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士吾艾河畔的文學節(jié)

英國的人均圖書銷量居世界第一，每年在春、夏、秋三季，總要在全國各地舉辦各式各樣的文學節(jié)。在每個文學節(jié)上都得由幾位有分量的著名作家(戲劇家、小說家或詩人)出面主持朗誦自己的新作，更重要的是作者與讀者見面，進行面對面的直接交流，也乘機推銷自己的作品。

多年前的一個五月末，我有機會去威爾士參加了在吾艾河上嘿鎮(zhèn)舉辦的文學節(jié)。嘿鎮(zhèn)文學節(jié)自1988年以來，每年五六月之交舉辦，為期一周，其中包含一個周末，因此使英國各地的人都能來參加。除了文學活動之外，吾艾河的獨木蕩舟、黑山天然公園及山谷徒步山道增加了對游人的吸引力，名氣越來越大。“嘿”英語原文是Hay，指稻草。這是一個農(nóng)牧區(qū)，到處郁郁蔥蔥。有人把這個鎮(zhèn)子譯成“黑鎮(zhèn)”并不恰當。

時間還早，我先匆匆地到書市瀏覽了一下。這里是著名的世界舊書市場，有四十幾家舊書店。各種孤本、珍本、絕版本、羊皮本都能在這里找到。不少世界各地的王族、著名收藏家、作家也喜歡來這里淘書，除一般的書架外，圍著教堂園子的空心青石板墻也成了書架。我站在室外青青的草地上，吸著新鮮的空氣，慢慢地瀏覽各種書籍，那種感覺真是很愜意。但好景不長，不一會兒，就下起雨來，先是毛毛細雨，然后便雷聲隆隆，大雨傾盆。

大雨使四處泥濘不堪，叫人十分掃興，但想到就要見到著名戲劇家約翰·奧斯本(John Osborne)使我仍然興致勃勃。我來英國目的之一就是考察英國戲劇。不料剛邁入作家大篷迎面又潑來一盆涼水。主持人宣布由于奧斯本的戲在倫敦進入最后彩排期，他實在無法抽身。我只能自認倒霉，一次錯過，也許就永遠錯過了。

票已賣出，讀者花錢遠道而來，文學節(jié)必得找一個人頂替。如果替身對答如流，觀眾滿足則罷，如果語塞，沒有文學靈性，只能任文采超凡的讀者口誅筆伐，罵個狗血噴頭，并讓報界傳遍全國，使他永世不得翻身。因此很少有人敢來應急。今天的替死鬼是大衛(wèi)·歐文博士——英國前外交大臣、上議院議員。這個人上場來風度翩翩，文質(zhì)彬彬，只是觀眾看到文學節(jié)主辦方竟然決定用一名下了臺的政客進行敷衍，情緒難以控制。歐文站了一陣，噓聲不斷，一直無法開始做自我介紹。他再怎樣夸夸其談，也超不過成名的戲劇家以他獨特生動的方式所傳遞給人們的享受。但歐文很識相，低調(diào)上場，第一句話是“Nothing is so dead as a dead politician”(再沒有比死政客更死的人了)，意思是沒有比下臺政客更慘，更不值錢的了。由于他把“死”的雙關語運用得十分巧妙，觀眾反而覺得他有幾分生機，會場頓時活躍起來，問題不斷。問及他的過去時，回答流暢而不假思索，妙語連珠，“我的過去已經(jīng)過去了(My pastis past)。”接著有位觀眾想讓他出洋相，問他下臺后如何打發(fā)這漫長而難熬的時光。他認真應答，講述自己現(xiàn)在如何忙著編選一本世界精選詩集，分類受莎士比亞《皆大歡喜》一劇(第二幕第七場)中杰奎斯“人生就是大舞臺”的獨白的啟發(fā)，按人生的七個階段來劃分，“嬰孩，學童，戀人，士兵，法官，老叟……”以及如何因篇幅太長，他得忍痛割愛進行刪節(jié)的故事。他說最后保留了400首。說到迪倫·湯瑪斯的詩“Die，a dynamite”(死去，仍是炸藥)時他表情嚴肅地說：“我愿這行詩句作為我的墓志銘。”讓人感受到了他的爆炸力。接著，節(jié)奏一變，他開始抒情地、流暢地，一首接一首地背誦起葉芝、瑪高、斯賓賽、菲立浦·拉金的愛情詩句，記得有一句，“我本可親吻她的，如果雨再稍稍多下一會!(Should have kissed her，if the rain had gone on a little more)”!多么羞澀、抒情的句子。由于膽怯，一直等到雨停了，可姑娘已經(jīng)走了，機會錯過了。這一來使窗外的連綿的雨也顯得是天公的恩典，反倒讓人眷戀起來。觀眾情緒完全扭轉了過來，口才多么重要啊!

