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之所近 力之所能

當需要提筆為話劇《立秋》寫點什么的時候，突然間發現腦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往日的激情、回味、笑談與淚水，頃刻間蕩然無存。一時間不知自己想說些什么，或者能夠說些什么!《立秋》似乎成功了，無論是在城市、校園、企業，還是在國際戲劇節或者海峽兩岸，一片贊譽之聲，一陣掌聲雷動。但越是如此，我的心似乎越發出奇的冷靜。因我知道，《立秋》前面的路還很長很長，她可能昂首走過今天的舞臺，卻不知能否邁進遙遠的未來時空。歷史的檢驗有著自身的規律，如何經得起歷史巨人的考驗，決定權是歷史本身，而非今日的笑臉與掌聲。思想至此，方才領悟到真的應該為《立秋》的明天，留點往昔歲月中真實的、躍動在心頭的點點滴滴。

與十七年前創作歌劇《張騫》同樣，兩部戲雖相隔十余年，但在創作的初期，都將我的長處與短處發揮到了極致。在對我這個山西大學教授的學識進行鑒定，對題材深度把握的能力進行展示的同時，也造就了一個業余編劇對戲劇創作的執著和對舞臺藝術的狂熱傾向。在得知《大紅燈籠高高掛》的拍攝地是山西喬家大院后，好奇心使我這個身居山西的游子產生了前去一游的沖動。當邁過當年紛亂的小街，穿越過大宅門中兩個院落后，突然一個念頭油然而生，灰暗高大的院落，寂寥無聲的陰暗與不見一點綠樹紅花的氛圍，使我對居住在這座大院中的女主人們產生了一種憐憫之情。那些常年在外經商的男人們有著自己的追求和生活，但留在家中的女人們是怎樣在這么一個環境中度過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當再度攀爬在曹家大院內狹窄陡峭的繡樓樓梯上時，繡樓樓板上的鐵鎖與閨房中陳列的白金黃金鑄造的火車頭模型、碩大的玉雕白菜，以及眾多價值連城的工藝品形成了一種截然相反的感情體驗，產生一種只有在那個環境氛圍中才能涌現的道德與財富間極不協調的悖論。“絕對是一部好舞臺戲劇的題材”，便是初時的結論、收獲。

伴隨著歲月的腳步，徜徉在晉商五百年的風塵中，一切的一切，似乎逐漸清晰，那種初時的沖動與狂熱逐漸冷靜下來，開始梳理自己對晉商、對財富、對歷史、對大院與繡樓的一種判斷、一種把握、一種考量……

大哉晉商。牽著駱駝，推著小車，唱著“走西口”的小調，晉商的先輩們開創了一個時代，并將這個時代推向了輝煌的頂峰。“縱橫歐亞九千里，稱雄商場五百年”。一個罕見的經濟奇跡，一個偉大的智慧群體。他們曾在風云變幻中勇立時代潮頭，在歷史上濃墨重彩地寫下一筆：“物阜民勤，人杰地靈，天下之富藏于晉!”

悲哉晉商。當我們后人徜徉在一座又一座晉商豪宅大院中時，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問題縈繞在心頭：他們的后代呢?晉商的豪邁與財富，精神與家業，為何在歷史的某一時刻戛然而止，從此杳無音訊、蕩然無存了呢?除了這高聳的磚墻、幽深的庭院、輝煌的歷史供后人流連忘返、嘖嘖稱道之外，蹤跡難覓的那一刻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探究和深思的謎。

壯哉晉商。追尋晉商由盛及衰的蹤跡，我隱隱感受到了時代脈搏的律動，在啟迪我透過歷史迷霧，去領略先人們振聾發聵的呼喊，傾聽敬業、忠義、誠信的誓言。我找到了他們精神的源頭、靈魂的歸宿。悲壯的結局，是晉商前輩留給我們后人反思的一個美的空間，美的凝聚點。

任何一部文學藝術作品，情是基座也是紋飾，是主線也是推力，將嚴肅的思考與動人的情節揉捏在一起，恰恰是我這個大學教授的欠缺之處。一連三稿，兩條線總有若即若離之感。在山西省委宣傳部、省文化廳領導的大力支持與不懈的關注下，在以著名導演陳颙老師與衛中老師為代表的眾多名家的指點和加盟后，《立秋》以一個完整的藝術形態，由山西省話劇院的藝術家們展示在舞臺之上。

