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7年再分配到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這里用個“再”字,是因為大學畢業后,先分到了國家版本圖書館,在那里呆了兩年。這是政治環境左右分配的結果。
來人民文學出版社,可就是我的意愿了。版本圖書館是個小單位,相對來說,人民文學出版社是個大單位。我想,大單位領導看上去也會很大派的,因此第一次看見嚴文井先生,多少有點失望:頭頂謝得很徹底,圍繞歇頂的頭發圈兒長得很旺盛但很規矩;團團的臉,幾道紋路分割出一張很善意很溫和的面孔。后來看見他不論言簡意賅地主持會議,還是腋下夾著飯盆去食堂排隊打飯,都是穩扎穩打不慌不忙的樣子,又覺得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本該是他那個樣子,至少如果你帶著一個作者或者譯者正好碰到他,你很樂意引見說:
“這是我們的社長嚴文井。”
我固然沒有這樣向別人引見嚴文井社長的機會,卻不斷從傳言中聽到了嚴文井身為社長,在出版社高級別的會議上說的一些很有見地的話。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出版社這地方,搞好不容易,搞壞也不容易。許多人,尤其還算頭頭腦腦的人,提到這句話時有的笑笑,有的搖頭,有的索性就是一副不屑的樣子:身為一社之長怎么能講這種話?不過,“這種話”到底是什么話,我倒認為十之有九未必聽懂了。它是真話,是實話,但是經驗告訴我們,在我們經過了長期的洗腦之后,越是真話和實話,越少有人能聽得懂;好比嚴文井是社長,更是一個知名的童話作家,他的童話孩子們讀得懂,大人未必讀得懂,因為童話和真話是相通的,好比皇帝的新衣。
最近在《當代》雜志上看到孟偉哉先生的《記憶嚴文井》,有這樣一段話:“社里有二十來名工農兵學員,難適應工作要求。文井社長不是草草采取推出去的態度,而是予以脫產培訓。這自然不是他一個人的決定,但如果他對這些青年人不理解、不愛護,培訓決定恐也未必能形成。”我參加了這個學習班,沒想到因此距離嚴文井先生更近了一些。
開學儀式上,嚴文井先生講了話,聯系自己的文字生涯,勸我們勤動手寫點東西,這是提高中文水平的一個更快捷的方法。他毫無保留地講述了自己寫作的經歷,說很重要的方法之一是不厭其煩地修改自己的習作;還說最好是寫成之后放在一邊,過一段時間再讀之,看看哪些滿意,哪些變得不滿意了,然后進行必要的修改,該留的留,該刪的刪,直到稿子令自己滿意;一篇稿子首先要讓自己滿意,才能期待別人滿意,等等。
我現在如果能寫點東西,仍然遵循嚴文井先生的這個秘訣。
還是因為參加這個學習班,我有機會親自聆聽他給我講解過我的一篇習作。那篇習作早不知去向,但是那篇習作的名字我記得很清楚:《在藏版本的地方》。文章的大概意思是,版本圖書館本來是藏版本圖書的,卻收藏了許多出版業的老作家、老翻譯和老編輯,而造成這種局面是因為極“左”思潮,把許多有“歷史問題和現行問題”的行家趕出了出版社,讓他們像一本書一樣找地方藏身。我記得嚴文井說這事兒有點新鮮,問我誰都在那個藏版本的地方呆過。我說中央直屬各出版社都有人,還列舉了一大串名字。顯然許多人他都熟悉,聽我說過嘆了口氣,想說什么又忍住了。不過他很快和我提起他的原配夫人也是那里的職員,并說出了他夫人李叔華的名字。這下我聽了大吃一驚,因為我在那里呆了兩年,一直使用著一個小馬扎,上邊用毛筆寫著那個名字,字還寫得很漂亮。我說出這點巧合,他聽了笑了,說看來人還是留下點東西好,是個念想。
對于我的那篇習作本身的得與失,好與壞,他幾乎沒有說什么,或者他說了我沒有記住,但是關于習作的名字,他說立意好,并就文章的立意問題發揮開來,講了許多話,還舉了例子。他強調說,文章沒有立意,幾乎難成文章,而立意有總的,也有零的,段落章節都應該有立意,那樣文章才耐讀。當初通知我去聽他講評這篇習作時,我心下十分忐忑,因為這時候我已經閱讀了他的一些作品,覺得一個成名作家講評我的不成樣子的習作,實在是浪費他的時間。不想,他對一個當時根本不認識的青年人,談得那么誠懇,那么耐心,更主要的是他所講的為文之道,好像就是針對我的,讓我開了許多竅,尤其文章的立意要盡量做好,做到位。
