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堵”記

計劃生育雙服務活動時間已過半，可120例“女堵”任務、12萬元超生費征收八字還沒有一撇。為此，米家莊鄉政府被市里抓了典型。面對計劃生育雙服務活動督查組常務副組長、市計生委素以秉公辦事、不徇私情、說到做到、有鐵娘子之稱的牛主任，一向忠厚老實、膽小謹慎的張書記，因“水土流失嚴重，植被稀缺”的頭上，頃刻間“山洪暴發”，遭受了“洪澇災害”。幸虧毛巾撲上去以死相救，奮力圍堵，否則“下游”五官一帶不堪設想。

把張書記打擊成這副模樣，并非這位女官員生得三頭六臂，青面獠牙，而是她手中握有尚方寶劍——計劃生育一票否決權。再過15天完不成任務，老板椅上面坐的可就不是張書記了。現在張書記就出溜得坐不住了，屁股挪回去出溜出來，挪回去出溜出來。

當時，鄉鎮政府的工作真是蒸罷饅頭煮蔓菁，一氣趕一氣。我用提純萃取法將之概括為兩大系列八個方面26字方針：狗打針，牛輸精，收糧催款搞罰金；劁婆姨，騸男子，計劃生育摸月經。

那一年，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更加嚴格了，重點是雙女戶絕育。也就是說，一對年輕夫婦生下兩個女孩以后，就必須做絕育手術。前些年如果沒有生下男孩還可以照顧，現在這條路也堵死了。計劃生育當時是天下第一難事，這還是指有男孩又有女孩者而言。沒有生下男孩，光有倆女孩就必須做絕育手術，其難度可想而知。

“養兒防老”，“男子可傳宗接代”，這種舊思想在經濟欠發達的農村更是根深蒂固，頑固地堅持著。在農村，如果一對夫婦頭胎是男孩，二胎生下來是男是女也就勉強計劃了。如果頭胎是女孩，二胎還是女孩，那這對夫婦就走上了漫漫生育路：為生下男孩撲倒身子，橫下決心像愚公移山那樣奮斗不止，不達目的不罷休，夫婦倆帽子轉圈領口大，身子飄飄輕如燕。

為最大限度減輕絕育對象的思想負擔和后顧之憂，這一年采取了一種新的絕育措施——女堵，即將育齡婦女的輸卵管用一種特制的藥物給堵塞了，從而使精子無法進入子宮。這種方法簡單易行，無痛苦，安全可靠，必要時還能疏通。這種方法在當時的條件下，不失為一劑良藥。但是這種手術要求女堵者對其月經行止要掌握精確，嚴肅認真，否則將給術者帶來嚴重后遺癥。

張書記在動員大會上再三強調：各個下鄉包點干部要本著對黨對人民對女堵當事人高度負責的政治責任感，深入到村戶面對面地，實實在在地，真真切切地做好每個育齡女堵婦女的月經摸底調查工作。咯咯咯，這咋張口哩。這時從會議室的角落里傳出說笑聲。蘇鄉長正色道：有啥不好意思的。這是工作，這是黨的工作。

得。這是黨的工作。誰還能再說啥?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我們這些未婚的青年男子親自登門問人家婆姨的月經，這如何能說得出口呢?這是正常人做的事嗎?說歸說，分配給你的任務你敢給人家放下?我負責兩個小村的七個女堵對象的摸底調查任務。我原以為調出我的小聰明來，找上一位在下鄉蹲點工作中向來“退居二線”的女同胞做伴，進入陣地后，讓其做先鋒官，我殿后，等其交火后，我再沖上去打圍增援，可沒有等轉過頭來，就被那些“識貨”的主兒、老到得能當我的高祖的副職領導們“捕獲”走了。我未曾領過兵，但五歲上就熟讀過《三國演義》、《水滸傳》、《隋唐演義》，深知孤軍深入乃兵家大忌也，只好悻悻地跟在他人屁股后面任其驅使罷了。

