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讀書人,都希望有一個自己的書房。書房不僅為散亂的書卷安置了一個溫馨的家,也為其主人提供了一個心靈的棲息地,使他能夠暫時遠離柴米油鹽的廚房與酒色財氣的客廳,而在一個相對自由的精神天地里自得其樂。作家以著書為業,書房尤顯必需。沉潛于其中,或讀書,或寫作,或品清酒,或啜佳茗,其樂也陶陶。自然,在喧囂的現代社會里,要做到這一點,“非錢不行”,有錢沒有品味更是不行,于是也便有了書房面積的大小之分、藏書量的多寡之異,以及書房名字的雅俗之別,而這里面是很可以看出不同作家的不同趣味取向的。
說到書房面積,對于大部分當代作家而言,不過是某種類似于“過屠門而大嚼”的精神會餐罷了。如今城市里的土地資源都十分緊張,可謂寸土寸金,能夠買得起可供正常坐臥起居的普通住宅已經很不容易了,遑論再帶上書房這樣的奢侈品。所以一般能擁有幾平米或十幾平米大小,就要歡欣鼓舞了。但這大概只是近幾十年來才有的事情,對于民國年間的作家來說,卻并不其然。雖然在人們的印象中,那時的作家都是喜歡哭窮的一類,可平心而論,與今天相比,他們當時的條件還是頗為優越的。即如一代文豪梁啟超,他那著名的“飲冰室”便是一幢淺灰色的兩層洋樓,總建筑面積將近一千平米,系專門聘請意大利著名建筑師白羅尼歐設計的,造型也是相當的典雅堂皇。同樣,創造社年輕作家郁達夫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所建造的“風雨茅廬”,也絕不可簡單地理解成跟杜甫的草堂一樣只是幾間普通的茅草屋,而是一幢典型的中式花園別墅。雖不能說是美輪美奐,但也疏朗別致,在當時可是足足花掉了一萬五六千大洋哩。郁氏是創造社元老,酷愛讀書,筆頭也快,所以其書房中的三面沿壁都排列著落地的高大書架,密密層層擺放著兩萬余冊的中外書籍。放到今天來看,也算是相當氣派的豪宅了。
這就又順便說到了藏書。藏書的多少,當然和經濟實力相關;但藏什么書,卻完全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六十多年前,周作人在為自己的讀書札記《書房一角》作序時說:“從前有人說過,自己的書齋不可給人家看見,因為這是危險的事,怕被看去了自己的心思。這話是頗有幾分道理的,一個人做文章,說好聽話,都并不難,只一看他所讀的書,至少便掂出一點斤兩來了。”書當然是不會自己講話的,但書的名目往往可以折射出其主人的興趣、愛好來,甚或可以透露出其主人性情與修養的一絲天機。由于現代作家幾乎都兼有學者的身份,有著良好的中西方文化修養,可以自由出入于治學與創作的兩途,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所以他們的藏書也就普遍的十分豐富。像郭沫若、巴金、茅盾、梁實秋與鄭振鐸這些近現代文化名人,都有著十分不菲的藏書量,因而為人們所廣為稱道。就連一生東奔西蕩、顛沛流離的魯迅,據后人的不完全統計,他的藏書在大量散失之后,留存下來的尚不下于16500多種。不過,這就有了另外一層憂慮:書多了讀不完怎么辦?兩千多年前的莊子就感慨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人中間既然有色鬼、財迷、癮君子與熱衷于做官的“祿蠹”(《紅樓夢》里的賈寶玉語),自然也就會有書癡。雖然愛好對象不一,但其癡迷程度則同。郁達夫曾戲稱自己的行為是“賣文買書”。花錢買書,看書寫文章換稿費,用得來的稿費再去買新書,生命便是這樣地周轉循環著,顯示出一種無奈中的蒼涼。近代文化大師王國維有首《出門》詩,更是道盡了個中況味:“出門惘惘知奚適,白日昭昭未易昏。但解購書那計讀,且消今日敢論旬。百年頓盡追懷里,一夜難為怨別人。我欲乘龍問羲叔,兩般誰幻又誰真。”“但解購書那計讀,且消今日敢論旬”,這可以說是書癡們普遍存有的那種欲罷不能心理的真實表白。
相形之下,當代作家們的藏書就少得可憐,因之讀書亦甚少。可以說,他們基本上是在幾十年來一波接一波的運動所造成的文化廢墟上成長起來的,文化修養自然要大打折扣。既然古籍讀不通,西文讀不懂,便只能翻翻一些流行的文學期刊了。而且尤令人疑惑不解的是,他們中很多人所藏的有限書籍,幾乎都只是自己的著作。譬如因為“揭秘《紅樓夢》”而聲名大噪的劉心武,我在報紙上便看到了這樣一篇采訪文章,說他在北京郊外的書房“溫榆齋”,簡陋而豐富,靠墻的滿滿書架上陳列著他本人各個時期出版的海內外版本,“有1993年由華藝出版社出版的《劉心武文集》8卷。從1976年至今,按不同版本計,他在海內外出版的個人專著已達145種,這是把比如《鐘鼓樓》的內地版、香港版、日譯本全算進去。如果嚴格地按不同書名的個人專著來計算,則有116種。”不是說自己的著作就不應該愛惜,敝帚自珍本來就是人之常情;而是似乎沒有必要那么顯擺地陳列著,給人的感覺是不怎么大氣,多多少少有點自戀情結。誠然,在日新月異的當代社會,面對市場化的滾滾浪潮,對于以讀書寫作為基本生活方式的作家而言,只讀不寫,有投入沒有產出,的確是一種奢侈的行為。但只寫不讀,株守于自我的小天地里,視野褊狹,作家也就有淪為“寫手”的危險。當代作家的創作之所以失去了前人們所特有的那份從容與氣度,總是顯得十分浮躁,異常緊張,那么的上氣不接下氣,恐怕和他們只是一味地埋頭寫作而很少精研細讀不無關系吧。
