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3
在運城至風陵渡途中下車后,沿一條陡立的斜坡攀援到上面的立交橋上,展示在我眼前的是另一番天地。中條山柔緩的曲線和一抹寬廣的黃河緊密相接,這是中條山的末端,也是黃河從晉陜腹地進入中原的門戶。黃河在這里形成了大片的灘涂,冬天稀薄的陽光下,寬廣的河灘呈現出它該有的色澤和安詳,一層白霧籠罩在無邊的河灘上空,氤氳著來年春的勃發、夏的蔥綠和秋的豐碩。一線黃河隱在天邊,對面的秦川大地煙鎖霧罩。來自黃河波瀾間清新潮潤的氣息,隨風徐徐吹來,向我發出最初的問候。
黃河出了禹門口,一路南下,少了激越,多了悠閑,少了峽谷石山間的規矩約束,多了黃土平原上的任性恣肆。它不斷地吞沒大片土地,又不斷地騰挪出大片的土地。變化不定的土地,造成了沿河村民因土地糾紛不斷發生的械斗、流血,甚至失去生命。據當地縣志記載:
雍正七年(1729)山西永濟、陜西朝邑兩縣沿河農民,為爭奪灘地發生械斗,各有千余人參加,打死打傷無數。
1948年至1952年,山、陜沿河農民經常為土地發生糾紛。1952年9月23日,政務院發出了北從禹門口,南到風陵渡,以黃河主流為界的指示。主流以東地權屬歸山西,灘地給山西農民耕種,主流以西地權屬陜西,灘地歸陜西農民耕種,無論黃河如何變化,偏東或者偏西,均以主流為界,不得以任何借口越過主流爭地。并撥給沿河少地無地農民救濟款41億元。
1962年9月,永濟縣長旺村同陜西朝邑縣為爭灘地發生械斗,死一人,傷多人。山西省和陜西省再次協商解決黃河灘地問題,并達成協議。
1988年5月18日,永濟縣韓陽鎮雙店村、山新村和辛店村為爭奪灘地,發生械斗,死一人,傷17人。
2003年2月25日,韓陽鎮長旺村和芮城縣風陵渡鎮匼河村為爭地發生械斗,傷一人。
……
志書上的輕描淡寫,遮掩了一次次械斗中的激越昂揚和它們背后潛藏的復雜曲折,遮掩了當初彌散出來的血腥。我不知道今天輕輕撩開它的一角后,展示在我們面前的又是什么?
這幾件因土地發生的械斗,都發生在永濟市韓陽鎮境內。韓陽和芮城縣風陵渡鎮相連,處于山西省的最南端,境內有5萬畝黃河灘涂,25個行政村,3.2萬多口人。
我和韓陽鎮黨委書記李海軍約定,九點鐘他準時在辦公室等我。
沿一條平坦的街道來到韓陽鎮政府,鎮政府整齊氣派的辦公大樓,矗立在眾多的商業店鋪之間。鎮黨委書記李海軍聽說我要了解黃河岸邊村民為爭奪土地發生的械斗事件,笑著說,在這片土地上,他這個黨委書記已經當了九個年頭,九年來他熟悉了這里的一村一寨,一草一木,黃河沿岸農民為爭奪土地經常發生械斗,解決黃河邊農民的土地糾紛,成了他們鄉鎮工作一項必不可少的內容。只要土地還是農民兄弟賴以生存的根本,農民為土地發生的械斗就不可能停止。
李海軍書記專門讓副鎮長曹國強配合我的采訪,面對好幾起為土地發生械斗的事件,我不知從哪一件入手最好,曹國強副鎮長告訴我說,長旺村來了一個告狀的,你不妨先了解一下。 正說著,只見一位老者手持狀紙進來。他叫鄭月娃,是長旺村一位普通的老百姓,今年六十一歲。他個頭高大,面色紅潤,一看就知道是黃河邊的人。他把手里的狀紙遞給我,上面用鋼筆整整齊齊地寫著:
灘地界定不公潛伏隱患
請求慎重處理確保平安
現就永濟市長旺村和芮城縣匼河村因新灘地界定問題,發生群眾械斗,運城市政府出面解決,界定不公,潛伏隱患一事反映如下:
早在1962年,長旺村和匼河村就灘地界定問題已達成協議,至今已有四十多年,四十多年來,兩村和平相處,并不爭議。近年來,匼河村人卻越過界定灘地420米,耕種我村灘地,這是一起赤裸裸的強盜行為,我們長旺村人為奪回我們的土地,于2003年2月25日和匼河村人發生糾紛。運城市政府重新界定兩村土地界線,2003年5月30日運城市政府下界樁的當天,長旺村3700口人,認為界樁下的不合情理,群情激奮,把公安局的警車掀翻,用水泥電線桿子封鎖了長旺村的交通要道。為彌補長旺村人民的損失,市長答應給我們修橋打井,至今還沒有完全兌現……
看著鄭月娃的這一紙告狀信,我想我的采訪不妨就從他人手。鄭月娃爽快地答應了我的采訪請求,并給我留下了他家里的電話號碼。
2006年12月16日“2·25”事件
一條寬闊平坦的沙石路蜿蜒在溝壑土嶺之問。來之前,一位當地的老學究告訴我,這條路是過去一條古驛道,名曰:菜坡。名字出處今天已無證可考。這“菜”字引起我并不荒唐的聯想。這里的山,又名首陽山。山不高,上面曾經生長過一種叫做“薇”的野菜。若干年前,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正是隱居在這里,他們采薇而食,最終餓死在這首陽山上。冬天溫暖的陽光下,瞭望四周光禿禿的土陵,我不知道這土嶺上是否還生長著滋養過伯夷叔齊生命的薇菜?因為伯夷、叔齊,這里的薇菜就成了不平凡的菜,菜坡也應當很有來歷。 走過菜坡這條古驛道,長旺村盡鋪眼底。村莊東高西低,成階梯狀傾向黃河。長旺村3700口人,17個居民小組。村莊并不因為它的僻遠有異于其他村莊,寬闊的水泥巷道,路邊人家參差不齊的房屋,不時看到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往來穿梭。村中間有一個不大的火車站,黃顏色的小站房前,站著手拿信號旗的工作人員。