不堵!堵了就和斷根了一樣。由你們吧!在王家灣村，我們這一干陣容強大的計生工作隊被村民梁林珍手持寒光閃閃的菜刀堵在屋外，那么多黨員干部竟沒有一個接招的。幾個平時開會和演講厲害得上山敢打虎、下海能擒龍的領導此時正圍剿幾只前來給主人護駕的旱鴨子，領導們深知此中力量懸殊，這么一群鴨子的殺傷力加起來的平方也不及梁林珍手里的武器厲害。林珍，年輕人一時火性起，我們不怪你。我們今天的任務緊，你下去好好想想。在蘇副書記那幾句似乎被梁林珍手中的菜刀嚇得沒棱沒角的短語的掩護下，大部隊早溜了。等他掉轉頭，就剩自己一個光桿司令了。氣得回來好一頓臭罵。

米家莊鄉幅員遼闊，人口眾多。通過這次鄉政府計生工作隊進村入戶摸底調查，除兩個不足200人的山莊窩鋪因經濟落后窮得娶不過媳婦省得搞計劃生育外，其余30個村的情況和王家灣村幾乎如出一轍。差不多都是遭到女堵對象的一致反對和頑強抵抗。有硬著頭皮頂的，有堅壁清野、十室九空的，有鐵將軍把門、人去房空的，有的人倒是在家里坐著，但這是些有絕育禁忌癥的“老運動員”在堅守陣地。她們本著死豬不怕開水燙，你說走，咱就走，走了也白走的原則，和你軟磨蹭。在全鄉過手這么一圈差不多用了20天的時間，只做了五例女堵手術，征收超生費5000元。得，落了個全市排隊倒數第一，黃牌警告，通報批評!

市督察組前腳走，后腳鄉政府再動員緊急會議又連夜召開了。會議的氣氛相當緊張，火藥味很濃。張書記作動員講話，措詞嚴厲，言語激烈。保證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誤下的工作趕上來，并給縣市領導一個滿意的答復。會后連夜行動。目標鎖定在蘆葦灘村。根據所掌握數據，蘆葦灘目前就有26名符合條件的女堵對象。

蘆葦灘村子大，人口多，提起來讓鄉干部們頭疼。該村宗派多，民情復雜，兩委班子幾乎陷于癱瘓。計劃生育工作處于失控狀態。那是前年冬天的事，現在提起來，仍令大多數干部心慌眼跳。該村楊反年夫婦是多胎戶，二男一女。鄉村干部上門動員其妻子去做絕育手術。夫婦倆執意不肯。雙方發生了爭執。誰能想到在一片混亂當中，楊反年妻子竟趁人不注意，一頭栽進院中一口30米深的水井里。雖經干部群眾多方及時打撈，但仍未能將活人打撈上來，釀成悲劇。至此該村計劃生育工作蒙上了一層陰影。今晚出師，如能把蘆葦灘村拿下來，將會對全鄉產生巨大的震懾作用。會議結束時，張書記說，派出所溫所長今晚全力以赴配合咱們的工作，希望同志們放手大膽工作，有問題溫所長出面干預。

說曹操曹操到。張書記的話音剛落，一個歪戴大檐帽、雙手擺弄著一把锃亮發光的不銹鋼手銬的細個公安進來了。溫所長大名溫云龍，外號一年級。據說他從七歲念上一年級念到十五歲也沒升入二年級，看見實在沒有希望了，他爹走后門讓其招了工，從此人送外號“一年級”。

“一年級”一進會議室就一屁股坐在會議室中央的辦公桌上。罵罵咧咧地嚷開了：咱鄉政府的這一茬人還牛×的是些干部。要叫我說啊，濕布(方言：洗鍋的抹布)也不是些的濕布。男的是些憨球，女的是些傻×。牽牛不牽鼻子是拽尾巴哩。就這種工作方法毬八年上也完成不了這任務。你把他的家抄了，你看他到你腳尖上磕頭來不?

