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儒是什么?是一個人,一種學派,一個“教”?或兼而有之吧。不知翻譯成外文,該如何解釋。
儒是知識分子,讀書人?恐也不盡然。封建時代的讀書人,秀才舉人們,讀的盡是“圣賢書”,十之八九屬于儒門。現代知識分子,就未必都是儒了。“新儒家”自報家門,貼上了標簽,那當然是“儒”無疑。
從字源學上找,儒與孺、與懦同根。孺子,黃口小兒也;懦夫乃男子漢中不太光彩的角色。不過與儒為伍,倒也得體。因為儒學要義,便在一個“順”字。軟弱,聽話,謹小慎微,唯唯諾諾,還是儒家傾心打造的對象,為封建帝王培育奴隸和順民,可視為儒門的最大成就。“俯首甘為孺子牛”,改為“俯首甘為天子牛”,如何?將“牛”改為“羊”更是傳神。人們正是以“羊的哲學”為“儒學”命名的呢。
儒的老祖宗從符卜之流演化而來,在喪禮中充當術士角色,會有什么樣宏闊的胸懷?至于“侏儒”,在巨人面前抬不起頭來,更是形象卑微了。不過,人不可貌相,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儒”成為封建統治的主要精神支柱達兩千多年,沒有“儒術”為其提供馴民治民的“法寶”,那專制獨裁的歷史,怕早就改寫過了。
二
儒家對封建統治的貢獻,的確是功不可沒。
將早期人們對于被神秘化的“天”的迷信崇拜,轉移到對皇帝的迷信崇拜上來,是儒家的一大功勞。董仲舒提出“天人合一”說,為這一轉移奠定了理論基礎,儒家的“天人合一”中的“天”,并非指我們今天以科學方法論證了的大自然這一客體,而是“人格化”了的有意志的神秘化的虛無的“神”。它看不見,能看見的只有它在人間的唯一全權代表——天子,即皇上。這種“天授神權”,天人感應的假說,便是“天人合一”的實質。皇帝是“替天行道”的,歷代皇帝的詔書上,都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也就是說,他的所有旨意,全是代表著“天”的,這種巧妙的“嫁接”,便賦予了皇權以至高無上,不可動搖,永世長存的絕對根據了。
近年來,一些“新儒”們鼓吹儒家文化的優越性時,繼之將“天人合一”論作為首選的課題,據說“天人合一”便是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遵循這一理念,便可以克服自然生態環境破壞的現實困擾。稍稍揭一揭儒學中“天人合一”論的底細,這個“神話”便不攻自破了。
三
孔子學說的一大重點,是禮。“克己復禮為仁”,是綱領性概括。將“克己”與“復禮”相聯系,其實是把“己”和“禮”相對立。“己”是個人,“禮”是社會制度的公共規范。儒家經典中,對個人尊嚴、個人自由、個人基本權益,從無尊重與維護的立論,有的只是束縛與壓制,這“克己”便是一種明證。“克己”以“復禮”,便是要求個人放棄自身的權益,服從等級森嚴的封建禮教秩序。宋儒朱熹等人所謂“立天理,滅人欲”則更近了一步,將禮教提到“天理”的高度(這也是“天人合一”論的發展),要人們無條件地遵從它,并以之消滅個人的欲望和要求。從“克”到“滅”,儒家學說對于人的基本權利、合法要求,漠視、束縛、限制、摧殘,達到何等可驚的程度,便昭然若揭了。所以,有學者一針見血地指出,儒家學說的最大特色,便是對于個人的扼殺。人權觀念所以在中國成為“新鮮事物”,其原因也在于此。
儒家被“獨尊”后,成為唯一正宗的官學、國學,實際上起到“準宗教”的作用,所以人們稱為“封建禮教”。“禮”的地位,由此可見。什么是“禮”呢?三綱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整套等級森嚴的規范秩序,不可越雷池一步,從家庭到社會,編織得嚴絲合縫,水泄不通。君臣、官民、父子、夫妻之間,均是統治與被統治的關系,只能服從,談不到平等;封建社會官本位制賴以形成的理論基礎,全在儒家學說之中。它不僅締結了人際關系的牢固羅網,也成為社會輿論和道德習俗的強大精神壓力,壓在人們心上,成為無法擺脫的震懾性存在。“禮不下庶人”,對普通老百姓,是不必講什么“禮”的;“刑不上大夫”,對當官做老爺的,是可以不受刑法制裁的;“官大一級壓死人”,這便是儒家禮教鮮明的等級性實質的所在。當代史學家認為中國封建統治多取“儒表法理”的策略,儒表,即表面上講禮治、德治、仁政這一套,從意識形態上馴服民心,實際上用法家的嚴刑峻法進行專制獨裁的統治。相輔相成,軟硬兼施,便相得益彰了。
四