一路探問下去,到了鄭月娃的家。鄭月娃看到我,有一種出乎意料的表情。在他家小小的西屋里,我問起他2003年2月25日那天,長旺村和芮城縣匼河村之間發生械斗的事,鄭月娃臉上呈現出激動的神色。
2003年2月25日,是長旺村歷史上一個不平凡的日子。這天,長旺村88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組織起來,準備奪回匼河人耕種了三年的土地。這片土地是黃河嫩灘地,共420米(河灘地只有寬窄沒有長短)。這88人和村委會達成不成文的協議:若奪回土地,他們優先承包或者優先耕種一兩年。這些人中間,他們內定有十幾個“敢死隊”員,所謂的敢死隊員,都是敢于下手的“生手”。
早晨八點多鐘,在村人的目送下,他們每人肩頭扛一把明晃晃的鐵锨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在前面開道的是一輛轟隆隆的拖拉機,拖拉機負責翻耕土地界線。
2000年,黃河西移,又一次騰挪出大片的土地,這些剛退水的土地,當地人稱作“嫩灘”。而耕作了多年,又無水患之災的則稱作“老灘”。在嫩灘上耕作是一種冒險的投資,無情任性的黃河水隨時都會吞沒這些耕種的土地,所有的辛苦一眨眼間就會白白扔掉,有時,黃河會顯示出她的寬宏大度,讓冒險者獲得意料不到的豐收。
這片嫩灘地就位于兩村土地相接處。黃河水退去后,這片土地最初呈現出的是一片荒蕪,誰先開墾誰就無疑擁有最初的享用權。最早開墾這片土地的是匼河村一個叫二枚的人,二枚以開墾土地為業,他把這些開墾的土地五畝一份,一次性永久承包出去。承包這些土地的大部分是匼河村人。三年過去后,這片土地并沒有受到黃河水的侵擾,在人們看來已經成了一片放心耕種的土地。長旺村人站在兩村之間的柳樹畔子上望過去,出乎意料地看到這片土地原來在他們的界定之內,是屬于長旺村的土地,匼河人無疑成了“外來侵略者”。
兩村的干部開始在一起協商,長旺村愿意補償給匼河村人這些年的土地開墾費,希望匼河村退出這片土地。
匼河村干部提出的唯一個條件是:退出可以,必須把長旺村“甲山庚”的土地定向,更正成正東正西方向。
長旺村干部為難了。他們說:“甲山庚”的定向是清朝乾隆年間老祖先手里定的,如果他們手里不再“甲山庚”,那不是遭老祖先和后輩人埋怨嗎?
兩村協議不妥,2003年2月25日,長旺村人只好強行奪地。
這天長旺村人來到匼河人耕種的那片嫩灘地,勤快的匼河人已經有人在那里耕作。長旺村的拖拉機沿著他們該有的“甲山庚”方向,理直氣壯地開進了匼河人的土地。匼河人看到自己的耕地被毀,過來阻擋,三言兩語間,充滿了火藥味。兩村人誰也不服輸,很快打成一片。在早晨的薄霧中,黃河岸邊回蕩著鐵锨的打斗聲和男人的嘶喊聲。匼河人畢竟勢單力薄,一人被打成重傷,在有組織有準備的長旺村人面前,他們很快敗下陣來。
敗下陣來的匼河村人并不服氣,立即回村叫來了風陵渡鎮干部和風陵渡鎮派出所干警,村里也來了百十號人。他們來到這片嫩灘地時,正午的太陽已經驅散了早晨的薄霧,這時任何的勸阻和說服對手拿鐵锨的長旺村人都無用,他們一代代人已經習慣了用武力解決糾纏不清的土地問題,這時不管你是國家干部還是一般老百姓,鐵锨面前一視同仁。匼河村干部不得不請示芮城縣政府。
兩方對峙的這段時間里,黃河不經意間漲水了。二三月間,正是“桃花水”汛期,滾滾的河水很快包圍了那片嫩灘地。長旺村人唯一的一條出路,讓匼河人封鎖得水泄不通。長旺村88人圍困在河灘出不來,有條小路完全能夠走出那片水域,他們偏不走,在他們看來,從哪里過去,也一定要從哪里回去,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如果繞路走,長旺人在精神上先輸給匼河人一籌。中午沒有飯吃,村里人就差人蹚著齊胸深的水過去,送去方便面和礦泉水。
88個長旺村人被圍困在黃河灘里,村里的老年人不約而同拿起鐵又鐵锨,來到河灘解救他們的子侄。在這些年老的一代人身上仍舊殘留著為爭奪土地在一次次械斗中烙印的一塊塊傷痕,他們血管里也仍舊流動著強悍不服輸的血液,這是黃河邊一代代男人共同的品質。那邊,匼河村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持棍扛锨,看樣子準備和長旺村血搏一場。
中午十二點,永濟市和芮城縣的公安干部、政法委書記及時趕到,他們立即聯合起來,達成協議:雙方群眾各自后退200米,形成了一個500米的隔離帶,避免流血事件的發生。下午4點運城市公安局治安科副科長趕到,聽取了雙方的匯報,作出三條決議:一,前期雙方領導均做了大量的工作,有效地控制了事態,后面事情的最終解決,兩個縣市的領導負有主要責任;二,立即成立案件調查組,由運城市局牽頭,著手對永濟一方打傷芮城群眾一案進行調查。在此基礎上,芮城群眾撤退,讓開道路,以便永濟群眾撤退;三,市局扣留永濟方拖拉機,以平息芮城方群眾情緒。
芮城領導要求逮捕拘留打人兇手,考慮到也許會激化矛盾,沒有對長旺村人采取措施。
