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老板的興致很高,溜達進廁所對面的大辦公室,舉著手,招呼紛紛起立的眾人坐下,說他要去開個會,開完會給大家說事,都留一留,等他回來。
“老板”當然不是商人,他管著全市的商人,他是“官家”,是部長,之所以還叫他“老板”,是因為“官家”“官家”,官和家是一體的,他掌管機關所有人的進路與出路,掌管所有人的錢袋子,也就掌管了一切,包括人們的態度、念頭、思想、感情。稱一聲“老板”,既表示關系不一般,是你山頭上的,私密的家里人,能為你出生入死,又表示謙卑、敬畏,以見得這種關系和父子還是不同。
但活該有事,起因在高掛的一閃念,想邀功表現,捧著他新出的打印稿,迫不及待站起來,露出一臉的得色,向老板討教。也許眾目睽睽,這樣子究竟有巴結之嫌,高掛那張臉便緊繃繃的,里面腫脹著血,紅里透出點青黑色,雙目放光,晶晶亮亮,兩邊的太陽堂上便暴出一條筋,像是抽大煙熏出來的。
老板接過那份材料,索性坐下來辦公了,不少人跟后圍上來,加入虛心求學的行列。老板很滿足,愉快地掃一眼紙面,卻發現了問題。
他面前擺的是籌備8月份召開的國際貿易洽談會代表邀請函,那上面把代表們的名次順序排得比較亂,一會兒北京市,一會兒中央各部委,一會兒又是深圳市、浙江省,可見得年輕人經驗到底不足。
他搖搖手上的紙片,依然愉快的樣子,含笑開導起來。他的語氣那么親切,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每句話都像在征詢對方,希望得到對方同意,雖然你也不能不同意。因為凡老板都是自信的,否則為什么單單是他,而不是你,在做著老板呢?
老板說,順序的排列就像你家的家譜一樣,是有考究的,講先后的。兒子、老子能顛倒次序嗎?這是個原則性的大問題。一定是老子在兒子前頭,兒子在老子下頭。有的老子生出很多兒子,七八個,怎么辦?那就要從大到小,一溜兒往下順。整個家譜是按輩份、年齡排下來的,代表們的次序則按級別大小。你北京市再大,也是兒子,大不過中央,就要排在中央后面。你深圳市再牛,同樣是兒子,大不過省,就要排在浙江省之后。各大部委怎么排?你問得好,具體怎么排,查《人民日報》、新華社消息稿,他們怎么排,我們怎么排。組織部就不能排在煤炭部后面,這是大兒子和小兒子的問題。與會領導名單上,部長在前,幾個副部長怎么辦?你看我們內部的電話簿,副部長、副局長、副處長等等等等,先后次序全在那上頭,照這個排就不會出錯誤。找不到人家的電話簿就去找行業報刊,上面誰出場在前,誰出場在后,都是有的,照著來。個別實在拿不準,請教他們的秘書處,人家對自己人恰如我們內部,那是有數的。單單這個次序問題,就不像老子、兒子那么簡單、明白,學問大,旁的更要學習,更要研究,更要實踐,做有心人。平時要注意這方面的積累。這一次知道了,你們辦公室人員就要存個檔,下次就省事。別看這都是細節,人們很在乎。細節上最能看出一個部門接待水平的高低。細節注意到了,老子、兒子就不會亂套。老子和兒子都會高興,一高興,相安無事,開會才算是成功的。
在老板諄諄教導的過程中,圍上來的那些腦瓜,都在不住點動,恍然開了竅似的。
高掛的腦門上卻出滿發亮的油汗,他顧不得擦一下,在老板的發言將要結束時,帶頭拍起了手。他感到老板說得太精彩了,沒有拍手來陪襯。上面的講話、指示、精神,就缺少銜接,等于肉包子打狗,而老板的話,任何時候都是需要有銜接的。
眾人聽見那個孤獨的掌聲起來后,馬上響應,快速擊掌,嘈嘈鬧鬧,以追上前方的“孤獨”。把它淹掉、淹死,一邊哄笑著散開,目光依舊是含情脈脈的,注視老板。老板把這一切全看進眼里。他更高興,就站起來,微笑著和大家一起拍手。
余庸被掌聲與笑聲驚醒。他正坐在門后的角落上,當時沒有走過去,隱隱約約聽到老板在一聲聲開會啊,兒子啊,老子啊什么的。
他走不開,手頭不得閑,主任讓他四點之前,設計一個立法方案給他,他是在網上查資料,看一個老子,如何遺棄了兒子,不想十多年后在一次會議上兩個人認出來,兒子不干了,抽了老子的大耳刮不說,還把老子推上法庭,告他作風腐化,犯了重婚罪云云。
