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仰魯迅,但生不逢時無緣求之,遂致函在臺灣執教的魯迅好友許壽裳先生,懇請他寫了兩首魯迅的七律。
(一九四八年)時,他與吳晗是編者與作者關系……便在榮寶齋買了一匣詩箋存在北京吳晗處,京華人文薈萃,吳晗交際又廣,常有名士過訪,由他托請大家留墨。
為擴大范圍,他又請許廣平、葉圣陶、俞平伯等襄助。于是社會賢達、專家學者乃至戲曲名伶的手跡都成了他搜羅的對象,宏富得很。
黃裳請張奚若和鄧叔存先生握管,張先生高低不肯,又不忍心掃興,就在箋紙上寫一封信充之;鄧先生錄了岑嘉州的一首詩,屬款“鈍蟄”。
以上這幾句話,見《走近大家》一書中。作者張昌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7月出版。含有這幾句的那篇文章叫《黃裳:書香人和》,在“名流寫意”一輯中。張先生是我的朋友,一位篤誠君子,這本書是他送給我的。據張先生說,他是去過黃府的。但也看得出來,其寫作所據的材料,大多出自黃裳的文章。
黃先生真是個大收藏家呀,動手早,辦法妙。張昌華說黃的收藏“宏富得很”,是一點也不假的。
但是,現在若有人去黃府,說想看看這些收藏,我敢打保票,你就是拿刀子逼住黃先生的胸口,他也不會讓你看一眼的。
太傻了吧,不過是些名人手跡嘛。你或許會這么想。又由不得贊嘆,真是高風亮節啊,愛惜自己的收藏,勝過自己的生命。
錯了。傻的是你,而不是黃先生。他知道有比生命更可貴的,那就是錢。早在多少年前,他就將這些玩意兒賣了個凈光。
賣給了誰?賣給了一位雅愛收藏的老板,或者說是一位民營企業家。這兩個稱謂,在中國是一樣的。此人確也高雅,買入之后,并不藏之府邸,而是連同此前此后搜羅到的其他名人手跡,挑選百余幅,編為一本精美的畫冊。2001年5月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名日《百年文人墨跡亦孚藏品》。亦孚者,潘姓,溫州人氏也。承潘先生不棄,贈我一冊。我是先得了潘先生的贈書,后看了張先生的《走近大家》,才明瞭黃先生的這一壯舉的。看潘先生的畫冊時,見這么多名人贈黃先生的手跡,我就有些感慨;看了張先生的書,知道黃先生的這些手跡是怎么來的以后,我的感慨就更重了,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撟舌不下。世上竟會有這樣的人,竟會有這樣的事!
且看《墨跡》一書中,收錄的原屬黃先生的藏品,都是些什么貨色。僅以題款中有黃先生名諱者為據:
李宣龔詩箋《園菊得花喜而作》,黃炎培詩箋《七十寫懷·陰凍》,許壽裳詩箋《書魯迅詩》,胡適詩箋《貫酸堂的清江引》,馬敘倫詩箋《送茅盾應蘇聯講藝詩》,張奚若信箋《與黃裳書》,鄧以蟄詩箋《書岑嘉州詩》,容肇祖詩箋《書陸游詩》,周叔弢中堂《錄黃蕘圃題宋本東坡先生詩》,容庚詩箋《書曹子建雜詩》,葉圣陶詩箋《書唐人七絕》,羅根澤詩箋《書義山詩》,唐圭璋詩箋《自作詞》,沈從文詩箋《贈黃裳詩》,張充和橫幅《錄陶淵明歸去來辭》,李廣田信箋《與黃裳書》,李一氓條幅《舊友聚飲松鶴樓詩》,曹禺信箋《為黃裳題詞》,戈寶權詩箋《自譯普希金短詩一首》,汪曾祺信箋《與黃裳書》。
以上共是二十件。
實則不止此數。潘先生在該書《自序》中說,他有意成冊出版,“是三年前接手了黃裳先生三十多件文人的字后才開始的”。這里,潘先生用了“接手”二字,我們千萬別以為這是黃先生的慷慨贈予。因為,潘先生接下來說,他的這些藏品獲得的途徑,有拍賣會上購得的,有朋友贈送的,“也有貨款兩清、買賣成交的”。黃先生的這批貨,當屬后者無疑。
感慨不管怎樣深,驚異不管怎樣大,感情平復之后,我也會設身處地為黃先生想想。文人也是人,總不能空守著這些名家墨跡喝西北風吧。誰也有個緩急的時候,再值錢的東西,到了三餐不繼的時候,也會拿出去換幾個錢。當年的辛苦奔走,請人托人,也是費了力氣的。先前的付出,正是為了日后的回報。然而,就是真的到了困窘的時候,一點也不念及人間的情誼嗎?
至少我認為,有兩件東西,黃先生是不應該出手的。
一件是胡適寫的《貫酸堂的清江引》,一件是張充和寫的《錄陶淵明歸去來辭》。
倒不是說胡適的名氣多么大,張充和的字多么好,不是的,出手的那么多墨跡中,名氣不在胡適之下的,字在張充和之上的,都還有;而是說,這兩件墨跡之得來,太不容易了。
胡適那幅字的左下角,有兩行小字,不注意看的人往往會忽略過去,是這樣寫的:“黃裳留玩,充和轉贈,一九八七年四月。”張充和那幅的末尾,也有兩行小字,道是:“應黃裳先生三十年前轉托靳以之囑,一九八一年六月廿三日,時客南德之明興城。”
這里頭有個感人的小故事。張充和題款中說的三十年前,是個約數,實則是當在三十二三年,即大陸解放前夕,張女士還沒有出國的時候。張的字是有時名的,黃甚喜愛,曾托靳以求之。不久,張與夫君美國人傅漢思去了美國,杳無音訊。1981年卞之琳訪美,見到張,言及故人。張翻出舊信,并為黃寫了這幅字。附信說:“奉上拙書一幅,想來你已忘了此事,因靳以信尚在,非了此心愿不可。”三年后,張充和回大陸省親,在上海與黃晤談時,黃說他原有一幅胡適題款簽名的字,“文革”中怕惹事將之毀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張返美后,便將自己珍藏的胡適的這幅《清江引》寄贈。
多么可貴的情誼,說撇開就如破鞋似的撇開了。
這么珍貴的物件,不會留下嗎?
不行。黃先生不是家里住處逼仄,要騰開空間才賣這些紙頭的,就像我們平日處理廢舊報刊一樣。不是的,他是為了錢。為了錢,就有個能不能攀上價錢的問題。買家又不傻,拿些二流貨色搪塞嗎,沒那回事。要攀上價錢,只有把珍貴的東西拿去。還有什么比字跡既寶貴,其中又有這樣感人故事的,更為值錢?于是我們的黃先生就義無反顧地出之于篋中,獻之于人前了。
生當今世,對文化人作道德上的過高的要求,我從來就不認為有什么實際的意義。那須是民眾的出自真誠的尊崇,而不是文化人一廂情愿的奢求,更不是為政者懸在文化人頭上的符咒。有人賣藝,有人賣身,有人賣官,有什么才能賣什么;一個絕不會富到哪兒去的文化人,出賣自己辛苦得來的同類的墨跡,有什么大錯呢?但我同時又認為,一個文化人可以因為貧窮而為盜為娼,就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在道理操守上,也不能出于普通文化人的料想之外,更不能落在普通中國人的道理基線之下。
2007年1月5日于潺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