下午6點30分,匼河村封鎖道路的群眾才不情愿地撤退,被圍困在河灘里長達八個多小時的長旺村人,從原路安全返回。
那片嫩灘地成了一片有爭議的土地,上面禁令:雙方群眾誰也不能擅自進入耕作。這只是暫時的結局。
艱難的界定
2月25日以后,兩村暫時相安無事。當時在這片河邊的嫩灘地上,匼河人已經播種了大片的棉花,嫩綠的棉花苗并沒有因為禁令而停止發芽、開花,匼河人開始除草施肥。用鄭月娃的話說,這是匼河人第一次犯規。第二次是在2003年5月9日。這天,運城市政府重新劃分了兩村的土地界線,剛下了木頭樁子,匼河人認為不公,拔下來一把扔進地頭的涑水河里。
運城市政府決定在5月29日,重新劃分兩村的土地界線。
在等待劃分土地界線的日子里,一天早晨,這片有爭議的土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口棺材,棺材在河灘的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動不動地雄踞在那里,面對長旺村方向。看到這口棺材,長旺村人知道匼河人在向他們示威,匼河村人決定用死來捍衛這片土地了。長旺村人沒有立即采取相應的措施,只是等待5月29日這天的劃線結果。
5月29日,一大早兩個村好幾千號人,聚集在這片有爭議的土地上。劃界,在他們眼里這是涉及到后代子孫的大事。大家好像不是為劃分界線而來,而是為打架而來,人人都面容肅穆,手里拿著鐵锨鐵叉,一種緊張的氣氛縈繞在兩村人之間。中午時分,還不見運城市劃界的領導來,長旺村人把永濟市一位副市長圍在中間,質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這位副市長再三解釋仍無濟于事,有一部分群眾要強行進地耕種。
這天運城市的有關領導,正在芮城縣風陵渡鎮召開永濟和芮城主要領導和有關職能部門人員會議,就兩村的劃界問題展開了激烈討論。由于意見分歧大,難以統一,反反復復,直到下午還沒有定論。劃界的計劃不能不取消。
這天河灘上出現了誰也預料不到的毀青苗事件。
下午,群眾看不到來劃界的領導,人人又渴又餓,在河灘高溫的炙烤下,一種煩躁不安的情緒在群眾中迅速蔓延。
有人說,上面領導一定是讓匼河人的棺材嚇怕了,才遲遲不肯下樁。
有人說,怕出事還算啥共產黨干部!
大家七嘴八舌,河灘里一時紛亂起來。
長旺村的村主任在群眾的一片埋怨聲里,終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大手一揮說,這地咱們種不成,他們誰也休想種。立即打電話叫來一輛拖拉機,在有爭議的土地上瘋狂地耕作起來。
地里是一片綠茵茵的棉花苗,棉花苗在匼河人的精心侍弄下,已經能夠預料到秋天可喜的豐收。就在無數的棉花苗無辜地埋沒在潮濕的黃沙里時,匼河村種地的群眾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種的棉花被毀,一年的指望頃刻間化為烏有,頓時群情激憤,人人手里掂棍拿锨沖過來,準備和長旺村人決一死戰。在這關鍵時刻,芮城縣200多名干警及時趕到現場,阻止了匼河村種地群眾。永濟市政法委書記和一位副市長也及時趕到,阻止了長旺村人繼續毀青苗的錯誤做法。
晚上10點鐘,永濟市主要領導在韓陽鎮召開緊急會議,政法委書記嚴厲批評了長旺村書記和村主任無視法律的行為。要求干部群眾必須保持理性的克制態度,保證下次劃界成功。
5月30日下午3點,運城市政府電話:下午4點準時放線,要求兩縣的干警立即趕赴現場。劃界時,兩縣干警拉起警戒線,群眾一律不準靠近。
兩村的地界由運城市政府領導親自劃分,長旺村的老界畔子不動,涑水河西,匾河村人耕種過來的420米嫩灘地,一分為二,兩村各種210米。
長旺村的“甲山庚”在這片嫩灘地上,成了不折不扣的正東正西方向,“甲山庚”之說從此畫上了句號。
看到這種結果,長旺村人一時接受不了,不等干部離去,干警撤離,幾百名群眾一哄而上,拔掉界線的水泥樁子,50多名干警在失去理智的幾百名長旺村人面前,阻攔和警告顯得蒼白無力。
這天晚上,狂風呼嘯。
從匾河村方向隱約傳來的鞭炮聲響徹在黃河岸邊。
也就在這天晚上,長旺村的一條條巷道里出現寫有《千古罪人》的小字報。上面寫道:
朗朗乾坤,日月無光,黑白顛倒,世人震驚。千載黃河,歷史大畔,巍然不動。身為村官,理應造福村民,誰知惜官如命,喪權割地。昔日幾多豪杰,衛我家園,舉村同胞,同仇敵愾。今日耳聞他人黃河岸邊爆竹聲,我自揮淚默默恨蒼天,還我百年之說……
矛頭直指村干部,村干部要求集體辭職。
晚上,9點多鐘,永濟市市長馮方匯等主要領導立即趕到韓陽鎮。10時,召開緊急會議。會議上決定:堅決維護5月30日的放線結果;在做好群眾思想工作的同時,對于群眾的過激行為要堅決制止,對群眾提出的意見通過正當渠道向上反映;對拔界樁者提出嚴厲批評,立即恢復界樁。
5月31日,永濟市市委連夜召開常委會議,會議從零時25分開始,至3時結束。會議上制定了相應的措施。凌晨,市長馮方匯趕往長旺村,和村書記、主任談話,要求他們做好群眾工作,不得發生過激行為。
這天下午,長旺村300多人,還是開著拖拉機,浩浩蕩蕩趕往有爭議的嫩灘地,繼續耕毀匼河人種的棉花地,公安干警極力阻止,仍無濟于事。
