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逸事王任之(19161—19887),安徽歙縣人,著名中醫臨床家,當代新安醫學之代表人物。1940年5月參加中國共產黨,以醫療職業為掩護堅持地下斗爭。建國后長期擔任安徽省衛生廳副廳長兼中醫研究所所長,衛生部學術委員會委員,中華全國中醫學會理事及安徽分會會長等職,為安徽衛生事業和中醫事業的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他還曾當選為省一至三屆人大代表#65380;人委委員,省政協一至五屆常委。
王任之從事中醫業務半個多世紀,以其精湛的醫術和高尚的醫德,治病救人,活人無數,譽滿江淮而蜚聲京滬。早年曾在上海參加左翼文藝活動,以“英子”等筆名為文。
今年是父親90誕辰,很想寫點紀念的文字。回憶起父親的許多逸事,這些事,有的是我親眼所見,有的是聽父親親口所述,有的是聽當事者轉述,雖大多是雞零狗碎的小事,但頗能反映出父親的性格和為人。于是想起一段寫上一段,不加修飾潤色,不考慮篇章結構,而以白描的手法,筆記的形式記錄下來,這樣或許更有可讀性。
堂堂正正進報社
我大學畢業時,父親已被錯打成“叛徒”,再加上我當年說了江青幾句壞話,受到了審查,所以延期分配到合肥東門外一個“戴帽子”小學,當了十年的語文老師。父親平反后,我很想改變自己的工作環境,但父親一直不肯托人為我說話。
1980年底,《合肥晚報》社招考編輯記者,我打算去試一試。合肥晚報是合肥市委機關報,當時的市委書記鄭銳#65380;分管副書記丁之#65380;宣傳部長張培修#65380;分管副部長鄒人煜等都是父親的病號和朋友,父親只要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打個招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講一句話,我進晚報社就應該不成問題。但父親就是不肯開口為我說這句話。他對我說:“你想改變工作環境,就自己去考,憑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的進報社。這次招考要求學歷是高中畢業,你是大學中文系畢業的,還怕考不過那些中學生嗎?如果連中學生也考不過,那你不也太‘跌股’(徽州話,丟臉的意思) 嗎?”
績溪看病
1981年夏天,父親到績溪縣開會,住縣委招待所。由于父親早年在徽州行醫時,在績溪也很有名聲,所以當晚就有許多人來看望他并求診。父親說:晚上燈光下看到的臉色不準確,又都不是急病,請他們第二天早上來。第二天這些病人一早來到招待所,但門衛說首長還沒有起床,不讓他們進,一直等到七點半才放行。這樣父親沒看幾個病,就到了開會時間了。父親只好請沒看上病的人第二天一早再來,他說:“如果門衛講我沒有起床,你們就說是我講的,我三點多鐘就起床了。”
第二天一早,父親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看書。病人再來時,門衛仍不讓進,父親在陽臺上看見了,就說:“我早就起床了,讓他們進來吧!”
好,卻不喜歡
上世紀80年代初期,兩名當時很有名氣的女歌唱家孫家馨#65380;羅天蟬來合肥,在江淮大戲院舉行獨唱音樂會。一位朋友送了兩張票,邀父親去聽音樂會。可是只聽孫家馨唱了兩首歌,父親便站起來走了。坐在一旁的老友周思木問他:“怎么不聽了?唱得不好嗎?”父親回答道:“不,唱得很好,只是我不喜歡。”
最愛天氣預報
父親看電視,最喜愛的節目是天氣預報。有一天晚上,父親正在書房看電視,有人來找他看病,等他看完病再回到書房,天氣預報已經播完了。父親便發起牢騷來:“這個人真不自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害得我天氣預報都沒有看到。”父親喜歡看的節目還有新聞#65380;相聲和京劇,好的電視劇也還喜歡。堅決不看的節目一是獨唱,二是足球,三是越劇。
宴請衛生部長
上世紀80年代初,衛生部長崔月犁來安徽視察。省衛生廳廳長朱世漢召集幾位副廳長商量:“我們是不是請崔部長吃頓飯?根據中央規定,誰出主意誰出錢,誰吃誰出錢。我是一把手,主意又是我出的,我出20元;老王工資最高,你也出20元;其他人每人出10元,湊成100元,請崔部長吃一頓夠了。”大家一致表示同意,于是在稻香樓辦了一桌。
數年后,父親已經退居二線。一天,衛生廳一位工作人員來家里通知父親:“衛生部長來了,廳里決定今晚在稻香樓宴請,請您參加。”父親說:“好啊,交多少錢?”來人說:“公家出錢,哪要您私人掏錢啊!”父親說:“中央有過規定的,既然不要錢,那我就不去了!”