兩年后,培訓班結束,我回到了外國文學編輯室。1983年,他要出國開一次兒童文學會,委托外文編輯室給他翻譯一些材料。材料翻譯好后,領導派我去送,說嚴文井有什么要問要修改的,我可以當場解決。他那時在東總部胡同住,離出版社不遠,我騎車很快就到了。他懂些英語,翻譯的材料他大概翻了一遍,卻一遍又一遍地說好。我畢竟和他不很熟,看來沒有什么問題,想起身走人,可他非留我喝他泡上的茶。喝一杯茶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說,只是三口兩口的功夫。可是午后的天氣轉眼之間烏云翻滾,大雨嘩嘩下起來,而且看樣子我就是小口把茶喝完,大雨也過不去,我想趁機提起他那句在出版社已經很盛行的話,和他證實一下,請教一下,可是終于沒有敢提。
嚴文井怕冷場,于是順著我的專業說話,說搞英語好,他當初要是有條件也一定會去學英語;還說學會一門外語是一輩子的職業,能先睹為快許多東西,文字翻譯可以做一輩子。這些話我當時聽來還很新鮮,因為我還沒有想到學英語還有那么多好處。我也盡量找話說,感謝他給我指點過習作,傳授了許多寫作竅門兒。他問我目前怎樣提高中文,我說一直在閱讀現當代作家的作品,希望在靈活運用現當代口語上有進步。這畢竟是他的強項,聽說我對當代創作關心,就很有興致地問我讀過誰的作品。我很長時間一直訂閱《小說月報》,提及的作家和作品還不算太外行,嚴文井先生聽了很興奮的樣子,好像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隨意聊聊的人了。他說這些年的文學創作算得上豐收,是過去近三十年的文學創作沒法比的。
我有點不知天高地厚,說前三十年中趙樹理的寫作還是值得肯定的,比如他寫的《鍛煉鍛煉》就是很好的揭示現實的作品。集體化才實行了不到十年,他就敏感地寫出了“小腿疼”那樣的農民形象,不把種地當正事兒,卻把混工分當正事兒,實在是了不起,說明那種集體生產形式自打一開始就是極其荒謬的,顛覆人性的。可能我把話說得過頭了,嚴文井好像順著我的話說,其實換到了另一個話題:
“是啊,是啊!老趙比我們執著,比我們更了解生活。他經常回山西農村去蹲點,所以寫出了有預見性的小說。可是,我們當時組織會議批評了他,說他寫中間人物,不寫先進人物。批判中間人物就是從老趙開始的。”
這些新中國發生的文學事件,我這樣新中國成立后出生的人只能當故事聽,自然插不上話。他接著說:“老趙和我做過鄰居,經常來找我下棋。老趙愛蹲著做事,愛到小攤上買燒餅吃,很憨厚很可愛的一個人,可是因為批判他的中間人物,他回山西工作,‘文化大革命’中把他整得很慘,是整死的。”
“不,是絕食而死的,等于自殺。”我說。
嚴文井看著我,有些吃驚的樣子。
我于是接著說:
“趙樹理在舊社會活得很郁悶,沒有出路,曾經跳進太原的人民公園自殺過,但沒死成。人,尤其知識分子,都向往新的出路,可是新的出路到底能給自己帶來什么好處,誰都很盲目呀。”
“你在哪里看到的這些材料?”
“具體記不清楚了,不過我不會記錯,因為趙樹理是沁水人,我是陵川人,我們是鄰縣。他在我們縣的一個先進生產大隊蹲過很長時間點,打算寫一個‘高大全’的農民形象,可是到底沒有寫出來,后來寫了一個《焦裕祿》的劇本,由我們縣的上黨梆子劇團演出。我當時正在縣中學讀書,學校組織我們去看戲,可我沒有從他筆下的焦裕祿身上看出什么‘高大全’的東西,只是一個想為老百姓謀福利的縣令形象。他有一篇紀實作品,名字叫《實干家潘永福》,看得出他很想塑造一個‘高大全’的新農民,可從名字就知道,他只能寫得出‘實干的人’。可以說,他是那一代作家中唯一忠于社會現實的作家,這點實在難能可貴。”
后來,我讀到了嚴文井先生寫的《趙樹理在北京胡同里》,這才知道他們是老朋友,都是不會在這所謂特色體制下鉆營的人。我由此明白了,當初我說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他為什么那么寬容,為什么頻頻點頭了。
我記不清嚴文井先生是什么時候從社長位置上退下來的,但是隨著改革開放越來越深入,趙樹理筆下那個“小腿疼”農婦所表現出來的“不做效益只求利益”的現象,在堂堂的文化機關也是積重難返:想得到利益的人太多,想干活兒的人太少。因此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借用嚴文井老社長的那句話說事兒:出版社這地方,搞好不容易,搞壞也不容易。
那天,雨過天晴,臨走前,嚴文井先生送給我一本他的新書《嚴文井童話寓言集》,并在扉頁上寫上:“蘇福忠同志留念,嚴文井,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如今,這本書成了他留給我的一個念想,每翻看它,我最先想到的還是他說過的那句話:出版社這地方,搞好不容易,搞壞也不容易。
是啊,面對整個出版業荒謬而嚴酷的現實,那句話越來越走向了經典,成了他的另一種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