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家時,我回頭與婆婆告別。婆婆站在門口高高的臺階上送我,亦如我初次見她時她親切慈祥出來迎我的模樣。只是這七年間婆婆的頭發已然花白,人也明顯蒼老了許多。
“回去吧媽!”我轉身向婆婆揮手,忍住眼淚。這一走,我知道再也不能回來,可在心里,我會永遠記著這位令我傷懷、讓我揪心的老人——我的婆婆,我的村莊里曾經的母親。
婆婆并不曉得我將不再回來,我和他都沒有告訴婆婆事情的真相,婆婆是蒙在鼓里的。看我揮手,她像往常一樣,慈愛地對著我喊:“放星期時記得回來噢!”
一聽這話,我便心痛如絞,淚眼迷蒙。我哪里還能回來?與他分手,這個家便就不再是我的家,我哪里還能回來?
挪著沉重的腳步,我去往前方的城市。我把那個村莊,把那曾經的家,和我視如母親的婆婆,一并留在了身后。
市區大街上人流涌動,各色廣告五花八門鋪天蓋地。穿一身牛仔裝的女孩涂著藍色眼影、紫色唇膏、黑色指甲,把一頁制作精美的化妝品廣告塞給我。“‘三八節’期間,我們產品八五折優惠!”她說。
我心里想的,卻是婆婆。“三八節”。婆婆不知道“三八節”,不知道。婆婆的一生,沒有哪個節日是屬于她,沒有。春節么?不,那只不過是她更加勞累的日子,不是讓她享受的節日。
在我迷蒙的淚光里,婆婆挪動著她曾經纏裹而后放開的解放腳,背對著我,漸漸遠去。婆婆白發蒼蒼,走向遠處橘黃色悠悠下沉的夕陽。婆婆裸露著養育了幾十個兒孫的豐滿飽脹的乳房,滿眼愛憐,喃喃自語。在她的懷里、膝前、身旁、肩上,全都是嗷嗷待哺、牙牙學語的孩子。
婆婆十五歲嫁人,十六歲生了孩子。接著再生,共生了五男二女,七個孩子。
多可怕!七個孩子!想想我都要愁死。還不止如此。三十六歲時,婆婆又做了祖母(多么年輕的祖母!),六十一歲,又做了曾祖母。而那一個個孩子,也大都由婆婆擦屎接尿一一帶大。可以說,從十六歲起,她的懷里從不曾斷過孩子。婆婆的胸膛,是兒孫們恒溫的暖炕,婆婆的乳房,被三代孩子接連吸吮。她不僅哺育了兒女,還哺育了孫子、外孫和曾孫、曾外孫。婆婆的一生,就只為子孫們而活,除此之外,婆婆不知道,她還能為什么活著。婆婆的意識里,似乎根本不存在“自我”。
我實在不能想象:一個十五歲嫁人、十六歲生育的女子,她有過多少恐懼、多少憂傷?她曾經經歷了怎樣的疼痛、怎樣的操勞,和怎樣難熬的漫漫長夜?
婆婆的一生,從不曾被人認真地喊過屬于她自己的那個名字。做女兒時,爹娘喊她“死女子”、“丫頭片子”。出嫁后,公公婆婆喊她“老大家的”,丈夫則喊她“喂”。待到有了孩子,她便就成了“娃他媽”。及至有了孫子,就又被喊做了“娃他奶”。
我曾經問過婆婆的名字。我想知道。我猜想,那也許是個嬌美動聽或樸素清香的名字,什么“花”,或者什么“芳”。婆婆凄然一笑,說:“問那個做啥,沒用的。”
一個人的名字怎會沒用?可對于婆婆的人生,名字在她,就是沒用。再怎么卑微的人,也該有自己的名字、該讓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啊! 更令我傷懷的是,就是這樣一位毫無自我、只為兒孫們活著的老人,兒媳們卻常常對她橫眉冷眼,惡語相向。兒媳們總抱怨婆婆心偏,你說是偏了她,她又說是偏了另一個她。她們吵來吵去,罵爹罵娘,讓婆婆常常陷于愧疚,陷于自責。婆婆總覺得自己是罪人,是負債者,她覺得她欠了兒媳們很多,是拿一生的苦苦勞作都還不盡債務的負債者。
剛成為那個大家庭的一員時,周末,我下班同家,看見婆婆站在門口。“媽!”我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可婆婆卻一臉驚愕,嘴張著,卻無聲,手足無措。她沒有料到我會叫她,因為先前娶回的幾個兒媳從不曾這樣禮貌地對她。即使是需要她給照看孩子,也是不吭一聲,理直氣壯地放下孩子就走。兒媳們的理由是:你看你自己的孫子,還用我跟你說、對你笑嗎?