問及他進上議院的動機時，他顯得輕松，“有人為了政治，有人為了停車場，我是想搞搞商業(yè)服務工作”，又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悖論：“被人遺忘，我將奮力競選，若是選上，我將不會效力。”有人不滿，一箭雙雕，對替死鬼直戳一槍，問到痛處，大聲喊“Don’t you look back in anger!(你難道不做憤怒的回顧嗎)”，《Look Back in Anger(憤怒的回顧)》是今天缺席的劇作明星奧斯本的成名作，但也可以當作“一想起來就讓人氣憤”的意思，對今天扮演的角色他當然有理由感到氣憤。對觀眾如此敏銳的挑戰(zhàn)，作家得快速地在剎那之間做出反應，并最好別牽扯文學節(jié)的主辦人臨時的安排。會場有幾分鐘緊張的沉默，我看他有口難辯。歐文從容不迫，十分坦然地講，“進議會也罷，出議會出罷，有家人，有詩歌陪伴，我很少苦澀，難得懊悔，我這個人并不危險，不做憤怒的回顧。”

觀眾滿意地鼓起掌來，掌聲幾乎淹沒了下一個登場的明星。步履蹣跚走上臺來的是美國作家約瑟夫·海勒。他的名字遠不如他的小說《第22條軍規(guī)》響亮。只見這位老人動作遲緩，頭上銀絲飄動，聲音十分沙啞，嘴里安著假牙，口齒不太清楚。才68歲就老成這樣，讓人相當失望，不過他幽默依然。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正在寫的封筆小說《終止時刻(Closing Time)》，寫的是《第22條軍規(guī)》中的主人公尤薩林68歲時的故事。描寫了一些沒有盼頭，沒有理由活下去的人們的生活(該書后來于1995年底出版)。

問：你怎么開始寫小說的?

答：13歲在小學時就開始寫短篇小說。我到處投稿，不過都被退回來了。創(chuàng)作是一種yearning，一種渴求、欲望。

問：為什么是小說?

答：那是一種白日夢式的需求，我喜歡想像。

問：你寫作中有不少文法錯誤。

答：家境貧寒，中學時就當了郵差。沒辦法，我受的教育很差。

問：你應當克制自己寫句子沒有動詞的毛病，不是嗎?

此刻，老人抬起他沉重的腦袋，天真地反問道：什么是動詞?

觀眾頓時活躍起來。

問：既然是這樣，當初你怎么會開始從事寫作的?

答：我是我母親的兒子，在懷著對母親的崇敬心情中長大。母親去世時我毫無準備。我想見見媽媽，一位朋友勸我“寫吧，給你母親寫一封信，把你想讓她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寫出來”!那時我絕望得很，就開始寫了，把心里的話全部倒了出來。這一來，我感到平靜多了，最痛苦的時刻就過去了。后來想要控制自己，可沒法停住了，在希臘語里沒有“藝術家(artist)”這個詞，只有“用藝術進行治療的人(therapist for art)”。

說到這里，只聽得許多觀眾齊聲喊道：“True!True!(真是這樣!真對!)”

問：你的書充滿機敏，像是社會文獻，你好像在不經(jīng)意中用捕蝴蝶的網(wǎng)子一下子就捕捉了整整一個時代。

答：我沒這個本事，也不覺得有。(事實上海勒在他的作品中用不同尋常的方法反映了美國社會及社會成員的特點。他用犀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每個人身上通常被壓抑或被掩蓋起來的天性，把它融入到二十世紀60年代獨具特色的“絕望的喜劇”之中，而成為“黑色幽默”文學的代表人物。)

問：怎么搞的?作為一名演員，你一上場就充滿活力，天生生就的?作為一名作家，你好像成熟得很慢啊!

答：我母親是獅子星座，有一種魔力。你問我怎么會寫成那樣?大概是由于羞怯吧。我曾讓一位專家看我寫的東西，他說他從沒讀過那么好的東西。其實寫小說就像制酸牛奶(yogurt)一樣，你無法知道結果。我寫作時眼前全是圖畫，沒有文字，我用圖像思考。說實話，寫小說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把插頭插在哪兒。

問：說一說你的第一本小說《第22條軍規(guī)》吧。

答：我花了一年把那些東西組織在一起。

問：《第22條軍規(guī)》是你組織在一起的?

答：這本書是自己跑到我腦子里來的，那是“一見鐘情”，寫出來以后就作為了第一章。我后來又花了一年時間才開始寫第二章。腦子里很多想法，我沒有能力跟上第一章的時間，我的想像力夠不到那么遠。

謙虛卻十分自信的老作家，不管怎么問，都能給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行!