兩年多的時間，兩百五十余場的演出，海峽兩岸觀眾的檢驗，海外華人的贊揚，《立秋》走過了一段艱難而又輝煌的路。回眸觀望，感慨多多。若需要總結的話，大致應該是這樣的：選題的把握開掘，是晉商最后的絕唱；劇名的立意，是面對收獲還是風霜的選擇；人物關系的糾葛，是親情在動蕩歲月中的真誠再現；悲劇特質的確立，是將晉商靈魂與精神展示在悲壯的不可逆轉的時局之中；而一天時間，大院內相對封閉的空間，則是古典式創作規律在新形勢下的現實應用。這也是當時我堅持不能改動的五個方面。當然，領導的正確抉擇，導演的卓越貢獻與氣質，舞美燈光音樂的密切配合，話劇院領導的執著，演職員們的真情付出，則是該劇一路遠行的根本保障。至今日，《立秋》大致實現了我當初的決心：“寫一部使所有能聽懂漢語的人都能喜歡，都可以看懂的話劇。”

有幾件小事，是圍繞《立秋》創作過程中必須提及且影響到全劇藝術效果的點滴，必須向觀眾與歷史作個交待。一是第三場議事一場戲。會議是最難寫的，影視劇中都唯恐避之不及，但我還是堅持要寫一場“開會”的話劇。究其源頭，靈感與決心來自觀賞美國電影《十二怒漢》之時。要求刪掉這場戲的呼聲雖烈，卻始終沒有動搖我的決心。目前看來，這個抉擇是正確的，它經受了時間的考驗。二是第五場戲。戲中戲，是我原稿中沒有的。設計與創意來自陳頤導演，衛中老師執筆。但稿件出來后，戲中之“戲”為傳統戲曲《牧羊圈》片斷。劇情與本劇無關，雖戲中有了戲，卻游離于全劇主線之外。陳導演囑我修改，我將傳統戲曲《清風亭》中的情節寫入這一場。所依之本乃山西省劇作家張小丫先生整理改編的晉劇《清風亭》中《認子》一場，才使第五場戲中有了真情之戲，親情之流露。情外之情，似游離卻又緊扣全劇之魂。也是中國傳統戲曲模式與現代話劇這一外來藝術模式之間一次巧妙的結合。功勞應當歸屬于陳頤導演、衛中老師與張小丫先生。三是第七場結尾處老太太坐化而亡，滿天樹葉似雪花紛紛落下，給人心靈以巨大的撞擊，藝術效果極富震撼力。除去老太太坐化自第一稿便已寫定之外，最初演出是沒有這一細節的。設想來自廣播電影電視職業學院的謝虹光教授。在一次飯桌上的談論中，謝先生講道，如果最后滿天落葉造成一個“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氣氛是否更好?我與賈茂盛院長均認為是一個極好的創意，隨后便轉告給繼任導演查明哲先生，查導當即決定采用這一細節，時間是赴北京大學演出之前。與改完最后一句臺詞為“立春”一樣，查導的慧眼識金令人嘆服。功勞應歸于謝虹光教授與查明哲導演，我不敢居功。借此機會真誠感謝張小丫、謝虹光二位先生。四是劇中貫穿始終的晉商精神、人格的祖訓，“天地生人，有一人應有一人之業；人生在世，生一日當盡一日之勤。勤奮、敬業、謹慎、誠信”，這一隨該劇演出流傳極廣，傳誦、抄錄者眾多的全劇之魂。前面的聯句源自山西柳林縣一家晉商富豪門廳的楹聯。我只是將其找到抄錄于此。后面八個字乃我所寫，即為了話劇道白的節奏與質感，也重點突出晉商成功之源頭，行事之準則。 最后談談劇名《立秋》的緣起。立秋，一個普通的節氣，一個自然氣候由熱而涼的轉折點。它迎來的應該是成熟豐收，但同時也預示著寒冬的降臨。“秋者，陰氣始下，故萬物收”，“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秋風秋雨愁煞人”。“心”上有“秋”意便成了“愁”。中國傳統文化中“悲秋”的情節延續了幾千年，秋之肅殺與人之斷腸總是緊緊地連接在一起。而藝術作品，要有一個可以“組成本質的個別標志”來作為寄寓主題、情感的載體。立秋，作為具有內涵的“特征”，便成了該劇隱喻的凝聚點。

以往描寫晉商的作品，大多著力于晉商創業的艱辛，成功的輝煌，家族的悲歡。換個角度，從晉商由盛及衰的關鍵時刻找尋反思的基點，批判的準星，贊揚的精神，誠信的詮釋，使人們在悲壯的結局中靈魂得到震撼，思想得到啟迪，精神得到升華，是我們創作本劇的宗旨。而最后一句臺詞“立春、立春”則寓意今日祖國和山西的騰飛和崛起。因為相對于“秋”而言，“春者，陽氣始上，故萬物生”。

作為一名山西大學的教師，一名業余編劇，就創作而言，沒有任務所困，院團相逼，時間所限，虛名所累；有的只是心靈所察，人性所至，真誠所趨，情感所發。而“性之所近，力之所能”，是我多年行為的一個原則，也形象地展示了我對《立秋》始末的一種心態，就拿來用做題目了。

2007年元月20日于山西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