所以,婆婆以為,像我這樣一個來自城里的有文化、有工作,并且又不用她照看孩子的“洋媳婦”,肯定更不會把她放在眼里。
“媽您耳朵不好使嗎?”我擔心地問她。
“不!不是!我、我不曉得……”婆婆這才意識到我剛才真的是在叫她。立刻,她又是一臉惶然,受寵若驚。很明顯,她是不大適應兒媳婦對她這樣禮貌。
那年秋天,婆婆在坑坑洼洼的巷子里不慎跌倒,扭傷了腿,疼痛難忍,臥床不起。我回家休假,照料婆婆。因為疼痛,婆婆忍不住呻吟,我替她按摩,和她說話,安慰她,希望能為她減輕些疼痛。婆婆哭了,她說她從未被兒媳婦這樣待過。幾十年了,從來都是她侍候兒媳,至少她侍候過每個兒媳每人幾次的“坐月子”,但兒媳們卻從不曾關心過她的冷暖饑寒,更不曾過問她的哀愁,她的憂傷,她的病痛。而婆婆,也早已習慣了忍耐,習慣了把所有的苦咽回肚里,埋在心里。“我又不是個鐵打的……什么時候,才把這一世人熬到頭?人難活,人難活呵……”婆婆塵封于胸的憋屈那天如破閘的渠水,得以暫且地宣泄和放松,久久地,她拉著我的手,哽哽咽咽,老淚縱橫。
后來,我漸漸地知道,現在的農村,孝敬公婆的兒媳已如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我多次看到的情形是:逢年過節,兒子去集市割了些肉來,悄悄地,先去老爹老娘的住處,給老人剁下一小塊。卻不料,這事被兒媳知道,兒子回去,兒媳即刻就與之大吵一場。理由是:你是我男人,我男人賺下血汗錢割來的肉,憑啥要送給那老不死的吃?你這輩子是和我過,還是和你爹娘過?