當然,這里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今天的書首先就貴得令人咋舌。作家要做到泛觀博覽,先得有相當的經濟實力做后盾才是。以此之故,我輩窮酸書生在逛書店時,就和鄉下女子突然闖入了城里精品衣飾店的感覺差不多,往往是拿起一本印刷精美的圖書摩挲了半天之后又依依不舍地放下,只是飽飽眼福罷了。有錢的不買書,無錢的卻偏偏想讀書,人生中總是充滿了如許的尷尬與矛盾。這使我想起了自己以前曾有機會去過一個當代成功人士的豪宅。主人是在生意場上浴血奮戰、一路拼殺出來的,其中居然也專門辟出了一間書房,寬敞豁亮,窗明幾凈。豪華而锃亮的書櫥沿著墻根一字兒擺開,著實讓人艷羨不已。再看里面陳列的不多幾本書籍,幾乎全是精裝,有《成功寶典》、《處世秘籍》、《廠長經理大全》、《情人手冊》、《繡榻野史》之類。那些書名晃得人眼睛發澀。設想如果孔夫子在世,一定會感慨“斯人也而有斯書也”。
最后還要談一談書房的名號。為書房取名,當然可各隨己意。有的名字小巧精致,如王思任的“謔庵”、蒲松齡的“聊齋”、梁實秋的“雅舍”等等。唐人劉禹錫的書房名為“陋室”,有“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的自況。宋代陸游的書房叫“老學庵”,大約就是“活到老,學到老”的意思,其《老學庵筆記》即以此得名。我們只要看《紅樓夢》里學詩人魔的香菱所引的他那兩句詩“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就能夠感受到那種濃厚的書卷氣息。明代紀曉嵐的書房叫“閱微草堂”,于是有了《閱微草堂筆記》。“閱微”一詞,頗有自謙的意味,雖然未能做到像后來的一代偉人那樣“閱盡人間春色”,但也自得其樂。也有的名字意味深長,如清末八股文大家也是一代經學大師的俞樾,其書房名叫“春在堂”,源于殿試時他以一句“花落春仍在”的小詩而為主考官曾國藩所賞識,從而進入翰林院,由此銘刻在心,以示不忘師恩之意。
有人喜歡在書房的名字里面寄予自己的人生觀念,如周作人的書房名為“苦雨齋”:一者,院落地勢低洼,下雨天就要積水;再者,緣于他受佛家思想影響,認定人生本苦,存留世間只是所謂苦住而已。至于現代詩人徐志摩把自己的書房命名為“眉軒”,則與愛情脫不了干系。當然,也有在取名時沒有多少講究只是率性而為的,例如現代書畫家兼作家豐子愷的“緣緣堂”,得名便頗偶然。1926年他和師傅弘一法師同住上海江灣永義里時,在小方紙上寫了一些他平素喜歡且可以相互搭配的文字,團成許多小紙球,從中拈了兩次鬮,結果都是“緣”字,于是命名。
在過去,書房的名號往往和地理環境或者周邊風物相關,大多是實指,如明代著名的南戲作家徐渭的書房叫“青藤書屋”,就是因為家門口有一株青藤。現代作家俞平伯的書房名叫“古槐書屋”,含義當類似。但步入當代社會,人的生存空間已經變得異常的狹小,書房的名字便基本上成了一種理想的寄托,很少有現實真實寫照的。因為大多數人已難以做到實至名歸,往往是有名無實,所以只好故弄玄虛,過過文字的干癮。譬如明明置身于鬧市,卻偏偏取名為桃源。也許其主人別有一番“心遠地自偏”的寓意,但總覺得有些不倫不類,難免讓人發出“桃源望斷無尋處”的感慨來。或者所處湫隘逼仄,只有五六個平方的面積,卻也要有個氣魄頗大的名字“海天樓”或“云濤閣”。這般似雅實俗的作為,很容易讓人想起錢鐘書在其小說《圍城》里所諷刺過的:一家偏遠小鎮的簡陋旅館,偏偏就掛了個“歐亞大酒店”的招牌。
我個人意見,以為書房面積大小以及藏書量多寡,的確和各人的經濟實力相關,強求不得;但為書房起個合適的名字,總歸是人人都可以辦到的。一般說來,書房無論起什么名字,或雅或俗,或文或白,近取諸身或遠譬諸物,大可隨主人之意;但要而言之,必須遵循起碼的常識。某次看到一篇文章,談到著名作家賈平凹將自己的書房命名為“大堂”,封建官衙居然成了私家藏書之所,不禁啞然失笑。因為“大堂”那兩個字,很容易讓人望文生義,似乎那里面所藏的不是一冊冊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圖書,而是類乎拶子、釘板、鐐銬或老虎凳這樣可怕的刑具。盡管賈作家對此有他自己的一套說法:因為是農民出身,熱愛土地,而“大堂”按照拆字法可以分解為“一人尚土”,以故命名。但這種拆字取名的方法,未免讓人覺得荒唐。幸好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書房,設若是作家夫婦倆共用的書房,倆人湊巧都熱愛土地,來個“二人尚土”,豈不是又要改名為“天堂”了?類似這樣的笑話,我相信中國古代作家是斷斷不會有的,大概只能算作某些喜好附庸風雅的當代作家們的專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