童邊探視
我的朋友童邊學的是戲劇文學專業,在電視臺電視劇部工作。他曾數次去家里玩,但父親見到他,最多只是點點頭,從未和他說過一句話。童邊也對我說過:“你家老爺子挺嚴肅的,在他旁邊都讓人感到有點害怕。”
1988年初,父親患病住院。童邊得知后,去醫院探望他。那時父親尚未手術,就和童邊坐在沙發上聊了起來,從三十年代的話劇,聊到當前的電視劇,一直談了半個多鐘頭。我送童邊出來時,他對我說:“今天老爺子怎么了?過去我去你家,他從沒對我說過一句話;今天卻這么談鋒甚健,而且對戲劇藝術這么熟悉內行,真出乎我的意料。”我回病房后,把童邊的感覺告訴了父親。父親說:“這又有什么奇怪的?他是你的朋友,過去來家里,是找你玩,我插進去干什么?今天他到醫院來,那肯定是來看我的,我當然要熱情地和他談談。他是搞戲劇的,我當然就和他多談戲劇了。”
帶著問題學
文革中,造反派根據江青關于“抓叛徒”的“指示”,誣陷父親是“叛徒”。其中有一條是父親曾根據中共中央東南局的指示,隨歙縣中醫公會集體加入過國民黨,雖然父親解釋過這是根據東南局的指示,而且向他傳達這一指示的同志也證明了這一點,但造反派仍咬住不放,說那是項英饒漱石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
一天,父親在家里讀《毛選》,學習《放手發展抗日力量,抵抗反共頑固派的進攻》一文,此文是毛澤東對東南局的指示,文中說道:“在黨員被國民黨強迫入黨時,即加入之”。父親讀到這里,即招呼我:“行,你過來,他們說叫加入國民黨是右傾機會主義,你看看,這明明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嘛!”他又叫我去賴少其伯伯家,把這一發現告訴賴老。他高興地說:“我這也算是‘帶著問題學’,嘗到了甜頭。”
后來造反派又批斗他,又講到了這個問題,他拿出《毛選》,讀了這一段話,造反派一時張口結舌,啞口無言。
想寫小說《浪淘沙》
父親曾說過:“巴金的《家》中,覺新#65380;覺民#65380;覺慧都是有原型的。其實我們王家這個大家族,要比巴金筆下的高家復雜得多。我的上一輩是比較守舊的封建家庭,我在上海學醫期間,接受了新思想,也影響了弟妹們,他們中有的參加了新四軍,有的去了延安,當然也有的還是呆在家里,不愿革命。解放后,也有人被打成了右派……總之,這個家庭很復雜,我很想以我們這個大家庭為原型,寫一部小說,題目就叫《浪淘沙》。”
別管它什么癌不癌
1970年代,嚴鳳英的愛人王冠亞患病,在省立醫院和安醫都拍了片,診斷為食道癌。他又到南京和上海去請專家看過,也都診斷為食道癌。他心情比較緊張,來找父親看看。父親為他把過脈后說:“我看不像。你別緊張,別管它什么癌不癌的。在中醫的典籍里就沒有癌這個詞,中醫典籍里叫‘癰疽’。你的感覺是痛#65380;吃不下飯#65380;晚上睡不好覺。我給你開幾付藥,你只要吃了不痛,能吃下飯,能睡好覺,不就行了么?你管它什么癌不癌呢?”
