所寫的詩朗聲讀出來——其喜悅之情可見一斑。
但當老朱去送字畫給陳太太時,卻發現陳已離去。新來的烹飪老師雖也說漢語,但此漢語已非彼漢語,一句“油班”(油飯)不單讓老朱不解,觀眾也不免懷念起老朱與陳太太之間流暢的對話,鄉音相似。
其后的場景,涉及到老朱的對話基本恢復到正常。
服裝·顏色
正如開場中導演試圖通過各種框框來表達束縛一樣,影片中的服裝也說了不少話。基本所有人的服裝都是素色的或條紋、方格的(曉生穿的睡衣,襯衣,瑪莎的衣服,孫子穿的衣服),色彩也不鮮艷,應和電影的整體低調。具體說來。
瑪莎的服裝。一開始,瑪莎的服裝是黑白條紋的,但黑白對比不醒目。也是一種框框。中間到她胃出血一場,她則穿白內衣,紅外套,白色把紅色襯托的有點鮮明。紅在喜慶的氣氛中當然是高興的顏色,但在這緊張的關系中不免提示著血腥,果真她胃出血,全家人對老人的感情變得一致的敵對。曉生大發脾氣時,瑪莎穿的衣服是深藍色的,帶菱形方塊圖案,不細看,會以為是黑色的。當曉生砸家里的東西時,她躲在樓梯的一角,暗色中她的黑衣愈發襯處她的恐慌與無奈。到最后,朱家搬到了新家,她與老人,丈夫的關系變得融洽,她穿的是紅色——喜悅的顏色。
曉生的衣服也有變化。他居家時穿的是寫有“New York(紐約)”字樣的套頭便裝(條紋的)——點明故事發生的地點。父親走失后,他回家來不及脫掉西裝就去找父親,越來越深的月色,身上深顏色的衣服更加重了夜色之暗——他整個的人和心情都處于黑暗中。但當他跟陳恰茜串通好,相約去春游后,他在家跟父親下棋等她的電話時,他穿的是綠顏色的T恤,顏色還較鮮艷,代表著他興奮的心情。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父親。老人穿的是黑衣,還戴著一頂黑帽。雖說是因為走丟后有點著涼,卻也難免是他心灰意冷的一個外現——自己在兒子家不自在,剛認識了個有話可說的陳太太卻又不能見面了!
老朱的衣服也有趣。他一般都穿素色的中國傳統服裝。但去給陳太太送畫時,他卻是西裝、領帶,好不正式!可見他對這次見面的重視!而他在飯館打工時,兩天穿的衣服,都是方格的——依然還是受人束縛,還未能掙脫對身體的約束。
陳太太在春游中,前半段時間穿的是深紅色的外套,她和老朱邊說話邊治病——兩人談興甚高,其樂融融。到爬山時,她把紅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這時我們看到的是她藍色的運動衣,和老朱深藍色的運動衣一樣,冷冷的色調預示著兩人冰冷的心情——被兒女耍了!但最后,陳太太去找老朱,穿的是白毛衣,帶不規則的黑色條塊,紅外套——紅黑白分明,看起來賞心悅目,讓觀眾的心情也跟他倆一樣爽朗起來。
幾個場景
煙:1老人在跟瑪莎兩人在家時,他一個人到屋外去抽煙——心情郁悶也!2兒子、孫子回來后一起吃飯,想表達自己對美國的看法,被兒子壓回去(吃飯吧——我是怕您菜涼了!)。飯后,老人到夜色中去抽煙——心情壓抑也!3老人去找陳太太送畫——陳卻去了北邊的一家學校,學生們練拳,老朱抽煙——心情悵然也!4春游時,老朱幫陳太太鍛煉肩膀,兩人邊聊天,燒烤的煙飄過來,加上快節奏的音樂,小孩害怕的面部表情的特寫——兩人的前路,煙霧繚繞也!5老人在餐館打完工,回家的路上抽煙——身心俱疲也!