“一年級”名義上是協助鄉政府搞計劃生育工作，實際是鄉政府掏上大價錢雇傭的。領工資時出的憑據是下鄉補助，否則會計不好下賬。

會議結束時已是午夜12點。從會議室走出的一個個政府大員活像剛出圈的一群低級動物，大便的，小解的，磕牙的，伸腰的，咳嗽的，放屁的。幾乎所有的男同胞一出門就打開了“水龍頭”，頓時政府大院里就尿流成河了。

大部分人還沒有“方便”完，張書記、蘇鄉長就嚷嚷催著讓走。他倆和“一年級”一頭鉆進了吉普車里，副科領導、一般干部、八大員全是清一色的自行車。一切就緒，正準備行動，吉普車“老人家”哭哭啼啼不走了，氣得溫所長一頓臭罵：書記鄉長還親自上陣哩，你倒擺起老資格來了。來，弟兄們，把狗日的推上去，看它走還是不走?眾人支起手中的自行車，七手八腳，推的推，拉的拉，吉普車見狀大聲嚎開了：哇——!哇——!哇——!前頭大嚎小叫，后頭屁滾尿流，撒潑耍賴不愿走。無奈寡不敵眾，在眾人的謾罵和推搡下，只得氣咻咻地走開了。

大概是夜深了，騎在自行車上的鄉干部們冷得直打寒噤。剛上路那陣子，吉普車開道，自行車斷后，陣容威武，人心也虎虎有生氣。走著走著，吉普車走上三步不打火了，走兩步又供不上油了。自行車隊伍也是東倒西歪不成體統，有的一不注意就跌在了路邊的排水渠內，有的一打盹，不是后面的撞倒了前面的，就是前面的跌倒連累了后面的，狼狽不堪，活像一群潰敗下來的游勇散兵。

這一情景被天空的星星發現了，有的眨巴眨巴看稀奇，有的擠眉弄眼笑我們，有的出來進去逗我們。此時，副書記蘇元青緊蹬了兩下擠到武裝部長袁懷慶跟前一本正經地說：袁部長，蘆葦灘改英的那個東西長得肯定不錯吧?袁懷慶顯出莫名其妙的神態說：蘇書記說啥哩我聽不懂。蘇元青笑了笑說：你不用裝洋蒜，你沒和改英睡過我吃你屙下的，昨天不給你甜頭，這次女堵你能饒了她?你還笑話我哩，床上的金蓮那天眼看要女堵走哩不是讓你放跑了?袁懷慶一邊笑一邊說，討吃的還咬叫花子的毽哩。眾人哄的一聲笑開了。蘇書記，袁部長，二位領導的深度報道吸引得幾個未婚小伙子爭著搶著往他倆跟前擠。

你可甭說，這低級的黃段子要比張書記、蘇鄉長念紅頭文件吸引人。瞧，眾人聽得身子不打顫了，眼皮也不打架了，兩腿越蹬越有勁了，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蘆葦灘村跟前了。怕打草驚蛇走漏風聲，我們在鄉里就做了周密的安排布署：暫時先不通知村干部，由熟悉情況的蘇福書記、賈副鄉長、袁部長等六位副職領導帶隊分成六個小組，每組四人，火速進入指定陣地。張書記、蘇鄉長、溫所長組成了臨時指揮部。哪里需要往哪里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以壯聲勢。我分在第三組，組長為袁部長。袁部長不光人生得帥，尤其故事講得“黃”，深得女同胞的青睞。組員除我外還有倆女的，計劃生育助理員郭改平，統計員李艷平。溫所長在袁部長耳朵上說了句悄悄話，低聲笑著說，照顧好咱這兩員大將，隨后又在肩膀上拍了一掌。

天黑得看前面像海一樣。除袁部長熟悉情況走得快外，我們仨走著走著就被腳底下的石頭絆得一個趔趄。嗖——一個黑影突然從我們身邊躥過去了。啊呀娘——兩員女將驚叫一聲，直往袁部長懷里鉆。