王冠亞吃了父親開的藥,后來病好了。他告訴我,后來檢查,西醫又說不是癌了。
補是平衡
一天,一位病人前來求診。父親為他診斷后準備開處方時,那位病人說:“王老,能不能給我開點補藥,給我好好補一下。”父親說:“你的情況不需要補。”
病人說:“補一下總比不補好吧?”父親說:“不。如果不需要補,補了反而沒有好處。補實際上是一種平衡。”他指了指面前桌子上的一個小洞,“比如這張桌子,上面有個洞,油漆工就要用油灰把它填上,再刮平,這就是‘補’。如果這上面沒有洞,你硬要加一團油灰,那反而就鼓出了一塊,平衡反而被打破了。吃補藥也是一樣的道理。”
父親這一段淺顯的解釋,讓那位病人心悅誠服。
不看專家門診
父親“文革”中被打倒后,被分配到省立醫院中醫科去當了一名普通醫生。由于找他看病的人太多,有的人夜里兩三點鐘就去排隊才能掛上他的號。父親平反恢復職務后,仍然每周去看兩次門診。
1980年代父親退居二線后,省立醫院準備開辦專家門診,派人上門邀請他去看專家門診,并說可以拿提成。父親問:“專家門診掛個號多少錢?”來人回答:“三塊錢。”父親說:“那我不看專家門診,我還是看那種掛一個號只要五分錢的,我也不要什么提成。”來人說:“您老是安徽中醫界的泰斗,您只看五分錢一個號的普通門診,您叫別的醫生怎么好意思去看專家門診?”父親說:“那我干脆以后不去醫院看門診了,還是在家里義務應診吧!”
狗屁文字
1988年,父親因腎癌手術后,堂兄王宏毅寄來了《王仲奇醫案》一書后記的修改稿。我在病床邊讀給父親聽后,父親點了點頭,說:“可以。”不一會兒,他又說:“你告訴宏毅,可以再加一段話,就是說伯父在懷孕八個月就出世了,那時耳郭還沒有長全,所以他自稱‘古歙一畸人’,還把自己的居室叫做‘畸廬’。加上這一段話,無非是想說明伯父的先天條件并不是很好,他的成功,主要是后天自身的努力。”
我馬上給宏毅兄寫信,父親要加的那段話,我完全是按父親的口述而寫的。寫完以后,父親要我讀一遍給他聽。他聽完以后大怒:“不行!文字太差,簡直是狗屁!”我很不解:“我不是按你講的寫的么?”父親說:“我講的是口語,你應該寫成書面文字!像你寫的這樣,印到書上去,豈不讓人笑話!”我說:“宏毅加上去的時候,會改成書面文字的。”父親又說:“他聽說是我講的,會一個字也不改的!”他略略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樣,我講,你記。”于是父親又口述了后記中要加的一段話:“先生以孕八月而誕,出生時耳郭尚未長全,故嘗自稱為‘古歙一畸人’,并命居室曰‘畸廬’”。
“君子”美食家
父親是一位美食家,卻是一位動口不動手的“君子”。他吃得多,見得多,又看過不少關于美食的書,《中國烹飪》雜志創刊后,他還一直訂閱了這本雜志。他有時也有自己的創意,想出一些菜來,告訴母親,讓母親去操作。母親總是很能理解他的意圖,燒出可口的菜肴。而父親自己卻從未動過手,他到晚年也只是燒過開水,連面條也不會下。
有一年,父親到山東,當地接待的人讓廚師去問他想吃點什么菜,父親則告訴廚師,可以燒什么菜,如何燒法,先做什么,后放什么,怎么掌握火候,講得頭頭是道,廚師卻聽得一頭霧水。廚師說:“要不,您自己動手燒吧!”父親連連搖頭:“我只會講,自己可從來沒動過手!”
毛豆腐臭鱖魚很衛生
父親很愛吃徽州的名菜毛豆腐和臭鱖魚。有人說那東西恐怕不衛生,父親卻說:“其實毛豆腐和臭鱖魚都是很衛生的。臭鱖魚的臭,實際上是蛋白質正在分解,所以味道鮮美,那正是營養最豐富的時候。毛豆腐長毛,那是一種有益的霉菌,你們生病要打青霉素#65380;鏈霉素,那不也是一種霉菌嗎?怎么就不怕了呢?”
