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化的轉換,歷史的固化要依靠媒介作為橋梁,在這種轉換或固化的流程中,真實呈現出了多種形態,即生活的元真實,理念真實、技術真實、文本真實。紀錄片創作也離不開這樣的流程,紀錄片精神就是在這個流程中體現出來,其核心是獨立的品格、主觀的思想、客觀的態度、理性的平視,體現出既有社會責任感、文化責任感,又有歷史責任感的本質真實。
[關鍵詞] 真實 紀錄片獨立品格主觀思想客觀態度
一般而言,我們對任何事物的認知把握,或者說對任何事物“真實”的認知把握,基本上是按照以下的流程進行的:生活原態,通過“主體意識”借助媒介物質的轉換或固化形成認知文本;以知主體在主體意識作用下通過解讀認知文本,借助文本所含有的信息接受文本真實,從而來認知把握客觀事物。
在這個流程中,首先,涉及到生活原態的真實,可稱之為元生態真實。其次,在轉換者固化“真實”的過程,一要充分發揮主體意識作用,二要借助媒介物質,這兩個方面需要交融進行,而其中既含有理念真實,即選擇真實:又含有技術真實,即方法真實。二者的實質都是對生活真實的選擇。其三,在這二者作用下,形成的“認知文本”(歷史文本、文學藝術文本)就是生活真實“轉換”或“固化”的凝結點,凝結點所蘊含的“真實”即呈文本真實或本質真實。我們如果要把握“紀錄片精神”,就應當先認清在這個流程中,體現出來的“真實”的這些主要形態的本質,
生活原態,元真實,也即原始真實。元真實是動態的,隨時隨地都發生著變化;是豐富的,凡所應有無所不有;是生動的,生生死死氣象萬千;是開放的,面向一切入,誰都在其中;是非可認知的,誰都在其中,誰都不可能把握全部,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只能感受、把握他那個時刻在那個空間中發生的“真實”。因而,元生態真實,生生不息,又自生自滅,像流水般在時空的坐標上難以凝結成“點”。如果要把這個“點”凝結、固化下來,使其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上成為閃閃的星,組成人類文明耀眼的星空,就必須要有媒介的承載,必須要有橋梁的接引,必須要有適當的“轉換”或“固化”。這種轉換或固化的結果,構成了人類文明、文化發展的歷史。實際上這種轉換(固化)在人類誕生的同時就已經發生也已經存在:在沒有文字之前是口頭語言,有了文字之后有書面語言;紙質媒介時代靠的是語言文字,到了電子媒介時代又增添了影像語言。
理念真實。歷史也好,文化也好,它們的“固化”(或轉換)靠的是媒介物。如何固化,怎么去固化,固化什么等等一切相關的問題都需要人去考慮。歷史之所以是歷史,我們之所以在這里要討論這些問題,歸根到底是因為人,是為了人。每一個個體的人,都生存在歷史的空間里,都處在承前啟后的結合點上,都是自然性、社會性的統一,歷史性和現實性的統一,都是文化的承傳者、時代的代言人。理論上,每一個人都可以、都應當作為歷史的“固化者”、文化承傳的“轉移者”,但是實踐中,由于生活環境、生活經歷的不同,由于受教育程度的不同,由于情商與智商的差異,也由于時代機遇和個人機遇的不同,真正能夠作為文化承傳者、時代代言人,能夠擔當固化歷史、轉換文化重任的只能是蕓蕓眾生中的精英者,即通常所說的精英分子。但另一方面,即使這些精英分子,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個體都不可能代表時代的全部,也不可能代表他所在領域的全部。他們每一個人都存在有知識的、經驗的、情感的甚至生命的局限。他們對生活的態度,對現象的把握,對“真實”的理解,都決定著他們對“歷史”的選擇,對“文化’的選擇,對“真實”的抉擇。也就是說,他們的知識素養、思想素養,他們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構織了多重網絡,而每個人的“網絡”都是“自己的”。這些網絡構織的原動力和推動力的核心是理念,以理念去“篩選”原生態的生活。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立場、觀點、方法影響著左右著他們的選擇和判斷,因而他們的選擇事實上就是一種價值判斷。這種價值判斷的出發點和結果,蘊含著對生活原態結合自己的思想、情感、方法,經過分析、概括。總結而得出的一種真實,這種真實就是理念真實。