電話:老朱得知陳太太去了另外的一家學校,讓兒子給她打個電話,想把畫給她送去。兒子打完電話后說讓對方回話。老朱便說不去醫院看瑪莎了——他要回家等電話——可見其心情之急迫也!在家,他邊看電視邊等電話,電視中演的是一只炸彈落到兩個女人面前,女人卻不知是什么東西,當得知是炸彈時,頓時和其他人一起變得亂哄哄一片。其實,對于他,他正在等的電話何嘗不是一個隨時會響的炸彈?他關掉電視后,把條形茶幾挪動了一下,把電話從沙發后拿起來放在茶幾上——他的動作無疑彰顯了電話的重要(平靜的畫面中,稍有動作就會吸引視覺):同時電話的白色在深黑色的背景中異常顯目(顏色的對比造成視覺的重點):同時電話還被放在了畫面的中央(center,foreground)。因此導演從動作,顏色,位置三個方面強調了電話對老朱的重要性。當電話終于打來后,兩人說好哪天去送畫,放下電話,老朱連拍了幾下自己的胸脯——如釋重負也!
一見鐘情? 陳太太第一次和老朱相識,老朱好像對她有點喜歡。在把瘦徒弟推出去幾次后,胖徒弟請纓要試一試,老朱假說推不動他。陳太大撇嘴特寫。鏡頭轉向老朱。然后包子特寫。然后一推,趙胖子果然準確無誤的撞在了包子上。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一是剛才所提的特寫,二是陳太太的話。“人來瘋”“壓箱底的兩手遲早要露出來”,又說“不要臉紅了!…”三是,最后一個場景時,正在教學生練拳的老朱本已看到推門而入的陳太太,但他故意轉身去指導學生,等一會兒后才裝成剛看到陳太太。這無疑證明我們對他故意撞包子的推論不是冤枉他。老朱有意要推倒包子——有意于陳太太也!
飯:瑪莎與琳達第二次談話時,瑪莎正在炸春卷——典型的中國菜——這里不無懷念朱老人的意思。因為在此之前有幾處老人與瑪莎對面吃飯的鏡頭,瑪莎吃的總是西餐——餅干,盤子裝的色拉:老人吃的是中餐——大碗盛的米飯,大肉。
哪里是家?通過老朱也陳太太的對話我們知道二人年輕時是北京人,但現在的北京城變了模樣,與他們的記憶已經對不上了。后來去了臺灣,但子女在美國,老伴都去世了,回臺灣不過是做“散財童子”,沒什么意思。而當今在美國又何嘗是他們的家呢?當很多人談論著第一代移民的辛苦,第二代移民的尷尬,有誰想到這些不倫不類的第一代移民的父母了呢?
誰照顧誰?曉生醉后以頭撞墻,他兒子出來后,問他要不要邦迪,他說“兒子比媽媽、爺爺都會照顧daddy”。但接下來,曉生去找老朱想告訴他決定送他去養老院。老朱卻病了。曉生無意中摸到父親枕頭下的照片,提起往事,老朱說“只對得起兒子,對不起他媽媽”。與曉生對他自己兒子說的話相比,真是諷刺意味深長呀!
推手:當朱家搬了新家后,是瑪莎而不是曉生在掛老人的劍。并問老人會不會回來住。還問起了太極拳。曉生于是和瑪莎用手比劃著練“推手”,特寫(close-up)的鏡頭中兩人的手逐漸轉成老人教練太極拳的場景——真是極妙的轉換!不單揭示了推手的含義,更表明了兒媳與老人之間終于最后達成了相互的溝通。
悲中帶喜:餐館的老板是一個完全的“壞人”。毫無同情心,店員的好心建議不但不領情反倒罵人家一頓,攻擊侮辱老朱。但最后把自己搞的下不了臺,出丑出大了。這一出不免帶有喜劇色彩,為整部影片平實而略顯灰色的基調加上了一點亮色,不至于使觀眾覺得太難過。最后的結局雖有安慰人的地方,但也難免不讓人神傷:人到老年如果連房子都要一個人住,在中國人的觀念里,這是什么“天倫”?
因此,老朱雖是推手大師卻難以左右逢源。中西雖是一家人,卻不能相親相愛。這部電影想要有個大歡樂的結局也難!
作者簡介:尹從,美國普度大學比較文學專業在訪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