在匼河一方,這次卻異常冷靜,他們只是在不遠的地方架起錄像機,將整個毀青苗的過程全部錄入鏡頭,向運城市政府反映。
6月1日,晚上9時許,運城市公安局抽調警力50余人,來到長旺村宣布《關于處理毀青苗事件的通知》。
這天晚上,長旺村停電,巷道里一片漆黑。在無邊的寂靜中,一陣哐哐的銅鑼聲,頓時在一條條漆黑的巷道里急劇地回響,長旺村迅速傳遞著一個小道消息:運城市公安局到長旺村抓人來了。
失去了土地的長旺村人,心里正窩著一團火,聽到這個消息,不約而同聚集在一起,掀翻了鎮派出所的警車,用電線桿子堵住了所有的道路,干群關系處于嚴重緊張狀態。當天韓陽鎮派駐長旺村進行安撫工作的鎮干部,工作剛開了個頭,就又前功盡棄。
6月2日,永濟市市長和長旺村500名群眾對話。
6月3日,運城市主要領導在芮城縣風陵渡開發區管委會二樓會議室,召開兩縣市灘地劃界落實問題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兩縣(市)委書記、縣(市)長、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河務局長。會議氣氛嚴肅、緊張。運城市主要領導要求兩縣市無條件地落實運城市政府的決定,這個決定不存在對和錯,只存在如何執行的問題。
6月10日,長旺村四名年逾八旬的老人開始逐級上訪。
6月12日,百余名50歲以上的老年人下灘,在有爭議的嫩灘地播種了40畝高粱。
……
為穩定群眾情緒,遏制群眾械斗事件的再次發生,韓陽鎮政府于6月13日組成工作組,進駐長旺村,走進重點戶中做工作。永濟市四套班子領導親自下到農戶,他們答應給村里硬化了道路,打一眼甜水井,建一座橋……滿足群眾的一切要求。
后來,我詳細翻閱了永濟市政法委書記仇紅學這段時間的日記,從日記的字里行間,我看到了各級政府為平息這場持續三個多月的土地糾紛所做出的各種努力。
“甲山庚”之說
長旺村和匼河村毗鄰相居,土地相接,兩個村都位于黃河的圍抱之中,都是三千多人口的大村。長旺村位于一個凸出的土崖上,這個土崖當地人稱它為龍頭。長旺村西的河灘地,從古以來呈“簸箕”狀向外輻射。羅盤上顯示,右手呈乙山辛,左手呈甲山庚。和匼河村交界的地畔上,生長著一行長旺村人栽種的老柳樹,人們叫做:老柳樹畔子。
村里一位老人告訴我說:“我們還有老灘地簿子哩,這簿子是乾隆年間流傳下來的,上面記載著乙山辛和甲山庚的說法。”
這老人叫相知山,今年67歲,精神矍鑠,說話響亮有力,是過去的村干部。
我很想看到從清朝乾隆年間流傳下來的老灘地簿子,我無法想象那發脆發黃的紙張,在我手指下發出的那種執拗的呻吟和它不可抗拒的威力。
他說:“你若想看,我給你找找,不過在村委會里有一塊石碑上還有記載,可惜這塊石碑成了斷碑,上面的記載已經不是很完整了。”
這天中午,我穿過一條條巷道來到了村委會。村委會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五六位曬太陽的老人,他們微閉著眼睛悠閑地度著無憂的晚年。不大的村委會里住著一對老年夫妻,他們是專門守護村里這塊石碑的。在一堆柴草里我刨出那塊斷碑,抹去上面厚厚的灰塵,湊近身子努力辨認著上面的一個個漢字,傾聽著這塊古老的斷碑對我無聲的述說。我隱隱約約看到二百多年來,黃河兩岸老百姓為爭奪河灘地的一些記載:
……秦晉灘地俱以黃河為界,由來久矣。嗣后秦人,不遵舊規,遂于康熙……不意,乾隆十二年間,一河分為兩河,中出一灘,兩省窮民互爭……大肆控爭……訟三載,幸劉馬二大人……均分,晉人得十之六……北界乙山辛定向,南界甲山庚定向……西屬秦,東屬晉,昭然各不相越。乾隆十四年以后,河漲水發坍退不常……后復同治二十八年至道光十八年,秦人不軌越河侵界……刻銘立于本村五龍廟,以便考查,抑或后有爭端……
斷碑上沒有年月,落款卻是:“生員鄭維周謹撰并書丹上浣吉日”。
這塊石碑上字跡清晰,從清朝哪個朝代流傳下來的已難以確定,它又是如何成了斷碑,今天的長旺村人也說它不清,它卻清晰地記載著村莊四周的界線和定向,記載著乾隆十二年間,兩省以黃河為界,不料黃河卻分成兩條支流,中間出現了一片灘地,面對這片灘地,兩省的“窮民”大肆爭奪,官司打了三年,最后還是一個姓劉和一個姓馬的官員加以解決,將這片土地十分之六歸山西“窮民”,十分之四歸陜西“窮民”。官司剛結束,河漲水發,這片多出的河灘地瞬息間讓水吞沒……石碑存放在村里的五龍廟里,作為證據,避免以后再為土地發生糾紛。
看完,我禁不住撫碑哂笑,原來黃河從古以來就和我們開著不大不小的玩笑,它是在炙烤著我們的靈魂,還是在歷練著我們的意志?它用自己執著前行而又騰挪善變的身軀,在這片平坦如若宣紙的土地上,給我們人類書寫了一條不變的生存哲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黃河邊的人讀懂了這句話,在不定的黃河面前,黃河怎么流,黃河邊的人就怎么活了。
離開村委會后,這對老夫妻重新用柴草把半塊斷碑小心地遮掩起來。在他們看來,這塊歷經滄桑的斷碑就是長旺村人眼里的命根子,是他們永遠不變的土地。