技術真實。人類的歷史得以延續,文化的傳播能夠超越時空,歸根到底得益于不同時代不同種類的媒介。從口頭語言到書面文字,從紙質媒介到電子媒介,從象形文字到影像畫面,這些媒介物質,既有著外在的物理形態,也有著內在的文化內含。每一種新媒介的誕生,不僅拓寬或深化了范圍和密度,更重要的是呈現“真實”的方式、方法乃至手段的“質”的變化。這些方式、方法、手段的每一次變化,都將使依靠這些方式、方法、手段呈現的“真實”更能夠接近客觀事物的真實。電影藝術的產生和發展從一個側面印證了這個結論:從無聲電影到有聲電影到立體聲高保真電影,從黑白電影到彩色電影乃至數字電影:這些看似是技術手段的變化,實質上引起了電影藝術的革命,推動了電影藝術的發展,使電影藝術更“真”,更“好看”。這些強化真實的手段,借助相應的技術成果的真實呈現,我們可以稱之謂“技術真實”。技術真實雖然更多的側重于“技術”,但是由于創造并使用它的是“人”,主導它的是“人”,因而其中仍然包含有人的主體性、人的主觀能動性,也即具有選擇性。技術雖然不能代替思想,但是由于技術是人的技術,只要是人的技術,就必然含有“人”的思想,因為人使用技術,用什么樣的技術,怎樣去使用技術,這其中就有思想。
文本真實。文本真實是歷史的“固化”者或文化承傳的“轉換”者,根據自己的立場、觀點、方法,融于自己的思想、情感,借助于適當的媒介而形成的蘊含著能夠揭示或體現生活本質內容的“文本”所體現出來的真實。這種真實,是理念真實、技術真實共同催化的結晶。其中,有依據客觀現實生活選擇而成的文本,即歷史文本;有依據客觀現實生活經典型化或“虛構化”創作而成的文本,即文學藝術文本。兩種文本的形態不同,但是揭示“本質真實”,即文本真實的效果是一樣的。并且考察、評判文本是否優秀、是否能夠穿越時空而不衰、是否能夠成為人類文化的經典,其主要依據、重要標準應當是是否具備有“文本真實”的要件,也就是說是否揭示了生活的本質,是否體現了生活的真實。
如果我們明白了上述流程中有關“真實”形態的來龍去脈,也許我們就能夠根據紀錄片制作的主要環節,來探討紀錄片“真實”的意義,來探索紀錄片的精神。
生活原態的元真實,對于紀錄片創作來說,它只存在于邏輯意義之中。首先,在現實生活中,編導的視角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他的視野總是要受時代、環境和個人的經歷限制,編導只能在自己的視野范圍之內對現實生活進行取舍、進行創作。其次,編導對選題的確定,是編導主體意識的體現,是其世界觀與審美觀綜合作用的結果,不同的視角,不同的價值取向,決定了選取積累的素材就不同。其三,編導的全部的文化修養、生命哲學、美學觀念等,也即他整個生命意識都會在創作中留下深刻的投影。一切藝術創作就某種意義上講都是創作者的自敘。紀錄片創作也不例外,它和所有的藝術創造一樣,都是生命的創造。如果說紀錄片追求一種真實的境界,那么真實并不是指現實生活的元真實,而是編導主觀感受的理念真實,因為紀錄片實際上是對生活的“轉譯”,編導要把他對生活的讀解借助影像語言呈現給觀眾。
當然,導演選擇什么樣的攝影器材,選用什么樣的攝影師,攝影師如何去運用鏡頭、如何搞場面調度,都有可能對最后的文本真實(或藝術作品真實)產生作用。這也就體現了技術真實的意義。首先,就攝影鏡頭而言,它也有著一套自己的語言、語法和修辭。它對現實的處理,受電子技術的影響。每一次電子技術的進步,都會給紀錄片的美學風格帶來革命性的影響,編導與現實的交流必須通過這個中介,猶如語言文字之于作家。其次,攝影的場面調度如何運用,怎樣用光,如何構織畫面,如何組接鏡頭,這些表面看起來是手段、是技術的元素,事實上也會影響著“真實的傳遞”。再次,我們的攝影鏡頭面對的并不是死的世界,而是流動的變化的一切,是生動的人,且不說故事片等“表演”而成的影視藝術作品,即使紀錄片的拍攝,拍攝的人物在鏡頭面前會有本能的表現,本能地隱惡揚善地進行矯飾,事物的發展也會因為鏡頭的介入而產生變化。我們只有充分意識到鏡頭對生活的介入以及結果,我們才能真正破除紀錄片能夠實現“元真實”的神話。