他看得津津有味,喧鬧也只讓他稍微抬了抬頭。他來不及分清眼前發生了什么,中斷的注意力并不很受影響。又見同事們都散開了,老板也站起來,就接著低下頭,移鼠標看網頁上的文章。
有腳步聲沓沓入耳,走過來。余庸頭都不抬,信口說:“你還不去開會啊,兒子。”
他吐字清晰,聲音不高也不低,本來是不會有人聽見的,聽見了也不見得留意。可在他說話時,恰好辦公室的人都回到座位上,安靜地目送老板走出去,因此那一刻的靜是大家刻意做出來、并努力維持,起碼要把它維持到老板從門邊消失為止的。
余庸的話兀然而起,顯得如此突出與冒進,不能不被多數人聽見。但眾人也只是聽見了有人在說話,那句話空空蕩蕩,晃了一下,就要晃過去,應該無人能夠讓它留一下,想一想,更不該有人能把它和老板聯系起來。
是高掛第一個警悟過來,及時抓住那句就快飄過去的話,拖它回來,讓它在腦子里多轉了一道小彎彎,琢磨出味道來的。
他發現這句話出自余庸之口,實在不可思議、別有用心,以至于他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聽力出怪,便張開嘴,瞪大眼睛,盯著余庸的頭頂在看,不時還瞄一瞄就快走出去的老板,期待他有所反應。可老板沒有反應,他一定沒能聽懂余庸說話,或者根本沒能聽見,就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去。也許他意識到在這里逗留了過多的時間,差點就把開會的事忘掉,不然,何必那么急?又怎么聽不到余庸的放肆之言?
余庸卻終于有了變化,抬起他失去血色的臉,慌張地四處張望,像剛剛回魂了似的。看來,他已經明白剛才自己究竟說過了什么,他在畏怕著什么。
果然就有好幾對眼睛在看他,他再想埋頭已來不及,忙緊張地站起來,小腿活動著,哆嗦著,篩糠一樣。
按照以往的表現,他本可以勇敢一點,不驚亂,也不必站起來,他沒有,他的舉動放大了自己挑戰的姿態,使他變得出眾了。
所有人都在腦海里適時抓住那句走出很遠,就快流失的話,一回味,發現了問題,明白到余庸是多么不得體,多么神經失常,多么意識錯亂,多么無知荒唐。就都瞪大了眼,盯他,死死地盯他。
而在余庸這邊,他起來,本是預備著對那些人微笑的,但太慌亂的結果是,那個笑來不及攤開,只在臉上扯了扯,牽住嘴角上的一小塊肉,嘴唇豁了豁,笑遇到陷阱,被豁進去一大半,中途塌掉了,樣子壞壞的、鬼鬼的,給人留下一個陰險毒辣的印象。
這更激起高掛義憤,加之他一直認為余庸是自己步上社會后,能否立住腳的最大競爭對手,就立即跳起來問道:“余庸,你說什么?兒子?!老板是你兒子?!”
眾人沒憋住,一陣哄笑。哄笑之后,覺得不妥,趕緊強行掰去了笑,緊張地相互看看,把牙齜開,掄動眼泡子,讓它盡力大張著,撂在余庸臉上,想從他那里尋出什么古怪。
高掛卻站不住了,想都沒想,就追出門。
他想把老板喊回來。
老板已進了電梯。他追出去時,電梯門正好合上。
高掛又叮叮咚咚彎上樓梯,飛身朝下跳,一跳半層,拐一下,一跳又是半層。
這工夫是下課后搶步去飯堂,和同學比快練出來的。
別的人一步最多只能下三四級臺階,高掛雙腿并攏,橫身而立,手輕輕地搭在樓梯上,直接朝著下方的平臺跳下去,一下子就是半層,因而誰下樓梯,都不會比他更快。除非有人從樓上,直接就往下跳。
高二時,他就和同桌打過賭,說自己敢從五樓上往下跳,別人說他吹牛,逼得他靈機一動,從家里帶來兩把結結實實的傘,表演了起來。
當他一手握一把大傘,閉上眼,狠狠心,自樓頂飄然而下,又毫發未損地落地時,他得到過觀眾們由衷的敬佩,并有了一個“拼命三郎”的綽號。按理說,念了大學,該是比較文化、比較成熟的人了,不再需要拼命,然而也還是有不要命的時候。這個社會的競爭空前劇烈,隨時隨地都在做出“非我即人”的淘汰。學生吃飯就是個大問題。排在后面,等得不耐煩不說,往往還打不上好菜。你搶先一步,就有一步的保險。要么他怎能練出這跳樓梯的高超本事哩!