在村委會門口,我和幾個曬太陽的老人閑聊起來。原來3700口人的長旺村,土地僅僅有1000余畝。土垣上的旱地人均二分三,這些土地沒有井水澆灌,每年收成好壞都要看老天爺的臉色。灘地人均也只是三分。1994年12月實行30年土地不變的政策后,好多家庭只添人口,不添土地。沒有土地,只好外出打工,村里有一大半的人都打工去了,有的在別的地方承包土地。
長旺村也有過他們的輝煌,這種輝煌也只是在他們的父輩和爺爺輩短暫地出現過。那時,黃河西移在很遠的陜西那邊,長旺村和匼河村一帶有著看不到邊的黃河灘地,村人們早出晚歸,家里孩子四五歲時都認不清自己的父親。人們只有過年時節才能閑下來,那幾天,村里騾馬滿巷,家家戶戶的騾馬大車整天都丁當作響走親戚。村里四大廟——五龍廟、娘娘廟、三皇廟和龍王廟,這些廟都有寬大的獻殿,帶著腰廊的房子,廟里整天香火繚繞,唱戲祭祀,熱鬧非常。這四大廟后來全部毀在日本人手里。
黃河從什么時候東移?他們誰也記不清楚。只記得這些大片的河灘地,在他們父輩手里就開始一天天減少,在他們童年的記憶里,充滿了父輩的聲聲嘆息和無奈的眼淚。他們眼巴巴地看著大片大片的土地咔嚓咔嚓地裂到了黃河去,這咔嚓咔嚓的崩灘聲,夜以繼日地切割著他們的血肉和心靈。
20世紀40年代以后,所有的河灘地終于全部讓黃河水吞沒,滾滾黃河水繞著村莊流淌,繚繞在村莊上空的是夜以繼日的波濤聲。那些他們往昔耕種的土地,奇跡般地移到了黃河的另一邊。坐落在“龍頭”上的村莊隨著黃河而富有,也隨著黃河而敗落,他們生存的命運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是掌握在游移不定的黃河手里。
失落了土地的村莊,就這樣開始了它艱難的生存跋涉。
解放后,1952年,中央政務院發出了山、陜兩省以黃河主流為界的指示,并從國家財政撥出41億元(舊幣制),補償黃河邊這些缺少土地和沒有土地的農民。但這卻無法補償長旺村人對土地的渴望。1963年,長旺村人無視政務院的指示,越過黃河不管不顧地耕種大片的荒地,導致了這年秋天震驚中央的兩省農民械斗,從此,長旺村人在陜西韓城一帶有了“仇板”的外號。
1962年的那次械斗
1962年秋天,長旺村村民和陜西省韓城五個村莊的村民發生的那場并不遙遠的械斗,至今,長旺村的老一輩人仍舊津津樂道。在他們看來,那不是械斗,是一場難忘的“戰事”。相知山老人對我述說時,言語之間洋溢出勝利者的驕傲和自豪。
1962年,三門峽水庫的水退去后,在對面陜西韓城一帶裸露出幾萬畝的水庫底子,這水庫底子可是上好的土地啊。那時,長旺村沒有灘地,隔著一條黃河,長旺村人看著一大片長滿荒草的土地,無不眼饞。村干部在一起合計,那片水庫底子是屬于國家庫區的,不屬于任何人,白白地長滿荒草實在可惜,不如開墾種上莊稼。春天,長旺村的17個生產隊幾千號人,浩浩蕩蕩地搖著小船去了那片土地,大家起早貪黑,不辭勞苦,每個生產隊都開墾了幾百畝的土地,全部種上了黃豆和高粱。整個夏天,村人們看到河那邊一片綠旺旺的莊稼,心里甜絲絲的,在這饑饉的年月里,他們村遇到了一個難得的豐收年。
一片紅艷艷的高粱昭示著即將到來的豐收,村人們輪流去河那邊看守。晚上蚊子多,要不停地搖動著扇子才能有片刻的安寧。那時,河灘里有許多“灘虎”,他們稱霸一方,誰也惹不起。有的人是從監獄里出來,沒地方去,就在河灘里安了家,也有的是通緝犯,他們也看中這片土地,灘大好藏身。有個叫史新月的“灘虎”,經常來這片土地騷擾。那天,恰逢相知山看莊稼,史新月就帶人走了過來。
史新月大手一搖說:“這片地里的莊稼是我們的。”
相知山爭辯說:“是我們的。”
史新月問:“是你們的?那我問你,你們種了多少畝地?這地里種了多少行高粱?多少行黃豆?”
相知山一時無語。這大片的土地,他們只管開墾,播種,誰有閑心情去數多少畝?多少行?史新月明顯在胡攪蠻纏,目的很明確,企圖占有他們來之不易的勞動成果。
史新月見相知山他們回答不上來,就點燃了17個生產隊所有的茅草庵子,把相知山等人趕過了河。
隔著一條黃河,看到對岸燃燒的茅草庵子,長旺村人感到事情不妙,立即把這件事匯報給了鎮里的黨委書記苗書記。
第二天,韓陽鎮黨委苗書記,腰里挎著一把小手槍,帶著長旺村幾百號人搖著十幾條木船,去河對岸搶收莊稼。當年的苗書記,村人們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啥名字,大家都叫他苗書記,只知道他是部隊上下來的干部。1962年,這個歷經過戰爭年代的苗書記,身上還殘留著戰爭年月里明顯的痕跡。他把搶收莊稼當一場戰爭來對待。
為打勝這一仗,長旺村人連夜進行了充分的準備,一個叫鄭容的人還專門打造了一把大鐮刀,上面安了一根很長的竹竿。相知山那時也正是二十郎當的小伙子,身上有的是力氣,也扛著扁擔參加了“戰斗”。他從父輩那里繼承了勤勞節儉同時,也繼承了他們勇猛剽悍不怕死的精神。
河對岸的“灘虎”史新月聯合附近五個村莊的村民,也早已做好準備。打頭的是50多人組成的敢死隊。這些敢死隊員人人都是全副武裝,手里掂著鋒利的鐵叉長矛。他們穿著芝麻呢褲,黑上衣,露出一條光膀子。有了這種獨特的標志,不至于在打斗中混淆對手。
船剛到岸,苗書記揮動著手里的小手槍一聲令下:“打!”