考察紀錄片真實的本質所在,考察其藝術真實的內含所在,是界定紀錄片是否成功的標志,也是測量編導藝術水準的標尺。其中最有說服力的是紀錄片觀眾接受程度。紀錄片的觀眾按時態分,可以分為現在時態的觀眾和將來時態的觀眾;按文化背景分,可以分為共同文化背景之下的觀眾和不同文化背景之下的觀眾;按接受的角度分,在共同文化背景下可以分為專業觀眾和普通觀眾,專業觀眾指的是和紀錄片編導有相近或相似的專業理論知識的觀眾,普通觀眾則是除此之外的其他觀眾。將來時態的觀眾是一種想象中的觀眾,是現在時態觀眾的延伸,注重的是對歷史意義(歷史價值)的追求,歷史意義的實現體現在對當代觀眾的理解之上,現在時態的觀眾看重的是當下的現實意義(價值指向),給當下時代人的啟發點或者震撼力,兼及紀錄片含有的“歷史意義”。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更多的是民族文化或民族精神好奇的“觀看”,求得“互補”、“互惠”的認識或擇取。共同文化背景下的專業觀眾,他們更傾向于藝術風格、藝術精神、藝術走向等諸要素,而普通觀眾則注重的是題材、主題乃至人物令他們是否關心、是否感興趣,以及對他們是否有意義。對于這些不同身份不同需求的觀眾,如何來認定紀錄片中蘊含的本質真實?編導沒有更巧妙的方法,他們只能用自己的作品來告訴觀眾:基于生活的元真實,在理念真實和技術真實作用下,創作出“文本”,體現并得出“我的”文本真實,你們是否愿意接受,你們能夠接受多少,接受到什么程度,請自己決定。
生活原態的元真實,對于紀錄片創作來說,既無可能,也無意義。而理念真實和技術真實,雖然一方面破除了紀錄片能夠實現“元真實”的神話,但是另一方面卻給了我們追求紀錄片文本真實的希望,也給了我們探討紀錄片精神的途徑。
紀錄片創作必須是真人真事,這是紀錄片的生命。這和同樣以真人真事為基礎的紀錄片和專題片不同。首先,紀錄片不以追求時效為自己的目的,它追求的是一種能夠立足當下更能夠指向未來的歷史價值,能夠具有一定程度的“文獻性”;專題片更注重“新聞性”,它追求的是一種能夠立足當下張揚時代精神、影響同時代民眾的現實效果。[1]其次,紀錄片關心的是事中人的心態,事件只是個載體,創作者依靠這個載體,要透過事件來揭示人性,來反映人的生活、生存狀態乃至生命狀態,來挖掘震撼心靈的旋律。紀錄片則是透過現象看本質。其三,一切紀實的手段或手法,都是以生活的本質真實為出發點,也都是為呈現生活的本質真實而服務的。這是紀錄片和專題片共同的出發點,不同的是紀錄片更類似于文學中的報告文學,而專題片更像是文學中的政論文。
紀錄片創作必須要有理性的態度和獨立的品格,這是紀錄片的靈魂。紀錄片是以一種理念真實(即主主觀參與)通過技術真實(即方式、方法)來追求文本真實(即客觀表述或敘述),而其中的重要環節是對真實的價值判斷。要達到上述目的,必須要有理性的態度,要在社會和歷史的交接點處,不講究也不注重是否主流意識是否平民意識,而是一個思想者置身于現實又跳出現實的一種理性態度,呈一種背負青天朝下看的姿態。只有這樣,我們借助于影像語言呈現給觀眾的認識對象,才有可能處于現實歷史(過去的和未來的)的三棱鏡上,人物的命運才會有縱深感。同時,這種背負青天朝下看的姿態最本質的是“獨立品格”:不遺世獨立脫離民眾,也不隨波逐流淹于民眾,既不要成為政治的工具,也不要成為商業的工具,而是始終生活著清醒著、清醒著思考著、思考著創作著。
紀錄片創作必須要有平民視覺和歷史責任,這是紀錄片的價值。平民視覺和理性態度、獨立品格有著密切的聯系。平民視覺不是指一般意義上的平民意識,而是指紀錄片創作者要生活深入到民眾、眼睛關注到民眾,透過民眾來紀錄現實、思考歷史;其中既有社會責任感、文化責任感,又有歷史責任感:這是因為“紀錄片其實是一個歷史,英文documentary的詞根就是檔案記錄。拍今天其實是拍歷史,今天是明天的歷史而拍過去也是拍今天,因為就像那句著名的話所說的,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而“歷史其實是一個混沌的流,照不到光的地方就會在歷史的黑暗中沉淪,永遠地沉淪。有價值的東西不應該沉淪,這正是紀錄片的歷史使命。”要完成這個歷史使命,就必須要有歷史責任感。
通過對“真實”的不同形態的分析,結合紀錄片創作的流程,我們認為紀錄片創作必須是真人真事,必須要有理性的態度和獨立的品格,必須要有平民視覺和歷史責任,這就是紀錄片的生命、靈魂和價值所在,也是紀錄片的精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