儒家對封建社會更重要的貢獻,是“家本位”的建設。以家庭為中心的道德人倫體系,為封建社會的長治久安打下堅實基礎。家與國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形成了互動性的緊密關聯。皇帝世系,宗法性分封,都是以“家”為依托、為根據而“名正言順”地進行著的,所以,國是家的延伸和放大。同時,家又是“國”的縮小與復制。在族長制、家長制的封建性家庭中,族長、家長所施行的統治,儼若小皇帝。儒家在社會上留下的影響,由于封建帝制的推翻漸趨消失,而在家庭中所留下的影響,甚至迄今仍有跡可尋。“文革”中盛行一時的“血統論”、“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不僅是一句民謠,唯成分論給許多人帶來的災難與困擾,人們記憶猶新,其歷史淵源只能從儒家教義中尋覓。當代的反腐倡廉,一再強調“管好自己的子女配偶”,正由于揭出的案例中,一條家庭血緣關系的“隱秘通道”時有所見,這與儒家文化中“家本位”的影響也是難以切割的。再如,農村基層的民主選舉中,屢見不鮮的障礙也是家族關系“天然羅網”影響著選票的投向,成為一個不易解開的“疙瘩”。
中國人的家庭觀念濃厚,成為民族心理中一個重要特色,不能籠統地予以否定。但是,現代社會以人為本的觀念,畢竟與封建時代的“家本位”體系有著很大差異,不能不予以注意。封建時代儒家倫理中所維護的一些規范,天倫是禮,是孝,是節,均不是建立在人與人平等這個基礎上,而是從屬于家長制的絕對統治下的。“孝”作為“百善之首”,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項。孝,原是基于血統的、人倫的、親情關系上自然產生的一種感情,而且“父慈子孝”,應該是雙向的。作為人來說,父子之間也有著各自獨立的人格尊嚴。封建倫理的“孝”卻是強制性的,不可違抗性的絕對服從。因而,“以孝治國”作為一條國策,“不孝”可以治罪。至于“二十四孝圖”中郭巨埋兒、王祥臥冰之類愚孝的典范,更是極端荒唐的樣板。儒家以“孝”為中心,“從娃娃抓起”,在家庭中便將人的個性自由、獨立意志、生機勃勃的創新精神扼殺殆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正是這“一條龍”的系列,培養出千千萬萬柔順聽話,甘作順民的庶民百姓,和效忠皇朝的“賢臣”群體來的。
男女不平等的夫妻關系,是封建家庭的又一重要特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辦的婚姻,丈夫對妻子的絕對統治包括暴力的肆虐,丈夫死后妻必守節的規定,不知殘害了多少婦女的青春幸福以至于生命,至今殘存的那些貞節牌坊可為之作證。婦女兒童的權利是現代社會最為關心的所在,而在中國的封建家庭,她們卻是最主要的受害對象。“五四”思想啟蒙運動將儒教稱為“吃人禮教”,根據便在于此;魯迅發出“救救孩子”的呼吁,也是由此出發。這樣的呼聲如今聽不到了,熱心儒學的倡導者們在其洋洋灑灑的宏文之中,引經據典地援引“圣賢”書中只言片語,大加發揮,對漫長歷史過程中儒家做出的對封建社會的巨大貢獻,卻多不贊一詞,是出于“謙虛”,抑或意在“回避”呢?無論從《論語》、《孟子》或是宋明儒家著作中,摘出某些閃光警句并非難事,其中有些觀點仍不失其學術價值,這是無需否認的。但是,評論一種學術的功過是非,必須從其基本的精神實質著眼,尤其像儒學這樣多年享有“獨尊”位置的“國學”,怎能撇開其歷史上的深遠影響于不顧,只從“本本”上做文章呢?“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原則,對儒學而言,豈可以例外?
對此,或有人會斥為迂腐之談,何必去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呢?不是我要翻,是有人翻得十分起勁,不僅作“學術研究”,且已徑直向“娃娃們”大力灌輸了。僅抄一條“最新消息”以供參考,讀后便知我的所言,不是空穴來風了。
“近日,在上海舉辦的2006年‘讀經教育與學校教育研討會’上傳出消息,一所名為‘孟母堂’的全日制私塾,在12名上海孩子身上實驗一種具有顛覆性的教育形式。在這里,學生要做的,除了背誦經典還是背誦經典。”(7月10日《東方早報》)
孔子在地下,“新儒學”家在地上,均可開顏一笑矣。而你,笑得出來否?
2006年7月11至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