鄭容手里的鐮刀伸出去,陜西一個敢死隊員的胳膊就讓他割草一樣割掉了。 苗書記剛下船,胸前就讓陜西一個敢死隊員用鐵叉猛戳了一下,好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裝著一個小筆記本,如果沒有這小筆記本也許早就一叉戳死了。這一叉激起了長旺村人的憤恨,他們人人勇猛作戰,雙方打斗激烈,叫喊聲和鐵叉棍棒的碰擊聲,在河灘叮叮當當響成一片。長旺村200余人,他們對付陜西方面50多個敢死隊員綽綽有余。這些敢死隊員別看是“統一武裝”,打斗起來卻沒有專業水平,按照計劃他們第一步是破船,可這些敢死隊員們舉著斧頭,人還沒有走到船邊,苗書記手里的槍就響了,破船的人顫顫抖抖嚇退了回去。
這次械斗時間不長,人人身上都掛了彩,不過長旺村人沒有傷亡,他們用鐵锨木棍打死了“灘虎”史新月,俘虜了陜西三個敢死隊員,把他們押上船。等陜西的“大部隊”過來時,長旺村的十幾條船已經到了黃河中心。回來后,長旺村人對這三個“俘虜”進行了輪番審問,“俘虜”們坦白說,他們原計劃等長旺村的船一過河,先破船,再一一收拾長旺村的人,然后收割遍地的莊稼。
相知山接著說:“這三個人,我們好喝好吃對待,幫他們養好傷,一個月后,把他們送過河去。他們收了我們的莊稼,火燒了我們的庵子,我們打死了他們一人,這賬就算扯平了,上面對這件事也沒有追究。”
他說完,低頭,麻利地擄上褲腿,露出一腿青紫的疙瘩給我看。這就是那次械斗中留下的紀念。我眼里的相知山老人,恰如一位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老紅軍,驕傲地向我述說著當年的累累戰功,展示著他身上早已愈合的傷口。
翻開當地的縣志可以看到,1963年4月24日至29日,山西、陜西兩省為合理解決黃河灘土地的糾紛,曾在陜西渭南專署進行了商談。商談結果是:根據原政務院指示和兩省協議決定,堅決不動搖地繼續執行1952年9月23日原政務院以黃河主流為界的指示。那次商談就是針對長旺村和陜西韓城械斗進行的。
這件事過后,四十多年來,兩岸人民再也沒有因為土地發生不該有的械斗。而這件事,卻并不因時間的流逝而流失,它深深地烙印在老一代人的心里。在他們看來,那場并不遙遠的戰事,長旺村人無疑是勝利者。今天,當他們和鄰村的匼河人爭奪土地時,這種勝利者的光暈仍舊籠罩在他們頭頂,當年他們中的“豪杰”無不埋怨今天年輕人的“熊囊”,缺少他們當年不怕死的精神。
12月16日下午,我在相知山老人的帶領下,迎著黃河灘呼呼的寒風,來到了長旺村西的河灘地。走出村莊,只見不遠的黃河在一片黃土地上默默流淌,對面的秦川地界依稀可見,東西走向的小秦嶺逶迤在黃河的另一邊,在寬廣的河灘上,干枯的涑水河床,從東北方向穿過河灘直至黃河。
泛著白色鹽堿的土地上,還殘留干枯的棉花和蘆筍,人走在里面嘩啦作響。周圍是一片新翻耕過的土地,膠結在一起的黃土,留著犁鏵結實光滑的痕跡。相知山告訴我說,八十年代初期,黃河水開始西移,灘地開始“灘”出,如今的長旺村每人在這里已經能種到三分的河灘地了,這些土地卻大部分變成了鹽堿地,不適合種麥子玉米一類的莊稼,從2000年以后,他們開始種棉花,只有棉花“吃堿”。
由于缺少土地,河灘上一畝薄地承包金已經高達200余元。
我終于理解了他們為何為土地去不顧一切地械斗了,這種理解不是一個含血帶淚的“愛”字所能了得。
相知山老人在靠山崖的地方,找出當年的老柳樹畔子,長旺村人眼里神圣無比的老柳樹畔子,在我看來一點也顯示不出古老的威力。上面的老柳樹剛讓人砍伐,散亂的枝條看上去還很柔軟。我站在新鮮的樹樁上向西望去,平坦寬廣的河灘地延伸到遠方。相知山指點著涑水河西一片土地說,那就是割讓給匼河人的210米土地。
在這條甲山庚的地界上,我如何也看不出甲山庚的傾斜角度。這擁有幾百年的土地畔子,隱藏著許許多多我們今天所不知道的前朝舊事。
相知山老人說,因為這里地形獨特,根據山勢,看上去很正的方向,其實在羅盤上呈現出一定的角度。如果按照正東正西方向,屬于他們長旺村的土地就只有窄窄的一縷,乾隆年間的甲山庚也一定有甲山庚的原因。
如今長旺村人維護了幾十年,乃至他們說的幾百年的老柳樹畔子,他們耕作了幾十年,乃至他們說的幾百年不變的犁溝,終于在運城市政府的裁決下,于2003年5月30日艱難而又痛苦地移位了,那乾隆年間裁決的“甲山庚”,終于在那片嫩灘地變成了筆直的東西方向。