我們這一組共有五個對象，其中四個為雙女戶，一個三女戶，也叫多女戶，戶主叫楊油蛋，就在村邊住著。此時村里的狗發現我們進村吠叫成一片。擔心對象們發覺了，袁部長率領我們仨跑步進入陣地。在楊油蛋家大門外我們屏息靜氣，支棱起耳朵聽了聽里面的動靜。院內漆黑一片，屋里睡得靜悄悄的。嗵嗵，嗵嗵嗵。袁部長邊敲大門邊喊：油蛋，快起來開門，我們是鄉政府搞計劃生育的。沒人答應。袁部長接連重復這一動作和喊話。仍不見回音。吱呀——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門聲響。接著就傳來嘎嚓嚓的踩踏柴火的響聲。不好，快!人跑哩。說時遲，那時快，袁部長話音還沒落，一縱身就從墻外躍進院里。不愧在部隊特務連干過。當時我也不知哪來的“輕功”，跟著袁部長進了院里。只見一個人看不清是男還是女站在柴垛上從院墻上翻身跳了下去，發出“嗵”一聲悶響。我倆死死咬住緊追不舍，可緊追慢追黑影拐了兩彎就不知去向了。

進了楊油蛋家里，果然是油蛋女人跑了。被窩里一大一小倆女孩像兩只沒有出窩的乳燕趴在枕頭上，三行鼻涕兩行淚啼哭。楊油蛋抱著一個未滿周歲嗷嗷哭鬧的小女孩在炕上轉悠一油蛋，你老實說，你老婆剛才跑哪了?袁部長喘著氣問。楊油蛋一臉驚懼：前天就去他娘家了，哪是剛跑了。不戲(是)。趴在被窩里的小女孩兩眼噙滿淚花，媽媽怕鄉鎮里的銀(人)割肚子呢，剮……引弟，你敢!大女孩打斷小女孩的話，大聲呵斥道，看媽媽回來不打你。我用手撫摩著小女孩的頭說：別怕，叔叔不割肚子。告叔叔，媽媽去哪了?引弟扭頭看了看姐姐，姐姐又剜了她一眼。引弟歪著頭，撥浪著兩個牛角辮說，不戲(是)，媽媽不戲(是)跑了。

正當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盤問油蛋老婆下落的當兒，張書記、蘇書記、溫所長駕著吉普車閃亮登場。他們一聽油蛋老婆剛跑了，溫所長厲聲呵斥：跑了和尚跑不了事(寺)。人跑了有東西頂。來，給我搬。不說我們男的了，那倆女將也大概是書記鄉長在場的緣故，一改往日“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兒態，大膽地往前走，該出手時就出手。眾人七手八腳，搬電視的，扛柜子的，抬縫紉機的，拎面袋的，轉眼間，屋里就和強盜搶了一樣，一地狼藉。眼看搬得只剩下最后一袋小米了，油蛋撲通一聲雙膝跪在了溫所長面前，仨女孩捉豬娃似的哭喊，臉都紫了。

我再也無法看下去了，鼻子一酸，兩行淚水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刷”地流了下來，扭頭就往屋外跑。

從最后一戶對象出來，早晨的太陽已露出了鮮紅的笑臉。各個組都不約而同地來到了村委院，幾十號政府要員一個個灰頭土臉，頭昏腦脹，疲憊不堪，有的一聲不響就打起了盹。

蘆葦灘這一夜，成效顯著，收獲不少，動員來15個女堵對象，扣了不少東西，偌大一個村委院里，活像個舊貨兼農貿市場。電視機、縫紉機、電冰箱、洗衣機、自行車、小平車、衣柜、櫥柜、水桶、鍋、鍋蓋，小米、大米、玉米、高粱、杏子……蘇副書記和賈副鄉長負責的那倆組趕來一頭大肥豬，拉來一只阿爾巴斯絨山羊。老豬趴在地上氣哼哼地沒說什么，山羊果然以為自己是外國僑民，咩咩向我們提出嚴重抗議。

也真是，多虧當時米家莊鄉普法教育未達標，否則，掌握了法律武器的楊油蛋等村民定要與我們對簿公堂，告我們濫用權力，擅闖民宅，侵犯公民的合法權益。真要是這樣的話，我們這些政府官員還不都成了違法分子?

丙戌年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