目前是大四的畢業實習,它是關涉到工作單位對你印象如何,能不能留下來等等的更大的、更要命的問題。實習的非只一人,指標肯定有限,高掛再一次到了“有你沒我”的時候,不要說余庸是一個悶頭用功的厲害勁敵,即使他很平庸、很多余,也應加重視,借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把他“干掉”。
況且,老板對自己的印象已經很不錯,他要加強和鞏固。他要很好地表現自己。雖然他的表現方式有點無恥,有點下流,有點不擇手段。
現在,哪怕老板讓他叫一聲爸爸,只要能留下,留在大都市,他都肯。但老板沒讓他叫爸爸,他沒有這樣的爸爸,他的爸爸是在這個城市西北角的一個建筑工地上拎灰桶。所以,因著受到明天的美好生活的誘惑,他無時無刻不充滿了危機感,把一切競爭者視同敵仇。
他相信一切機遇都是精心謀劃與設計的結果。他不能等待,等待是需要本錢的,他沒有這本錢。
他沖出樓梯口,沖入大廳,發現電梯已然上去了。說明老板已經從里邊出來了。
他很快又沖出去。
老板的確就在大樓前面,被陽光籠罩,通體放光,就要蒸發掉似的。
樹在遠處,鳴蟬也在遠處。
四處的光芒暈暈虛虛,升騰起白煙,扭扭捏捏著,如歌舞的處女。反撲過來的光則也刺目,炎炎如熾。
托著大樓的,是高高的石階,下去兩層,每層21級,到底才是開闊的廣場。
廣場上停著兩排高級轎車,司機們坐在里面,都開著空調,處于隨時待發的狀態。
老板的車是001,居于兩排車的正中央,離開了群車,有點鶴立雞群,有點孤家寡人。
001正前方七八米遠,是一眼水池。池子里噴出老高的水柱,嘩嘩啦啦,流灑在池的邊沿上,絲毫幫不了曝曬在陽光底下的人們,消化暑熱。
此時的老板,正取級而下,一點都不怕裸身在熱浪中,很是從容,就快踩上兩層石階中間的平臺了。
這在他也是沒辦法的事,否則他真該讓司機把車開上來,出大廳就可以坐進去,不必受烈日之罪的。
算起來應該是他前任的前任,為了顯出氣派、擺開威勢,就把大樓筑在了高寬的臺面上,又怎么能考慮到這狗日的天氣呢?再者說,那年頭什么電器都還沒有發明出來,誰想到日后會裝上什么電扇、空調,人在那么涼快的條件下辦公啊! 這時,高掛遠遠看見有人迎著老板走過去了,手上拿著傘,邊跑邊撐開,高高舉起。
原來是老板的司機,接他來了。
高掛不知是心熱還是眼熱,流出了淚水,含在目光里,心上便自然地涌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巨流,沖得他脫口喊起來:“焦部長,請留步!”
老板姓焦,高掛還沒資格尊叫一聲“老板”,也不可以減其姓,單叫他“部長”。此刻,他不知道叫住他是不是很冒失,胸腔里涌動的只有熱情、焦躁和忠誠,急于要表達一切,毫無保留。
可當他喊出那聲時,他確實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為它在焦烈的陽光里炸鳴,特是干裂扎耳,刺人振奮。
好在焦部長并不厭煩這樣的叫喊,他出來這么點工夫,已是滿頭細汗,有人叫他,那肯定是工作上的事,需要請示,不到他點頭,那事情往往就不能開展。可見得做著老板的人,都是如何之重要了。而只要是重要的事,他就愿意停下來,聽一聽,隨口把指示發出去。
他回過頭,看見了高處有人。幸好那把陽傘很及時地撐在頭頂,擋住反光,他才看清楚這個人就是剛才那位年輕的莽勇。
高掛無處可逃,裝載膽量,幾步跳下臺階,吁吁出氣,汗珠子流了一臉,一粒粒一顆顆往下直滾,像被雨透澆過似的。襯衣全濕了,貼在肉上,被里面的勒骨頂出一條條的濕痕來。
焦部長有點感動,又有點疑惑,讓他歇會兒,慢慢說。
高掛有他這句話,仿佛受到激勵了,便雙手壓在兩腿上,把頭勾出去,讓汗直接落在石地上,大口喘起來。但他一眼瞥見司機,也站在陽光里,出著汗,皺攏眉頭,苦苦地看自己。
那人是比他還要難過的,兩手正抓舉著傘柄,活像已吊起來,上身努力歪開去,以便讓整塊的陰涼都罩在老板身上,他自身即便熔化到陽光里去,也在所不惜。
高掛嚇了一跳,趕緊挺起身,吧嗒吧嗒,三兩句說完他的意思。注意到老板先是愉悅而散漫地聽著,隨后就有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顏色,在傘影里層層疊加,厚重起來,堅固起來,變得越來越陌生。
高掛突然生畏,害怕了,覺到了他們之間的界限,對方的威力。 是啊,他連一個“蘿卜頭”都不是的小家伙,有什么資格和眼前這人面對面說話,匯報事情?