為完整了解長旺村和匼河村黃河灘地糾紛,我決定去一趟芮城縣風陵渡鎮的匼河村。
2006年12月23日 長旺到匼河
我沿著鐵路從長旺村向匼河村走去時,起伏的山溝土梁間一片寂靜。在一塊麥地中間,一個巨大的墓冢安詳地享受著午后溫暖的太陽,它就是伯夷、叔齊最終的歸屬。當年這兩個孤竹國的公子,為一國之君相互推讓,最終兩個人都離開了孤竹國流浪到這首陽山上,千百年來,他們靜靜地守候在首陽山頭,守候成了一個古老的美德。
路人告訴我說,匼河村原來由六個疙瘩組成,所謂的“疙瘩”就是六個自然村。當他們熱情地問我找誰去時,我說起了2003年春天那場他們并沒有淡忘的糾紛。他們說,這事,只有老書記劉剛乾最清楚,他家在東城,你沿著城根走就到了。
我不知道這一片鋪在土梁上的村莊怎么和“城”扯上了關系,東城的地方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城”的痕跡,走進一條又窄又長的老巷,高大結實的黃土墻間隱藏著一個不大的門樓。門樓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物,一位中年婦女領我走進去,指了指后面的一排平房。推門進去,只見里面干凈整齊,一排沙發上坐著幾個聊天的老人。
我喊聲:“劉書記。”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從喉嚨里應了一聲,黝黑的臉色讓我看到了一個基層老干部特有的謹慎和威嚴。
自我介紹一番后,老人忙給我倒茶讓座。
他從茶幾上撿起一截粉筆,喘著氣,艱難地半蹲著身子,在地板上開始用圖給我說起了兩村畔子的糾紛過程。
1962年,長旺村還沒有灘地時,匼河村的灘地已經先“灘”出來了,因為匼河村位于長旺村“龍頭”后的彎地里,黃河從龍頭流過后,在這里形成了大片的灘地。一向愛地如命的農民要求耕種,要耕種就面臨著分地,要分地就要找出和長旺村的土地畔子。
長旺村和匼河村的土地畔子是在一座老墳堆邊,這墳是匼河人的墳。長旺村人否定這個畔子,說,解放前匼河灘地里有他們的土地。匼河人說,和他們相鄰的西陽村,解放前也有他們匼河村的土地,現在解放了,還是不提過去的好。關于畔子兩個村爭執不下。當時,劉剛乾二十多歲,是村里的村長。他說,還是取個中間吧,作為兩個村的臨時畔子,將來長旺村的灘地出來了,各找依據,把真正的畔子定下來。兩個村都同意臨時畔子,多少年過去的今天,他唯一后悔的是,當年他們沒有立字據。
1959年因建三門峽水庫,黃河沿岸凡在海拔335米以下的村莊,要求全部遷移,當時,匼河村有一部分人家生活在靠河灘的土崖下,必須無條件地搬遷。這就是后來搬遷的五一村。當初匼河村分給他們的土地和長旺村相連,這些人家搬遷后,由于家和土地相距過遠,就把這些土地承包給了長旺村的親戚。長旺村人耕種的過程中,就耕種成了他們說的“甲山庚”。
七十年代,劉剛乾當了匼河村的支部書記,再次和長旺村人說起兩村之間畔子的事。長旺村干部說,就是那么回事了,不愿再提。兩村畔子的事,從此成了劉剛乾心里的一件大事。他說,如今,長旺村的“甲山庚”已經“甲”到了匼河村土地中間,再“甲”下去,就“甲”到了和匼河村相鄰的西陽村,“甲”到了華山頂上去了。
為了定好兩村的土地畔子,2003年,劉剛乾決定不攪以前的甕底子,只要把匼河村人耕種的土地弄端(方言:直)就行。他們的土地,東邊一畝地,到了西邊就成了二分地,給耕作上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長旺村干部說,這咋弄端?
劉剛乾說,有儀器哩。
長旺村干部回去一商量,否定了這個方案。
后來,又談。長旺村干部說,斜過去的老灘地不可能退,如果讓群眾退出來,他們這些干部就沒法再當。劉剛乾提出了第二個方案:地,不退可以,先把兩村的畔子劃直,在畔子上栽上桿子,村干部慢慢做群眾的思想工作,啥時想通了,啥時退地。長旺村干部回去一商量,又否定了這個方案,就這樣兩村的畔子問題又放了下來。
劉剛乾說:“在歷史上,匼河村的地畔子是正東正西方向,如今,還有一塊清朝乾隆年間的石碑呢。”
我說:“劉書記,能不能讓我看看這塊石碑?”