混賬腦子,或者是原本就也認為媳婦比爹娘重要的兒子,因此就會站在媳婦一邊,與媳婦一起,不再孝敬老人。而對于有孝心的兒子,媳婦的那種說法做法,當然是要招打。但是兒子打了兒媳,兒媳又會披頭散發張牙舞爪去糟害公公婆婆,“老不死的!老不要臉!就那么饞?就那么愛吃?為吃一口肉,就讓你兒子打我?瞅瞅你兒子把我給打的!”此情此景,做爹娘的,誰還好再收兒子送來的東西?久而久之,老人們就斷絕了指望兒媳孝敬的念想,在他們看來,不虐待老人、不打罵老人的兒媳,就已經算是很好,算是自己燒了高香,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舊時中國,婆婆風光,媳婦難做,所以媳婦們總盼著“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好轉換身份,揚眉吐氣。然而對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左右出生的中國女性,尤其是生活在農村的中國女性,她們好不容易將難熬的媳婦熬成了婆婆,這婆婆卻也并不比舊時那媳婦好做。她們處身于傳統文化的劇變時期,她們的人生被撕為了兩半,而這兩半卻全都是苦,是兩種不同的苦:青年期,她們做女兒、做兒媳時,深受傳統文化中孝文化對女性的壓抑和折磨,要吞聲忍氣、低眉順眼、“三從四德”,對公婆,對丈夫,不敢有任何的不從、不孝、不敬;到后來她們做婆婆,卻又遭遇傳統文化變革在全國(尤其是在農村)幾乎是畸形的展開與張揚。再加上“文革”期間砸爛孝文化,所以,所謂的新式婆媳關系就來了個徹底“革命”。自此開始,城市里情形還可容忍,農村的兒媳們則躍身而起,把舊中國婆婆欺壓兒媳的惡俗給倒了個個兒,變成了婆婆們整日提心吊膽,凡事總得看著兒媳的臉色。
應當說,我們在傳統倫理道德方面丟失的東西太多,而丟失了那些不該丟失的,每個人,都要付出代價。而我的婆婆那一代生活在農村的中國女性最為不幸,她們因此付出的代價、她們所遭遇和承受的種種艱辛與磨難,從肉體到心靈,都可以說是最為長久,最為劇烈,也最為沉重。
而今的婆婆,可以說就是整個家庭中為幾代人提供服務的不計工資、卻任勞任怨的終生保姆。她們終生只為兒女、為子孫和家庭付出,耗盡全部的體力和心血,卻極少得到晚輩、尤其是兒媳應有的孝敬與尊重。我那婆婆的人生,應當說就是那一代中國農村女性生存狀態的一個縮影,一個例證。
讓我驚嘆又羞愧的是,我們所丟失的那些不該丟失的傳統倫理道德,從內容到形式,直至今日,在我們的鄰居韓國人那里,竟是一直在很好地被發揚、被延續。韓國人,晚輩回家,先去上房問候長輩;上班的兒子兒媳,上學的孫子孫女,臨出門時,要向家中爺爺奶奶告別;家里最好的朝陽的房子,是給老人住;兒媳做飯時,先去問婆婆想吃什么……
韓國電視劇《看了又看》為何在我國反復播放卻總是享有很高的收視率?劇中那些婆婆媽媽的家庭瑣事,何以會讓人覺得那樣溫暖,那樣親切?我們視之為糟粕,也早已丟棄了的“封建”傳統,為何在人家那里卻依然還是美德?
在我們現在所謂的現代家庭里,孫子,才是家里至高無上的尊者,全家的生活,主要是圍著孫子轉。而家中的老人,卻往往待遇最低,最不被重視。尤其是在農村,很多老人,雖說是兒孫滿堂,但他們卻難以享受天倫之樂,甚至連溫飽都難以保障。他們住著家里最破、最小的房子;吃的是最差、最沒有營養的食物;穿的是兒孫們淘汰的最舊、最爛的衣服。如若生病,如若老至生活不能自理,那情形就更加難料。
“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未諳娘食性,先遣小姑嘗。”這首詩雖說有兩層含義,但僅從字面上講,媳婦對婆婆的那份尊重和在意應該是當時的一種美德和社會風尚。
可現在呢?
離開了那個家,我本當了無牽掛,可我卻一直揪心地想著婆婆。很多次夢里,我都夢到她,她總在操勞,總在忙碌,她爬滿皺紋的臉上,刻著憂傷,寫著愁苦。
明天即是“三八”,而這節日之于婆婆,卻有著隔世般的遙遠。婆婆沒有節日,婆婆也似乎并不需要節日,她需要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際的幫助。
城市周圍的田野上,那么多的村莊,那么多的婆婆。我,我們,又能給她們什么?忽然就想起那句話:百無一用是書生。于是,苦笑一聲,唉!罷罷罷,不寫也罷,不說也罷。
然而,書生就是書生。書生,就是要寫、要說。讓人憂心、叫人痛苦的事,書生即使管它不了,心,卻總是放它不下,放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