他又靈醒到“告密”的可恥,只不過陽光太好了,他已經被蒸得暈暈乎乎的,什么都不再屬于自己了,連腦袋和它里面的意識,都像熟了起來,變成糊糊的一片,就快沸騰的樣子。大概所有煮活魚、烤乳豬、蒸螃蟹,當它們在鍋里、水里,感覺到自己一點點熟起來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可以回去了。”
老板說完,丟下高掛,就向自己的奧迪車走去。
司機一邊隨同,一邊又用異樣的目光,回頭打量高掛幾眼,把他看得心里直發毛。幸虧他已經耗散去感覺和意識,不能思考什么問題了。
他拭一把汗水,摔在地上,這才轉身跑上去,來到廳前的廊檐下。不再覺得那么熱了,官能便悄然恢復著感知。
他回身過去,看見另外一幕:老板又被一個年輕女子截住了說話。
那女子修修長長,很打眼,身子卻在極力往老板身上蹭,舉一把小陽傘,那條短絲裙被她搖得飛起來,像白亮的銀蝶,原來是她笑彎了腰,老板正拉著她的手,勸她一起進車子去。
那司機讓在一側,拉開后車門,以手擋住門的上沿,貼前門站住,還要斜出半個身子去,給老板打傘。汗珠子已把他渾身浸透了,但他就是騰不開手去抹一抹。汗水便流進他的眼睛,陰陰地咸得他睜不開,只好一瞇一瞇地眨,最后又急快地搖頭,如同一頭猛獅剛出了水,抖淋開毛,地上便濕了一片。
那女子強不過老板的堅邀,順從地收了傘,鉆進車去。老板肥厚的大手扶住她的纖腰,跟著也坐進去。
司機輕輕推上門,跑回去,左側的紅燈閃了閃,車子便緩緩開動了。
高掛急忙把手揮起來,朝車內的人搖著。里面黑咕隆咚,他不知道老板他們看見他沒有,有沒有對他品頭論足,他相信他們看見了,一定是笑了。
可是,車內裝了個女子,他不小心看見了,老板會不會記恨?!
想到這里,他不敢再停留,閃身進了大廳,被入口處的風吹起頭發,衣服也跟著浮起來。他像是到了天界,飄飄欲仙了。
這里正對著空調,風大,汗在消退,身上即刻就涼下去。高掛的知覺完全恢復到正常狀態,依稀記得剛才自己沒怎么出丑,發揮也不多,只是認為余庸的行為已構成侮辱,侮辱他也還罷了,現在他侮辱了焦部長,一個手下人就有成千萬上億的大人物,跺跺腳地搖山動,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是很氣憤的,再也忍不住了這股氣,才忙著追出來的。
他想要焦部長知道余庸的輕薄,自己又是何等之真摯。
在學校的時候,盡管他哪方面的確都不如余庸,能獨當多面,但在狡詐取巧上,他一向技高一籌,往往都能躲過去,避免發生沖突。非到生死攸關,他也不與人把柄,盡量做一個和稀泥的好好先生,叫人覺著他并不危險,他的存在不是一個威脅。
這一次他卻憤慨了。
他憤慨時的模樣一定很兇、很惡,底氣十足,甚至是正氣昂然,讓老板和司機都記住了,永遠都不會忘記了。
這樣的表情,放在今天,即使是做兒子的人,看著老爸受辱,都難會表現出來。他卻表現了,不覺得比一個做兒子的人表現差多少,一時間他就把老板想成他真的父親,那位年輕的女子,卻做了他的母親,那會怎樣呢?
哎,別胡來了,老板說過的,老子和兒子問題很重要,理不清,就會亂套。他不可以亂套,失去分寸。
為了能夠留在這里,沒準兒一輩子死都會死在這里,他要學會克制,學會周旋,學會加倍小心著賣命。
先做兒子,把兒子做好了,才有做老子的資格,猶如老板那樣。
“你一定可以,一定能行的!”
他堅定地點點頭,看到了映在電梯鍍光面上的自己的形象,大腦莫名地開始了興奮,忘記他這個外人剛才發現老板隱私時涼覺到的可怕,他沒有了可怕的意識,整個人都充滿了做兒子的才會具有的好感覺。
2006年1月15日子夜初稿
2月9日改定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