他說:“行,怎么不行。”
老書記立即打電話叫來新上任的書記劉斗奮、村主任劉學文和村里的副主任劉增祥,讓他們去找那塊流傳下來的石碑。
在老書記述說時,我注意到坐在沙發上一位戴眼鏡的老頭,始終在微笑著。老書記給我介紹說:“他是太原來的考古學家,1973年就在我們這里考古,那時,他整天拿著遠古時期人們用的石器,在我家院里洗洗刷刷,他是考了一輩子的古。”
這位考古學家姓陳,今年71歲,仍舊在這里研究著永遠也研究不盡的遠古文化。他沙啞著聲音說:“在匾河后澗和南北溝一帶,是匼河文化遺址,出土了數百件的打制石器和象牙、野牛、獼猴等化石。1973年和1974年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兩次考查,確定為舊石器時代文化遺址。離匼河不遠地方,是西侯渡遺址,這是迄今為止我國發現人類用火最早的地方,也是世界上人類用火最早的遺址之一,距今已經有180萬年。1988年1月,國務院將其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目前,運城市正在申請2008年奧運圣火取火點。”
老人的話讓我不禁感喟一番。
曾經兄弟一樣的村莊
老書記靠在沙發上,不無傷感地說,長旺村和匼河村1954年還是一個初級社,兩個村那時兄弟一樣親密,他們在一個秤圪斗(鉤)上吊過糧食,在一個墳堆上祭過祖先,兩個村家家戶戶都有親戚。在這里至今還流傳著這樣一句順口溜:長旺到匼河,涼水泡蒸饃。涼水泡蒸饃,是說兩個村關系友好,誰也離不開誰。
在許多地方,也還流傳著:花花手巾蘿卜腳,不是長旺是匼河。這里的官道直通風陵渡,那時,走在官道上的人,隔著轎簾,或坐在馬背上,看到頭頂著花花手巾,邁著大腳片子的女人,在黃河邊洗衣浣紗。在他們眼里,頂著花花手巾的女人們讓黃河水浸泡的大腳片子如同白蘿卜一樣好看。
在永濟或者芮城,如今正月十五鬧紅火,長旺和匼河都表演著相同的一個節目:背冰亮膘。一個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赤裸著膀子,背著冰塊,向人們展示他們年輕健康的身體。相傳,清朝成豐年間,長旺村有個叫相福錄的人,時任洪秀全農民起義軍先鋒官。1853年冬的一天,相福錄率軍攻打黃河邊上的蒲津渡。清軍為了阻擋起義軍攻城布下了火龍陣,相福錄帶領一百多名勇士冒著刺骨的寒風,身背冰塊,借著夜幕的掩護,沖破火陣,奪得了戰斗的勝利。后人為紀念農民起義軍的壯舉,每逢正月十五前后,長旺村和匼河村青壯年漢子,都要沿著黃河,在寒冷的日子里,背冰亮膘。他們豪氣沖天,再現著當年先祖的精神。
老書記說他怎么也不明白,就是這兩個兄弟一樣的村莊,今天為了土地卻反目成仇了。1958年匾河村劃歸到芮城縣后,兩個村也很少聯姻,過去的老親戚也很少走動,他們的親情已經失落在一次次為土地相爭的械斗中。
老書記一臉無奈。
劉斗奮書記進來對我說:“你要看的石碑已經找到了,讓我們過去呢。”
我只好和老書記、陳考古學家匆匆告別。
戶主看上去是個老實本分的中年人。他說,這石碑原是在廟里的,“文化大革命”中,廟讓紅衛兵破壞了,是他把這石碑背了回來,埋在自家的墻根下,當時他并不知道上面記載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祖先看重的東西一定很珍貴。
村主任劉學文把埋在墻根的石碑刨出來,用水沖洗掉上面的黃土,我看到這塊不大的青石石碑,原來是乾隆十五年正月初八鐫刻成的。正中間刻著“永志不忘”四個字,周圍環繞著細小的花朵藤蔓,中間的字跡無論如何也分辨不清,只見長旺、匾河的字跡頻頻出現。村主任劉學文著急地用手套擦字上的水漬,字還是不清,只有最下面的兩行字筆畫沒有丟失:我村土地界線東至官道,西至秦界,共三千七百步。南至西陽,北至長旺,共一千一百一十八步五寸。
我用手撫摸著這些濕濕的文字,心想:屬于長旺村和匼河村的土地畔子就和這模糊的石碑一樣,誰也無法說清。
永濟市政法委書記仇紅學在他日記里寫道:“黃河灘涂,一道永遠沒有答案的世紀性難題。”這道難題對我們來說,并不是一個世紀的難題,一個世紀未免太長。
當土地不再是我們農民生存的唯一依賴,他們就不再為土地械斗,當我們有疆無界時,他們就一定能團結友善地對待每一寸土地。走出土地,同時也是對土地之愛的另一種詮釋。走出土地,這對今天我們的農民兄弟來說,并不需要漫長的一個世紀。
西斜的太陽下,村主任劉學文又小心翼翼地把石碑重新埋在南墻根下,又一腳腳踏實上面的黃土。但愿,這塊石碑僅僅是過去歷史的一個見證,正如長旺村那塊斷碑一樣,它讓我們看到的只是歷史投射下來的一束陰影,屬于歷史的東西不是讓我們“永志不忘”,而恰恰是讓我們忘卻。
這天下午,當我離開匼河村時,村書記劉斗奮、村主任劉學文和副書記劉增祥,陪同我來到了村南的后澗溝。后澗溝三面皆是并不高大的土垣,土垣上荒草叢生,有人在咣咣地砍樹。一片不大的蘋果樹林邊,顛倒著一塊水泥碑,上面寫著:匼河遺址。
劉斗奮指著一片長滿荒草的土垣說,他八歲那年,經常和小伙伴來看考古工作者在這忙碌,那時,他把一小片龍骨放在嘴唇上,那龍骨就緊緊地沾在唇上,他們能在這片龍骨上吹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時光如夢的表情。
在這片土垣上,我怎么也看不到往昔考古工作者留下的痕跡,隨著劉斗奮書記的敘述,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八歲的小男孩,無憂的調皮和淘氣。時光無情地淹沒一切,時光又無時不給我們展示著一種開始。
從一片開闊地瞭望開去,黃河就在不遠處默默流淌,黃色黏稠的河水看不到一絲波瀾。我無法想象幾十萬年乃至幾百萬年前,我們的先祖在這里如何地狩獵生存。他們一定沒有土地相爭之憂,他們果真過著原始共產主義的美好日子嗎?
站在土垣下,一瞬間恍然覺得周圍盡是浩浩蕩蕩的黃河水,它如雷的聲音在我靈魂里盡情地澎湃翻滾,此時,我分明感到自己是游棲在它身邊的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