從作家大篷走出，我趕緊去了對面不遠處的一個小廳，今天這里有諾貝爾獎獲得者主持的詩歌進修班登臺亮相，得主是位波蘭詩人。每屆文學節(jié)主辦單位都出資贊助六名歐洲青年詩人參加詩歌進修和表演，跟諾貝爾獎得主進行一周的輔導學習并與他同臺演出，這是很大的榮譽。這位波蘭詩人給人印象最深的卻是為英國聽眾帶來的哈代和葉芝的詩。他充滿激情地大段大段地背誦英國詩歌，帶來另一個文化視角的理解與闡釋，也讓人懂得他的造詣真的很深。應了中國俗語“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謅”(雖然是針對兒童而言，卻有著跨國詩歌創(chuàng)作的共性)。

從詩歌會出來，旁邊有位婦女問我：“愿意去谷倉喝湯嗎?”我因衣服打濕了，很冷，當然愿意。這個小鎮(zhèn)在保持自己古樸的民風、民俗建設上很花力氣，不鼓勵搞大酒店。一家快餐店開在過去的糧倉里，名字就叫“谷倉(The Barn)”。谷倉墻上掛著干玉米，大橡木桌上放著一瓶紫色的康乃馨花。進屋后，眼鏡玻璃有水汽，在我把眼鏡摘下放在花旁邊的時候，奇跡發(fā)生了：“精力充沛的太陽，也需要休息一下，她把眼睛摘下，放在康乃馨旁，好奇的目光在尋求詩歌的意境……”我聽見一個九歲的女孩子在用英語朗誦一首即興詩歌。我驚呆了，“這是怎么一回事?是誰作的?是大人教的嗎?”這副眼鏡是我的，“太陽”分明是我的姓——孫(Sun)的英語拼法，意思正好是太陽。我望著同桌三四位婦女，她們?yōu)榱俗C明這里人人愛做詩，人人會做詩，會意地點了點頭。望著我這個中國客人，一位婦女提議道：“那就從Sun開始，咱們以康乃馨為題，做詩吧!”喝著熱熱的威爾士鄉(xiāng)村風味的羊肉、土豆、胡蘿卜濃湯，起伏的詩句在熱騰騰的水汽中飄蕩……

一位婦女問明我并不急著趕同倫敦，有在威爾士度周末的打算，就開車把我往她家?guī)А０肼飞衔液闷娴貑枺骸霸蹅兯夭幌嘧R，你憑什么這么信任我?”她開著車頭也不轉地說：“我相信所有冒著這樣的大雨趕來威爾士參加文學節(jié)，來和我們一起做詩的中國人。”說得我心里熱乎乎的。我沉醉在這過于濃烈的感受之中，有點頭暈。突然汽車停住了。“堵車了!”她說。我抬頭一望，山間公路被羊群塞滿。牧羊人是身材相仿的兩兄弟，腰間用繩子束住，從山坡走過來用樸素的語言替他們的羊群道歉。他們真仿佛是從歷史里走出一般。她和他們聊了一會兒，很快，我們到家了。迎接我們的是女主人領養(yǎng)的兩名越南戰(zhàn)爭孤兒，現(xiàn)在已會說英語，一家人生活其樂融融。

這家姓艾略特(Elliott)。臨睡前，艾略特夫人遞給我兩本小書：一本是所有人家都必備的圣經(jīng)，另一本很特別，是她個人的詩集。“你帶了自己的詩集嗎?請留給我們!”她真誠地請求道。我雖偶爾也寫上兩句，可從來沒有什么詩集。原來，參加文學節(jié)的讀者往往帶上自己的作品與當?shù)嘏笥呀涣鳌＝裉煸姼鑾Ыo了我好運，早就聽說文學節(jié)期間嘿鎮(zhèn)的“床位就像母雞的牙齒那么奇缺難找”。一頭倒下，沉沉地睡去，直到一只五彩大金雞喔喔的啼聲把我喚醒。天晴了，他們在戶外用早餐。木桌，木椅，木盤，木勺，鄉(xiāng)間自產(chǎn)的新鮮牛奶和燕麥，真是香極了。飯后，艾略特先生和女兒帶我游了附近的黑山公園，我們坐在古代的石頭墻上盡情享受春日的陽光和那無盡的綠色。從公園還能看到他們家的房子。

房子真特別，就在威爾士黑山森林的邊上，非常寬敞，用石塊砌成，用粗大的木頭作梁，鋪上石板，再鋪上地板。兩米寬、一米高的廚房窗戶平時從不拉上玻璃，與大自然零距離接觸。窗戶把森林與天空框成油畫，隨著每天每時光線的變化構成不同的畫家雷諾阿筆下那種法國印象派的油畫，美不勝收!這兒的人們生活在畫中，空氣新鮮得讓你不好意思停住深深的呼吸。

“這是我們自己蓋的!”鄉(xiāng)間女詩人指著寬敞的中世紀式樣的石板屋驕傲地說。

“難怪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