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七首

夢回草堂

扯一縷京城的春風

便可撫綠詩意芬芳的錦官城

草堂前的幽徑凌亂了一片

千秋雪為底片的窗含西嶺

讓干瘦的杜甫握緊了

沉重的掌心和復雜的表情

惟有得意的蟬鳴拉響了

閃爍其間的千年警鐘

我的呻吟卻布滿了塵埃和泥濘

身后的路差點被一腳踩空

記憶里仍浸潤著歷史的風聲雨聲

與杜甫對話

南屏的晚鐘像一團火

將整座城市化作一縷青煙

在你的茅屋前蜿蜒了千年

讓池中的蓮子拭著滾燙的珠淚

為一個逝去的老人守望成另一個秋天

苦難和幸福之類的話題依舊清晰可見

頭顱上暴跳的青筋都注入了擲地有聲的時間

只有現實主義的青鳥

穿梭于杜工部的亭臺樓閣

陳列成篝火般的史詩的韻腳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句子

已被川外的陽光烤得火熱

也被幼兒園的孩兒反復素描



今夜呵我夢中的祖師爺你可知道

我的心像熟透了的銀杏

在你慈愛的眸光里一路升騰

盡管詩情比季節提前枯竭

但滲出的花比桃花還紅

被凍僵了半生的呼吸

又叩開了府南河畔的窗欞

忙里偷閑的父親在風中耕耘著

仿佛提醒我該怎樣書寫自己的人生

就在我眸子里開始漲潮的瞬息

便夢回了煙雨蒙蒙的錦官城

蹣跚的錦水澆綠了油菜花香的行程

多少被儲存的思念呵像窖藏的川酒

從容地捕捉著泅渡的鄉音鄉情

不知那清脆的鳥鳴或者鮮活的清香

能否填補我這段處女般多情的時空

哪怕找回那段被秋天忽略的某種圖景

多年以后

揮之不去的游云

和被剝落的墓碑一起玩耍

讓落葉面前的炊煙一路想哭

閉上眼睛仍夢想在秋天里散步

被遺忘的池塘禱告了一生的春夏秋冬

只有碎夢時常被雪山的水聲灼醒

雪蓮和那一場雪破空而來

老掉牙的石井似乎盛滿了苦難和愛情

長眠于九泉的父親呀在千里之外

也許傾聽著我和一座城市的某種戀情

或者那段花開花落的結果和過程



夢里的伊人睡得正香

蝴蝶們輕輕地來又輕輕地去

莊周們也不肯驚醒那輪紙月亮那片星星

瓦楞上的嫩草像一縷光芒

告訴我回家的路程

弟兄們都是被晚霞遺棄的蝸牛

在大山的乳房里吮吸著乳香的酒汁

和陌生而熟悉的石頭們一起生長一起蒼老

愛和恨也跟著時綠時黃

多年以后的你我又何來何往

夢里飛

滿天的麻雀

重疊成熟悉而陌生的音符

吊在頭頂的那根弦沉默了

黃河般九曲十八彎的門檻

讓莊周的情人們擁抱著湛藍的天

蝴蝶夫人只是裝飾荒野的那枚花瓣

我的孤獨在夢里鋪展成皺紋的絲線

記憶的紅草莓多想圍成你甜蜜的柵欄

趟過男人河的女人在紐約

也不敢再喊那愛的字眼



所有的一切都烘烤著一爐炭火

輕輕地吻著你寒夜般的笑靨

月光涂抹的思念呀

就這樣在心底死灰復燃

硌腳的石子投向了甘露般的遙遠

睡在我上鋪的那位同桌兄弟呀

已周游于網絡里虛擬的空間

只有慵倦的鐘擺帶走了我的春天

我的呼吸變成了水紅色

釘在了太陽的背面

與死亡無關

頭發飄逸成瀑布或者白云

對誰都無關緊要

頭顱只要不是一個水瓢或者一個空殼

就這樣活著

與死亡無關的話題

卻成了不是話題的話題

愛和恨交替的天空

仍散發著春天般的浮躁

或者戀情般的干渴

我的思想被太陽烘烤著

在月亮的背面摸索了五千年

試圖找回黃河長江般的星座

只是我的苦難與不幸已泛濫成河

腳底的泥土顫抖得比我的骨頭還脆弱

就這樣與死亡無關地活著

多想活出點尊嚴自由豪邁與灑脫

想起玉米和愛情

在京城的胡同里漫游

想象著玉米和愛情

卻發現自己成了多余的拐杖或者骨頭

抑或對面小店里羊雜碎上的飾物

飛翔的翅膀都是剪刀做的

我的支架和支點則是我的頭顱

眼前欲飛的高樓與我無關

我的背影只是太陽束縛我的光環



在這無依無靠的海上游弋著

只把一切想象成紙上的草原

就這樣一位海子似的詩人

從這端走向地球的那端

整個宇宙不過是詩歌的碎片

日月星辰呀都是些可有可無的湯圓

就這樣與死亡無關地活著

時常想起玉米和愛情的鬼臉

就這樣與玉米和愛情無關地活著

我的骨縫里已開始長出了春天

每一根嫩柳都可能送給你

牧笛般的童年

城市腳手架

在沙塵暴出沒的地方

城市和腳手架們一起生長

對面的那山那水變瘦了

骨頭們仍試圖攀援到宗教般的天堂

我的屋頂爬滿了愛情鳥和螢火蟲

它們都是五百年前的親戚朋友和情人

眼前堆雪人的孩兒卻不愿做沒爹娘的人

我的喉管像寫詩的筆管沙啞了

一片茶葉托住了我失落的靈魂

就這樣老杜的徒子徒孫低頭走著

在詩歌的字里行間偷情或者賣淫

流氓化的鋼筋混凝土裝飾著大地

徐志摩們也不肯揮一揮衣袖

帶走昨夜的一點氣息

本欄目責任編輯 卓 慧