兩個半詩人
上世紀60年代初,一次時任廈門大學黨委書記的吳立奇同志來合肥,和父親進行了一次長談。他們談書畫,談詩歌。在談到舊詩詞時,父親說:“中國現代寫舊體詩詞寫得好的,只有兩個半詩人,一個是主席,一個是魯迅,還有半個是柳亞子,說柳亞子是半個詩人,是因為他詩詞的思想性不如主席和魯迅。”我聽后就插了一句嘴:“那么郭沫若的詩怎么樣?”父親說:“郭沫若有幾句好詩,可是沒有一首好詩。”
“他是好人,不是走資派!”
1968年5月,父親被實行所謂的“群眾專政”,關進了“牛棚”。父親在壽縣搞“四清”時救治過的一位農民許鳳兵得知后,來到了合肥,想見父親一面,遭到“專政隊”的拒絕。許鳳兵在牛棚前等著,并喊著:“王任之不是走資派,他是好人!”還把他帶來的煮雞蛋從牛棚的窗子里扔進去。許鳳兵在“牛棚”外等了三四天,才見到父親一面。父親對此十分感慨,所以他對找他看病的農民病人特別認真。
“最恨王任之”
父親晚年曾告訴我他年輕時的一段故事。那是在1938年,他當時正在歙縣搞戰地服務團。服務團里有一位姓周的朋友,正暗戀著一位女青年,但他又不敢開口表明自己的心跡。不久,那位女青年結婚了。在婚宴上,父親開玩笑地對大家說:“今天可不要給周××的酒杯里倒酒,應當給他倒一杯醋!”那位姓周的朋友當場生氣了,站起來宣布:“我聲明,現在除了日本帝國主義,我最恨的是王任之!”父親向我講述這段故事時,心情特別好,顯得很得意。
分明是一把梅花扇
上世紀50年代末的一天,省廬劇團團長胡士楠邀請父親去人民劇場觀看該團新排的廬劇《桃花扇》,父親帶我一起去了。戲演到后一半,臺上的李香君拿著那把桃花扇在抒情演唱,父親卻看清了那把扇子上畫的是梅花而不是桃花。于是,他對坐在身邊的胡士楠團長說:“這哪里是桃花扇,分明是一把梅花扇嗎!”
有規律帶來麻煩
父親做事極有規律,有時也會帶來點小麻煩。70年代中期,父親在省立醫院做普通醫生,每天上午看半天門診,下午的政治學習他總是借故請假不去參加,而去干自己的事。他喜歡到好友#65380;時任新華社安徽分社記者李明回處去坐坐,談書畫,談文物,談硯臺,也探聽一點小道消息。開始時,他每個星期二去李家,可是不久,這個規律被新華分社的同志掌握了,許多人都在這一天在李家等著,父親一到,他們就找父親看病。等到看完這些病,他也沒有多少時間和李明回聊天了。于是父親把去李家的時間改在了星期四,不久又被新華分社的同志掌握了。最后,父親只好采取無規律的時間去李家聊天。
父親勸我學中醫
1965年,我高中畢業。當時父親正在鄉下搞“四清”。對于我報考什么專業母親勸我學中醫,她說:“在你們兄弟姐妹中,你的古文底子最好,學中醫會方便一些。再說你們也需要有人繼承祖業,多一個人也好。”但我對醫一點興趣也沒有,而只對文學感興趣。父親在鄉下得知情況,幾次寫信給我,希望我能學習中醫。記得他在信中說過,學醫和喜愛文學并不矛盾,魯迅#65380;郭沫若#65380;契訶夫原先都是學醫的契訶夫還一直當醫生,但他們在文學上都取得了大成就。另外,當醫生可以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這對搞文學的人來說,是相當有好處的。父親還認為,專業搞文學未必能干出多大成就;而業余搞文學,也可能寫出好的作品。但我最終沒有聽從父親的勸告,還是報考了文科。現在想來,雖然沒有后悔之意,但兄弟姐妹中最終沒有一個搞中醫的,總有點惋惜。
父親勸我學中醫,除了希望有人繼承家傳的中醫事業外,還有另一層意思,他在向人提到我時曾說過:這個孩子的思想有點不一樣,我不希望他將來搞意識形態方面的東西。
責任編輯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